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雀笔因为有洛溪在才能正名己身,而离开了洛溪它便只是朱雀笔而已。’——数年之后慧定大师感慨说到。
场面顿时陷入一片混乱,几名僧人慌忙围拢过去。DENG的负责人脸色铁青,对着耳麦急促地低语。業煌華的行政人员不知所措。
DENG第四组队长陈锋:“封锁现场。所有物品,包括那两截……笔,原地封存。通知技术组和鉴定科的人立刻过来,控制所有人员,未经允许不得离开,分开问询。”
几名训练有素的DENG第四组成员立刻行动,无声而高效地将实验室入口把守住,同时有人上前,小心地将晕倒的大师兄扶到一旁靠墙坐下,另有僧人慌忙上前照料。另外两人则取出专用的证物袋和手套,开始对地上的断笔进行初步处理和标记。
陈锋:“洛溪…”
洛溪:“……”
陈锋:“你这么做,就是身为第一组队长的觉悟?还是身为業煌華尖子的觉悟?…”
洛溪强撑着试验台斜着身子说到:“陈队…抱歉,我此时此刻什么人都不是…”
陈锋:“糊涂…”
業煌華一位教授上前一步,清了清嗓子,试图恢复秩序:“洛溪同学,你……你这是极端不理智的行为!这支笔不仅是文物,更是南台寺即将交付于業煌華的财产……总之,你要对你的行为负全部责任!”
洛溪甚至没有看他,目光落在正被技术人员小心拾起的断笔上。
“墨冰。”洛溪开口,声音异常平稳,甚至比刚才对峙时还要平稳,“去把三号冷藏柜里,标记着‘S-7至S-12’的样品管,还有我办公桌左边上锁抽屉里的黑色笔记本,拿出来交给他们。”她指了指正在指挥现场的那位DENG负责人。
墨冰恍然见到了洛溪微微点头,于是沉着应下:“是,前辈。”
——按照以往的经验,洛溪一定是让自己接下来去办其他重要的事情而不是单纯地缴械。
经过通风橱时,在其中一个半开的橱柜下层,放着几瓶特殊的试剂——那是洛溪前段时间为了某个极端条件下的合成实验申请的白磷,以及用于微量制备硝酸甘油的原料:浓硝酸、浓硫酸、甘油,它们被分装在小巧的耐压玻璃瓶里,严格遵守着高危品管理规定,此刻却像是被匆忙使用后还未及时彻底归位。
一个念头窜过墨冰的脊椎。
她径直走到三号冷藏柜前,取出指定的样品管,又来到洛溪的办公桌,用洛溪早就告诉过她的密码打开左边抽屉,取出了那本厚重的黑色硬皮笔记本。她的动作稳定,呼吸却微微屏住。
当她托着样品和笔记本,走向那位正紧盯着现场、神色严峻的DENG负责人时,整个实验室的注意力似乎都随着她的移动而有所偏移。僧人们在照顾大师兄,DENG队员在警惕地控制出入口和断笔现场,業煌華的人还在低声议论。
就在她走到负责人面前约两步远,对方伸手准备接过托盘的刹那——
墨冰脚下似乎被什么绊了一下,身体一个踉跄,手中的托盘猛地向前倾斜。那几支冰冷的样品试管和沉重的笔记本并未直接砸向负责人,而是脱手飞向侧前方——不偏不倚,正好撞向那个放着白磷和硝酸甘油原料的通风橱下半开的柜门!
“小心!”有人惊呼。
“乒——哗啦!”
玻璃碎裂的刺耳声响接连爆发!
首先被撞落摔碎的是装有白磷的广口瓶。白磷碎块在空气中瞬间自燃,爆发出炽烈、眩目的白色火焰和滚滚浓烟,刺鼻的蒜臭味猛地弥漫开来!
紧接着,旁边几个小瓶也相继破裂,不同性质的强酸和有机溶剂混合、飞溅,与燃烧的白磷、空气中的氧气以及某些残留物发生了谁也无法精确预料的剧烈反应——
“轰!!!”
