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同行下山,小雅熟睡躺在身边,半天没有对话林峰感觉未免有些尴尬,于是搭话到:“石田兄你对这段山路很熟悉的样子,开起来很流畅。”
“为了保护朱雀笔我们其实早就巡山几次了,不过现在看来是白费工夫了。”石田不免地自嘲。
“石田兄,你是……日本人?”林峰有些迟疑地问道,听到他名字的时候倒也不觉得奇怪,但是他的口音稍有偏差。
石田点点头:“嗯是的,我来日本已经八年了。这里算是我第二个故乡了…我也很喜欢华夏文化。”
林峰尴尬地附和道:“看出来了,你中文还蛮流畅的。”其实只是自己礼貌性地搭话,自己只是平时看点动漫,但是只要是了解日本当代青年人的都知道,文化输出的弊端始终还在自己这边,不待见中国人的始终占大多数。
石田:“是的呢,毕竟是最有魅力的文字,希望终有一天能明白每一个字、每一个词、每一句话的深意。”
“嗯…这或许本身的意思并不难,而背后的深意…石田君,你或许是懂古义和今义的区别吗?”
石田:“敢问是‘明智保身’一类的成语吗?就是古义与今义不大相同的?”
“差不多,而我们的寓意大部分不会大相径庭的。”
石田:“…就是有一些疑惑我一直百思不得其解…到了業煌華望您能解答一二。”
“这谈不上谈不上…我只是担心到时候没办法守住朱雀笔了…”
石田:“是的,请您放心,令姊早已是我们DENG之中的模范,我想这一次你拿着朱雀笔没有人会有异议。”
“那就是辛苦你保护我们了。”林峰看着四周山路越来越明亮、越来越宽敞,就像是要冲破了山峦。
石田:“谈何辛苦,我只是尽其职责而已。”石田谦逊地说到,他疲倦已藏不住地打哈欠,48小时的高强度工作已经让他有些吃力了,责任感始终驱使着自己强撑着不倒下。
“嗯……既然石田兄你对我们的文化如此感兴趣,不如我们来讨论下?”林峰看着他疲劳驾驶,不由地提出这个建议。
石田:“比如呢?”
“比如《论语》中的知不可为而为之。”
石田:“是‘明知其不可为而为之’这句吗?”石田接道。
“在我理解,重点不在‘知不可为’,而在‘而为之’——不问事情能不能做成,只问该不该做。”
吉普车驶出山谷,眼前豁然开朗,衡山山脚下,正午的阳光毫无遮挡地洒在田野上。
“比如《论语》中‘君子不器’——古注说君子不应像器皿般局限于一用,而今人多解为‘君子不应成为工具’。这两种理解之间的微妙差异,的确是汉语言文化的集大成者。”
“…每一句话确实是有所表面含义和里面含义的,有时对你说同一句话的可能是两个不同的人,她们想表达的意思却不同。说得更细微些,哪怕同一个人,她在不同的时间、不同的心境下说出同一句话,想传递的意思也可能有差别。”
石田:“……原来如此,多谢您不吝赐教,原来如此…”
“石田兄你为什么这么执着于这个?”林峰好奇为什么石田在意这个。
石田:“因为很久之前,有人跟我说过。”石田淡然地说,但林峰听得出来是什么意思,他的话题抛出来必定是要自己接着。
林峰望向石田:“说过什么?”
石田:“她很照顾我,对我说过很多话,让我很受教的话是数不清的…”
“…呃,我是说你觉得很在意的那一句带有歧义的?”
石田一字一句斟酌地说到:“她这么说过一诗句:‘予独爱莲之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
“《爱莲说》…这句话应当是没有歧义的吧?”林峰思索良久都没有想出来另一个含义,那就是不是话语本身的问题,而是不同的场景和时期说出的话。
石田:“字面意思确实清楚。”石田的声音低了些,“我只是好奇她当时为什么特意对我说这个。那时的我不理解,也没有深想,只是机械地查了查表面的释义。”
林峰:“……”林峰此时心中已然有一个轮廓,没有打断他。
“后来在实践里,我渐渐明白了她第一次说这句话的用意。”他顿了顿,“再到后来,她面对我时再次说出了同一句话。那时我知道,她这次想表达的,已经不再是第一次的意思了。”
林峰:“语境变了。”
石田:“是,语境变了,人也变了。”石田的声音很稳,听不出波澜的话语里掺杂着他的情感。
石田:“第一次她说,或许是期许。第二次她说……更像是一种确认,或者告别。”
“……你说的那个人,是不是洛溪姐?”
石田:“是,她是一个善良的人。”
“她是…怎么死的?”
石田:“……既然墨冰都未曾提及,我说出来的话你也未必信我,不如你直接问墨冰好了。”
林峰:“……是因为,姐姐她做了错事?”
“错事?”石田有点愕然:“倒……不算好坏之分,甚至以我们现在看到的業煌華的所作所为来回望,洛溪师姐当初的选择,或许才是对的。时间会证明,谁才是真正舍己为人、匡扶正义的那一个。”
他目光望着前方笔直延伸的路:“她在業煌華那些年……做了很多旁人不敢做、甚至想不到要做的事。你知道‘陽光试药计划’吗?”
林峰:“知道…”
“在我们日本,是效仿美国欧洲的做法,最基本的医疗保障,但是这个计划可以说是想要彻底改变人们的命运,那本是学院一个边缘项目,接收的多是无家可归、身患疑难杂症的孩子。许多孩子连合法身份都没有,病了无处医,死了无人问。”
林峰静静听着。
“洛溪师姐自己也是苦过来的,所以她看不得那些孩子受苦。她不止一次用自己的学生身份、甚至私下借用别人的名义作担保,把那些孩子带到附属医院治疗。有些孩子需要长期用药,她就省下自己的补贴……”石田淡淡地说。
“后来计划经费短缺,面临解散,那些孩子又将无处可去。她四处奔走,找教授,找院领导,甚至找到校外基金会。碰壁多少次,她从来不说。只是有一天运动会结束的日子,她跑过来找我借钱,当时我可惊讶了,因为我们留学生的补贴有10万块左右,我以为她这个级别的人肯定补贴比我要高得多,她只是默默笑着摇头。”
林峰:“……”
“时至今日,我还记得她找我借钱的样子是那么别扭而又青涩……她真是一个坚强而又温柔的人,这是我从未在任何女孩身上见过的品质。”
吉普车内安静了片刻,只有引擎运转的低声。
“她第二次对我说那句出淤泥而不染时,眼神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疼。”石田缓缓道,“她选择了那条最难的路,并且准备好承担一切后果。”
“業煌華的樱花谢了又开,学生走了又来,教学楼永远明亮崭新。”石田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可有些人,在光照不到的地方,默默活过,挣扎过,然后消失。她不过是……想让那些角落里的生命,也能见到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