当我从修炼中醒来时,我已经走到了修行路的尽头,通天临巅。自从当年八荒陨凡以来,数不清的时间里,通天几乎成了传说,只有寥寥几人能够触摸到这个境界的门槛,真正踏入的少之又少。
虽然修行圆满,可我仍能感受到身上散发出的暮气。毕竟通天大限只有八百年,而我已经七百九十多岁了。
借灵气凝成一根拐杖,我这才站起来。颤颤巍巍地走出洞天。
暖日映晴,微风吹过漫山桃李,压下嫩绿的草叶,莺啼蝶舞,一派春光。
春风好像也赋予人新的生机,我拄着拐,感觉脚步也轻了不少。
走了约摸半个小时,才走出这座后山。记得上次出关,踏风而行,只用了不到一分钟,就走了这半个小时的路程。
即使修炼得道,也不得不服老了。
再走一阵,就走进了宗中的灵池。抬头望望日色,正该是宗中晨修的时候,新入门的弟子每天早晨都要在灵池中修炼至少一个时辰,称为晨修,可现在这里却一个人都没有。
再向前走,就该是清风坪了。
清风坪上乌泱泱站满了人,从衣装来看,宗中上下差不多都聚在这里了。
这一代的宗主站在最前面,跟她相对的却不是我清风宗的人。瞧着形势,该是被人家找上门了。我清风宗虽然是世上一等一的大宗,但也不能仗着祖宗基业就随便欺负人,人家都找上宗门了,肯定是受了不小的欺辱。
但我仔细望去,怎么这代宗主满脸平静,可眼里却满是愠怒,还混着几分憋屈?
再仔细一看,家里那个宗主七峰临巅,别说一等一的大宗了,这都二品宗门末流了。
对面那个找上门来的,八峰初拾,旁边领着个小青年,四峰境界,在这年纪算是不错的了。
“林宗主,你们不要欺人太甚!”我家宗主终于开口了。
“玉宗主,欺人太甚的是你们清风宗吧!我门中弟子陈俊,多好一个苗子,被你们清风宗恶徒给废了!我身为师长,上门讨个公道,你们非但不交出凶手,反而加以包庇!这不是欺人太甚?”
这林宗主满面愤恨,说的好像我们清风宗真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龌龊事一样。
我继续往中间走,他俩就接着嘴炮,但我家这个玉小丫头境界被人家压了一头,说话也没底气,还好我们宗里弟子口齿伶俐,时不时堵他一句,倒是拼了个势均力敌。
我老胳膊老腿走过去,一轮嘴炮刚好结束。
走到近前,我才瞥了一眼那个年轻小伙子,就是陈俊,丹田、经脉、洞天都没问题,也没有什么跌境的迹象,没废啊。
诶,不对!
这陈俊虽然修行没什么问题,但体内阴阳逆乱,已经不能人道了。
这个小子体质偏阴,修行的功法也是偏阴邪,吃了提阳激欲的丹药,然后强行运转功法跟人打斗,两气交冲,就这样了。
这事不就结了嘛,说到底,估计就是这陈俊色迷心窍,对我们宗里的女弟子欲行不轨,药都吃了,结果遭到了剧烈反抗,自食恶果,最后他的宗门,仗势欺人,借这件事打压我们清风宗。这我能忍?
我气不打一处来,直接赏了这代玉宗主一个爆栗,然后转向姓林的,还没等开口,旁边就爆发了一阵灵气波动。
怎么这么快?这小丫头是吃了多少丹药?
刚才我其实用了一个自创的无聊法门,凝灵气于指间,一个爆栗下去,直接扣开全身经脉,便能渡灵入体,顺带还能震散体内淤积的药力丹毒之类的,加快破境。但我刚才并没有渡入灵气,能破境只能说这孩子吃了不知道多少丹药。
灵气剧烈波动过后,玉小丫头就也到了八峰初拾的境界。
姓林的看看玉小丫头,又看看我,整个人跟见鬼了一样,震惊布满了整个面孔。
“两位上我清风宗是有何不平之事,说来让老头子给主持一个公道。”
姓林的见我开口,赶忙摇头,连道都是误会。
“真是误会?”
“真……不是!不是误会!”
“不是?那是什么?”
“我宗中弟子陈俊,色欲熏心,欲对贵宗弟子行不轨之事,所幸没有酿成大祸,晚辈一知晓此事,便将这孽徒禽下,特来贵宗请罪。还请前辈发落。”
“真是这样?”
“千真万确!这孽徒晚辈已经送到,晚辈宗中还有些事务,晚辈就先行告退?”