一声比断笔声沉闷百倍、也狂暴百倍的爆炸声,在通风橱附近骤然炸响!虽然威力远非真正的炸药可比,但在密闭的实验室空间内,足以形成惊人的冲击和破坏!
炽热的火焰混合着化学烟雾呈球状扩散,通风橱的玻璃被震得粉碎,金属框架扭曲,最近的实验台被掀翻,各种仪器设备东倒西歪,试管烧杯碎裂一地!刺眼的火光和呛人至极的浓烟瞬间吞噬了大片区域,灼热的气浪横扫整个实验室!
“爆炸!卧倒!”
“化学泄露!烟雾有毒!”
“保护目标!疏散!快疏散!”尖叫声、怒吼声、咳嗽声响成一片。
“洛溪!”
“队长快走!”陈锋在乱群之中被队友拉走。
業煌華实验室刺耳的消防警报被触发,高分贝地嘶鸣着。自动喷淋系统启动,水幕哗啦啦地落下,与火焰和烟雾交织,更添混乱。能见度在几秒钟内降至极低,到处都是人影晃动、惊慌奔跑。
墨冰在爆炸发生的瞬间,已凭借惊人的反应速度向侧后方扑倒,避开了最直接的冲击和飞溅物,但仍被气浪掀得翻滚了几圈,耳朵里嗡嗡作响,裸露的皮肤感到灼痛。她呛咳着,在弥漫的烟雾和混乱的人影中,凭借记忆和直觉,手脚并用地快速爬向洛溪之前站立的大致方位。
水雾、烟雾、火光交织的光影中,洛溪也被爆炸的冲击波及,略显狼狈地靠在一个翻倒的实验台边,正用手掩住口鼻,剧烈地咳嗽着:“咳咳咳……”
墨冰冲到她身边,一把抓住她的手臂:“前辈!前辈你没事吧?我们走!”
洛溪:“没事没事咳咳咳,快走!”
爆炸引发的极致混乱、浓烟的遮蔽、自动喷淋造成的水幕以及人群本能远离爆心疏散的势头将局势搅得一团糟,墨冰半扶半拖着洛溪,没有冲向被重兵把守的正门,而是转向实验室后方——那里有一个平时运送大型设备和废料的专用通道,连通着一条较少人知的内部走廊和货运电梯!
“哐当!!”墨冰一个横撞就震开而有些变形的通道门,冲进了弥漫着烟雾的昏暗走廊。身后传来追赶的脚步声和呼喊,但被浓烟和水幕严重阻碍。
货运电梯恰好停在本层。墨冰猛拍按钮,电梯门缓缓打开。两人闪身进去,墨冰连续按下几个楼层的按钮,又在电梯门关闭前的一刹那,将一小瓶从实验室顺出来的、不知名的刺鼻化学试剂泼洒在门口的地上。
电梯开始下行,将追赶的声音和混乱的现场暂时隔绝。狭小的空间里,只有两人急促的喘息和滴水的声音。
“…前辈你没事吧…”
“我没事呢…咳咳,你这丫头为什么把实验室炸了啊?”
“哈?难道那个眼神不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意思吗?”
“我的意思是…是让你暂且妥协,然后快点出去摇人来帮我…”洛溪扶额:“我真是服了你了,姐姐我一世英名差点被你炸死在实验室里面。”
银发少女低垂着头,发梢还在滴水:“抱歉前辈…”
“炸都已经炸了呢…”洛溪看着她被烟熏火燎的黑黢小脸突然觉得有点好笑:“好了,反正对方也不打算放过我们,你这临机应变……倒也不算全错。”
“那…前辈你怎么把朱雀笔折断了?”
洛溪并未回答而是问道:“呃,交代你的两支树枝带来了吗?”
