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雷氏显灵医孝女 雷三娘初识天地间

作者:武则翠花 更新时间:2022/3/30 13:07:23 字数:3673

雷三娘的大姑婆去世了。

七日前,秋雨赶上时间,在那个夜晚来到了郴州。

秋风秋雨乘着没有关上的木窗飘进房里,而后带走了老人一生的辛苦劳累。

村里有人说老人家走的时候是笑着的。

雷三娘被家婆(土话,母亲,也直接叫“家”)带着来到了邻村大姑婆家里。她爸和两个哥哥还要趁着雨水把田地收拾一下,没时间。三娘又是个头脑浑的(脑子不好),放家里田里也没人管,不安全。

她们赶到的时候,快辰时了。大姑婆家门口人来人往。

第一天,要做的事很多。

棺材是早就备好的。老人家七十多岁,算是老寿星,这几年也晓得该准备后事,于是自家养蚕缫丝,因为蚕丝做的寿衣保尸长久,还有早就打好的棺材,也放在家里。

还要请吹打班、道士,砍细竹子作拄杖,剪几匹白麻作孝衣,跟村中青壮说好到时候送婚抬棺放鞭炮要如何如何配合,剩下其他零碎的事,此外,还要派人出去把十里八乡该来的亲戚们都知会到。

雷三娘家婆李解兰对着门口戴白帽的几个哥哥们安慰道:“老人家有福气,你们做儿子的有出息,老人家儿孙满堂不愁吃穿日子过得好,又高寿,这是喜丧,你们不用太难过。”

其他来的人也说的大差不差。

话是这么说,入门对着大姑的棺材,她家婆一边往火盆里烧黄纸,一边说些话的时候,却忍不住哽咽起来。

之后三娘家婆带着三娘到一旁,陪嫂嫂们搓草绳。

两把草绳在手中搓动着,不够了就添一把。三娘坐在母亲怀里,一动不动。草绳不够用,做好的孝服需要草绳系住,还有那白帽也是,之后抬棺材也要用到。

其他人围坐到火塘边上,火塘正上面房梁吊着下来一只茶壶,烧着水,等到烧开了就加点茶叶子,给过来的人喝。

门外靠墙有一捆刚砍好约莫腰高两指粗细的青竹。门旁站着几个戴着白帽的男人揣着手聊天。门口女人在借着天光搓黄草绳。门内火塘照射出红光映在烤火的人的脸上。

大姑婆女儿从其他村子赶过来,进了门指着嫂嫂破口大骂没有脑子,为什么不给妈关窗,不给妈生火,下了雨不知道起床去家婆那里去看看?哪怕多一床被子也好……不由得拊棺大哭。

嫂嫂本有些脾气,听到小姑子恸哭也没了分寸,接着想到自己那过世的父母亲,也悲从中来,一同哭了起来。

小姑子她丈夫一开始也满不好意思,后来看自家女人哭了还是上去安慰去了。大姑婆的儿子,则怔怔着看着火苗一言不发。

两人哭的大声,也充满了悲伤,雷三娘则是目不转睛地看着她们。

没好久,雷三娘也哭号起来,声音响亮而感情饱满,好似也在悲痛。她娘李解兰诧异地看着三娘,但也还是口中柔声“喔喔喔”地抱着安慰。

三娘一声赛过一声,最后情绪仿佛达到顶峰,接着突然断了线没了声。

“三邋遢昏过去了!”有人喊了一声。

惊得雷三娘她妈仔细看去,只见三娘两颊带着泪痕,眉头蹙起,喉头抽动着。她妈摸了摸额头,左右看后长舒一口气。

然后对着周围人歉然一笑:“老样子了,我先带她回家。”

雷三娘说话晚,而且含糊不清,还老是呆呆地,偶尔大喊大叫,更加猜不透是要干嘛,附近几个村子都有耳闻,也没有太多担心。只是这一出后,她舅妈姨姨也不哭了,各自进了偏房,没了声息。

三邋遢的“邋遢”是水脚村这一带使土话的人儿们常用的称呼。看上去是笑骂小女孩儿们野,其实也有一层夸奖可爱的意思在里面。男孩儿们则常常被叫做“狗婆”、“狗婆精”,烦人的程度要更甚一筹。

雷三娘她妈背着三娘回了家,她爸仍然在姑婆那边帮忙打理。所幸三娘也不过四岁多点,没有多重。

将三娘放在床上便大呼:

“青青狗婆!去拿湿毛巾过来!”