“你走吧。”
姓林的如蒙大赦,转头就走,还顺带给了那陈俊一巴掌,喝了几句孽徒。
陈俊那小子被这一番变故整得发懵,现在还没缓过来。
“送去寒牢吧,以后就不要再出来了。”我淡淡地道。
玉小丫头一挥手,就出来一个长老,单手提溜起陈俊往坪外去了。
等到那个长老回来,玉小丫头率先道一声“清风宗第七十二代宗主玉小蕴拜见祖师”,接着长老弟子齐齐行礼,整个清风坪直接矮了一半。
这阵仗虽然不小,但我也不算吃惊,毕竟这算是清风宗的习俗之一,想当年我还小的时候,恰逢清风宗宗主新亡,宗中风雨飘摇之际,后山洞天闭关的一位老祖出关,才撑过那段艰难的日子。当时一众长老、弟子一同在这清风坪见礼,我还是其中一员,如今我也要受这种礼节了。
我自然是让他们起身,玉小丫头领着我向宗祠走去,一路上顺便给我介绍了一下现在世上的情况。
世上变化不小,但其实却是没什么好说的,无非几个宗门衰落,几个宗门兴起。
但自从道宗、无尘寺那些超级道统一个个消失在时间中之后,就再难有长盛不衰的大宗了。小宗门因为一个天骄一夜崛起,成为当世大宗,天骄走后,面对其余宗门的反扑,往往坚持不了多久就开始走下坡路。
说到底,就是有着深厚底蕴的早已消逝,最新崛起的,没有底蕴的积淀,就被后起之秀取代。
其实,本不该这样的。五百年前,我尚未闭关的时候,修行界的新格局已经有了雏形,乾坤二宗接连几代都有天才出世,宗门鼎盛,也有了底蕴的积淀,其余宗门又衰微,二宗统御人间几乎已成定局。
可惜乾坤二宗急功近利,打了一些不该有的主意,导致一日之间覆灭,血流成河。
行至宗祠,玉小丫头也跟我介绍完了现在的形势。
玉小丫头拜过祖师,请出名册。
“敢问前辈名号,何时入关?”
这也是宗中老祖出关时的礼节,或者说程序之一,我不觉什么。但,我好像忘了我叫什么了……
仔细从脑海中搜刮了一阵,好不容易寻出一个名字。
“老夫广成,闭关已有五百年。”
接下来就轮到玉小丫头疑惑了,我看她把名册翻了又翻,脸上疑惑越来越重。我看他翻的那几页,我都不认识,但名字下面的字里却有一个我永远无法忘却的名字——玉飞鸾。
“丫头,你再往前几页。”
我虽然不认识名册上的人名,但既然是飞鸾的徒弟,那肯定是我的晚辈了。
我刚闭关的时候,飞鸾的大弟子才刚入门,就算是她去闭死关,起码也在我百年之后了。
玉小丫头依言又往前翻了几页,脸上的疑惑更重了。
见她疑惑,我更疑惑。
还没有吗?不应该啊。
玉小丫头把名册递给我,指着一个人名,问“前辈可是这位广成祖师?”
这名字我陌生的很,幸好下面还有一些生平事迹,几件大事确实是我的经历,看到最后,有一行娟秀的字迹——血修罗,广成子。
我当然能认出那是飞鸾的笔迹。
这样的话,这个人就是我了。不过,为什么我的名字被一根红线划去了啊?我记得无声无息坐化在洞天里才会有这待遇的吧!
转念一想却也合理。
九峰大限六百年,我当年又说是损了寿数,三百岁入关,五百年不出,宗中认为我坐化了也是正常。只不过没人想到,当年损了寿数只是托词,我又突破到通天境界,寿命延长到八百年。
“嗯,我是。”
“魏前辈,那您的境界?”玉小丫头的脸上已经布满的期待与震惊。
“这名字我已经忘了,以后还是称广成吧。”
虽然广成子是道门古真人之名,但他早已消逝,道门也几乎绝迹,即便是这种大能的姓名也不再承载原本的因果,谁叫都是无妨。
“前辈出关,我清风宗何当大兴!”
我觉得这丫头高兴的快要跳起来了。到底是少年人心性。丹药堆成七峰,撑起坚毅的外表,扛起宗门的大旗。
清风宗已经衰落至此了啊。
若我早出关几十年,凭借通天境界,自然能先横扫诸敌,再为宗门培养几个接班人。但我现在只剩五年不到的时间,所能做的最多不过守住宗门,再将一世修行倾囊相授,教出几个传人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