“带来了,在这。”她从兜里掏出两树枝。
洛溪扳下一细支,滴血而上,墨冰正在疑惑之时,细支凤纹已成,血沿着凤纹缠绕,早已被扳断的朱雀笔又出现在眼前。
“法则自然,笔既属于我,那无论如何都会回到我手里。”洛溪早已熟读衡山藏经阁朱雀笔的内容,这才敢一试。
“原来如此…”银发少女长舒一口气。
洛溪看到她如释重负:“你是不是以为我发神经了才去折断朱雀笔。”
墨冰难掩心中担忧:“因为…前辈总是什么都不和我商量。”
“我不和你商量是害怕你捣乱。”
“…捣乱的明明不是我。”银发少女说着自顾自地摆弄起她的随身挎包。
“你…别有所指呢,说的是不是洛澈?”洛溪不自觉地笑了。
“……”
这些天就是她一直在寻找着银鹰计划,导致業煌華上下鸡飞狗跳,科教科那边已经几次放话,嚷嚷着要严肃处理、甚至开除她的学籍。要不是系里几位了解情况的教授,再加上自己私下多方斡旋极力为她陈情担保,恐怕她就算有一百二十条命,也不够应付接下来的麻烦。
“如果洛澈问起任何关于我的事情…”
“闭嘴不提。”墨冰立刻接上,声音很轻。
洛溪难得露出了笑容:“bingo。”
“前辈…那我们现在干什么?”
“等。”
“等什么?”
“等他们走了。”洛溪指了指楼下那些仿佛永远不会减少的人群,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墨冰发觉洛溪面色苍白:“前辈没事吧?”
“…你先听我说,你先听我说…”洛溪心中总有放不下的东西堵着,自己一举一动都是業煌華的耳目在,每次提议都要DENG通过,连见人做事都要南台寺的人时不时检查。这三方没有一刻缠在洛溪身边,这次样品肯定都是三方同时监视得到的,就算柯晓乐做事滴水不漏,但只要自己在,肯定件件事都办不成…
墨冰:“你说…”
洛溪:“墨冰,你得发誓,你永远不滥用朱雀笔…”
墨冰:“为什么…前辈?为什么?”
洛溪气若悬丝地摆手:“我真没力气跟你争辩了,你倒是…快说…”
墨冰:“好,我发誓…我不滥用朱雀笔。”银发少女的眼神就像是在说:‘难道发个誓就可以作真?’
洛溪:“…我相信你,这朱雀笔的用法最触犯禁忌的地方就是以命换命…而你我绝不能拿任何人性命交换。”
墨冰:“…这,难道必死之人不能用他们的绝望换一丝希望?”
洛溪:“不行。”
墨冰:“…哪怕是绝症的罪人?”
洛溪:“不行。”
墨冰:“那前辈你……是要见死不救吗?”
“……”洛溪一愣,显然是南台寺、業煌華对她语言输出了一番,劝她不论如何保住朱雀笔,也从而变相地救身为自己的持笔人…好在她从始至终只是听而不是听从,好在她每件事情都会跟自己商量,好在她信自己多于信别人,洛溪不由淡笑到:“墨冰,我问你,什么算是绝症,什么算是罪人呢?”
墨冰:“这…晚期的癌症不算吗?杀人而犯罪的人不算吗?…”
洛溪:“你说的有歧义,但要是为了救亲人而正当防卫的人呢?…癌症、罪人,只不过是律法中规定的,我们需要用自己的眼睛看清楚…”
墨冰:“前辈你的意思就是…他们一旦持笔就会随意定罪安病给普通人…”
洛溪:“对,一旦以此为先例,那就会有数不尽的人莫名惨死于笔下…”
墨冰:“…前辈,我没有想这么多,我只想…只想你别死。”
洛溪:“我别死?”
墨冰:“你用未经实验的靶向药,还用朱雀笔,这不就是…”
洛溪:“哈哈哈…”洛溪乐了,然后问道:“墨冰,在你看来我就是自杀吗?”
墨冰:“我不知道…”
洛溪扶着墙慢慢站直:“恰恰相反,我才不会寻死,墨冰,癌症已经晚期,再保守治疗和手术已经无效,我不得不最后一搏…你想办法引走業煌華和DENG、南台寺的人,我才有机会出去。”
墨冰:“前辈…”
洛溪:“我只有你可以相信了。”
电梯发出“叮”的一声轻响,停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