却是三娘原先没有往稻草上昏过去,而是倒在了姑婆家地上,又是雨天,沾了一脸的鞋底泥,就这一路背回来,指不定蹭了多少到母亲背上。小孩大人都得抹干净。

雷三娘这边,昏过去后的事,她自然不知道。

只觉得迷迷糊糊中,脑子里好似有两个人在打架,一个是奶声奶气的女娃子,一个是瘦高的男人。瘦高的男人伸手按住女娃子的头,女娃子朝男人张牙舞爪,就是不得寸进。女娃子大喊“是你把我弄昏过去了!打死你,打死你!”偶尔踹出一脚去,男人抬脚躲开,说:“这个可和我没有关系。”

闹了许久,他们朝雷三娘这边看来,雷三娘也呆呆着看着他们。

蓦地,天上传来宏大的声音:

“醒来罢!”

雷三娘被震得脑子要跑出脑壳去,呻吟一声,睁开了眼。

却是她爸雷让书大手拍着她的脑壳,喃喃着:“怎么不起?”

她妈李解兰急着道:“再拍给你拍傻了!”

雷让书叹口气说本来就是傻子,却感觉到自己的手被抓住了。低头一看,三邋遢大眼睛望着他。雷让书笑着说:“起来了。”双手转为捏三娘脸颊,往常“咯咯”笑的三邋遢只是直勾勾地看着他,雷让书觉着没趣,胡乱揉了一把狗头离去了。

既然醒了,那大概没多大事了。只是睡了快一天,孩子肯定也饿了,三娘她妈过来笑着整理三娘头发,然后准备给孩子穿衣出屋去食饭。

雷三娘看着眼前的背影,心中感觉亲切,喉咙一番动弹,不自觉声音嘲哳喊了一声“妈”。

李解兰猛回头,眼里带着光。

“你喊什么?”李解兰抓着三娘两肩,却不敢用力。

这一次三娘娇憨脆嫩地叫出了口:

“妈。”

三娘妈妈放声大哭。激得一家人也从小门跑了进来,各自慌张。

待得一番解释,全家人兴奋莫名。雷让书和三娘两个哥哥各听到三娘叫自己时,屋里便响起一阵阵震天的欢呼。

未几,水脚村村里人都知道了:

三娘头脑不浑了。

——分割线——

雷三娘她大姑婆头七那天,雷让书带着一家人来了。

三娘脑子清醒了,知道和人简单地聊天,和其他简单的活动,虽然仍有些笨拙木讷,但比以前好太多了。

让书夫妇逢人便说,是大姑显灵,看不得三娘脑子浑下去,帮了一把。他们一家今晚要好好祭拜感谢。

话越传越远,最后和这位大姑婆稍有关系的都来了,在堂前多烧几张黄纸,都想着多说几句好话。没有关系的也在门口多望两眼,对着门里拜两下。

当天,三娘受大姑婆一家另眼相待。

小姨见了三娘温声细语,又好似见了亲娘,絮絮叨叨说着对母亲的思念。

嫂嫂给三娘抓了西瓜子地瓜干炒米等,塞到衣里,也摸着三娘的顶发,口呼着婆婆保佑自己一家。

几个舅舅倒是不和三娘说话,但是看着三娘十分喜爱。

晚上,柏井村村长过来操持礼事,也多看了三娘几眼。

“皇天后土,我族裔上溯于古之炎帝,得方氏于方山,后以前朝开疆,迁我先辈一支守此土者,筚路蓝缕以启山林,至今百余载矣。幸得先辈佑我方氏兴旺,人材辈出。方氏子孙三拜以谢祖宗!……今告方氏列祖列宗,有雷家孝媳,水脚村嫁女,雷玉萍。自婚以来,孝顺公婆,亲兄弟姊妹,相夫教子,和睦邻里。三年柏神欣悦,六年山神佑我,九年延我方氏血脉五男一女,各自有成,祖坟有烟袅袅……族亲乡人咸称颂之,当与夫方和土同葬,入宗祠!……”

村长将词唱完,敬酒祭牲,接下来是道士,道士做法念经,安魂唱词,一阵忙活后,就要开始哭丧。

男人们把砍好的细青竹发给兄弟姊妹们,然后男人排前头女人次之,最后是孙儿们,在道士带领下,过灵柩、大门、门前小路再转回来。一路上道士代儿女哭号,一众人等便哭。一圈毕,三跪三叩,再次起身走一圈,如此反复,直到寅时出殡。吹打班今晚可不能停,平白吃了好几天的零嘴,出力就在此时。

待得将出殡,一众老小早已疲惫,寅时前还有一小段时间歇息,便纷纷寻地小憩,围火塘的自是占得好位置,没有的主家也备好一些被盖送上。

唢呐准时在寅时响起,凄厉哀婉的声音响彻寂静的柏井村。

大姑婆女儿整整熬了七夜,这晚也没有休息,听得吹打鼓敲声,脚步虚浮地起来,目光聚在母亲棺材上,似有千万不舍。其他起来的亲人们看着也十分触动心疼。

只是突然这位姨姨跌步上前,伏在棺材上,望着母亲,哭诉是母亲与嫂嫂婆媳关系不好,媳妇没有照料好婆婆,让母亲受冻而死,这等恶妇如何配得方家与哥哥云云,大家尴尬不已,只得上来劝慰,好不误了吉时。

此间事了,一旁准备好的村中青壮一拥而上,合上棺盖,八人各自站好位,缓缓抬起老人家棺材,挂着爆竹,点着后便朝屋外走去。

大致沿着村中主路走了一遭,跟着吹吹打打的乐班,再后面是主家与亲人们。中途停在宗祠前,村长再唱一段词,言下葬、入土为安云云,之后迎方雷氏牌入宗祠。后就重新从架着的板凳上抬起,往村后山上行去下葬。

这几天没有下雨,但是山脚小路也还是滑的,众人格外小心地爬坡行路,带着一脚的黄泥来到山坡的葬坑。

旁边是早年去了的方家老人的墓。

孝子们跪在坑前。村长宰了一只鸡公,洒血于坑内,又燃了黄纸和鞭炮扔在里头,大声唱着祷词,这叫暖坑。这才葬入棺材。又是撒米于棺上,再次大唱祷词,才叫青壮们一铲铲填土。

老人终入了土。

村长招手叫来雷三娘,特地把一簸箕的米交给她来撒,说她是有福气之人,代老人送福无有不可。孝亲们忙抻起衣服,张到最大,准备接着福米。三娘抓不住簸箕,于是放在地上,蹲下抓起一把,然后直直起身撒向跪在墓前的人们。

村长拢着袖子看着跪着的孝亲们。

孝亲们望着三娘努力前伸衣服。

三娘呆呆望着面前的景色,随意挥动着小手。

枯黄的茅草从孝亲们膝下绵延到坡下村旁田垄,山坡上杂着几株光秃的野树。

小渠从山脚流出,流过了田间,流过了田里几株高大挺拔的柏树,流过了冒着缕缕炊烟的村子,直到流到良水河里。

良水河则带着雾气款款走来,又款款走去。渠口同时也是村口的那两颗老柏树,柏井村的树神,仿佛两个老人在淡雾中高谈。

雾气将远方田垄淡淡地隐着,而田垄的尽头,太阳仍在地平线下,但是蓝紫色的柔光已经打上天边,映衬着金红色底边的碎云。

天地仿佛自古以来广阔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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