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下着南方细碎的雪籽,徐府就是在这雪籽中提前离开了世界。
许润琪靠着叶知靠了很久。
回到家,叶知也没有睡一个好觉,他深更半夜回到家,也在窗前坐了整整一个晚上,没有闭眼,直到天明。
翌日,叶知请了假,坐上了去北山的车。
原本阿毛也是要来和叶知一起祭拜许府的,但这家伙突然说要陪女朋友逛街,就不来了,不过还是托叶知带了一个花篮。
“我去不了了,叶知……嗨,替我给徐医生道个歉。”
叶知接过花篮,也没怪他。
徐府死了整整八年,这时间太长了,长的足够淡化一切的感情。
一个人死了之后,正常情况下五十年后就会被人完全遗忘。
叶知下车的时候想:徐府的家庭可不一般,说不定百年都有人记住他,不过我这样的人,大概死了之后立刻就被人忘了。
叶知除了爱花,似乎就和这个世界没有联系的必要了。
许润琪早上去的北山陵园,叶知特意挑了下午的时间,和他错开来,避免撞上。
他站在徐府的墓碑前,墓碑上面是他二十多岁的证件照,笑的很灿烂,两颗虎牙尖尖的,这点儿和许润琪很像,看起来倒是不到二十岁的人似的。
叶知半蹲着,仔细看着徐府。
八年了,他几乎要忘记徐府长什么样了,他徐府不是一个喜欢给自己拍照的人,在金市的几年,手机里几乎没有他本人的照片,反而有叶知洗出来的照片。
叶知每回想起一点,就忘记一点,再过不久,他也许也会像阿毛一样,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抽不出身来看看徐府。
因为那些事情都比徐府重要。
每一个活人的事情,都会比一个死人重要。
“徐医生,我会保送B大。”叶知自言自语,“羡不羡慕,等通知书到了,我复印一份烧给你。”
“许润琪上午来看过你了,你见到他了吗。”
叶知把阿毛的花和自己带来的花放到一起,堆叠在墓碑前。
他蓦然绽放了一个极好看的笑容,不似她平时淡然的笑,叶知在这个笑里,隐约看到了她这个年纪该有的轻松,一个属于花季少女应有的笑容。
“徐府。”叶知伸手摸了摸墓碑,“你日思夜想的少年长大了。”
“许润琪他……很优秀。”叶知似乎想到了什么,噗嗤一笑,“你知道吗,我和他的相遇就和你一样,荒诞又好像命中注定,我们一开始还要打架呢。”
“你们兄弟俩挺像的。”
“我以前常常听你提起他……后来想听……没机会了。”
“你知道许润琪最像你的哪一点吗?”叶知道,“你们都喜欢摘抄伤感句子,许润琪和你学的吧,你别赖啊。”
他叹了口气,坐在这里。
“他可没你说的那么笨。”
“我陪一会儿你,你这么爱说话,没人陪你说话,不是要把你憋死。”
叶知像她每一次来的时候一样,絮絮叨叨的说一堆。
把自己有的没有的,一年到头的芝麻小事都拿出来说上一段,反正自己有印象的事情全都抖了出来。
他好像把平时所有没说的话都放到了这一天,叶知说到嘴巴都干了,才停下来。
天色已经逐渐昏暗,叶知才缓缓站起来,“我走了,徐医生。”
“下次再来看你。”他挥挥手。
叶知想,下次我来看他,下下次我也来看他,六十年后我死了,谁来看他?她又没有后代,连女朋友都没有。
他看过一部电影,叫Coco历险记,但凡一个人在世界上死了,只要过六十年,最后记得他的那个人遗忘了他,他就真的死了。
就像阿毛渐渐地不来看徐府,也许等他再得一次痔疮的时候会想起来当初有这么一个徐医生,给他治过痔疮。可他终究会忘记一个早已不存在了人,叶知也会忘记。
叶知甚至偶尔会记不清徐府是样子,人的记忆实际上就是在脑内重建一次当初的景象,当徐府的脸在叶知脑中不断变得模糊,叶知就已经在渐渐忘记他了。
叶知走到第一根路灯亮起来,难得哀怨的继续想:也可能我死了都没人知道。
天空开始飘起了小雪,好似要附和一下他的心境。
也许现在还可以配上小提琴的伤感bgm来衬托一下叶知的心境。
她走了两步,凛冬的寒风就被许润琪的声音扯开了。
“叶知……?”
许润琪气喘吁吁的扶着电线杆,看上去是跑过来的,跑的很急,浑身都是热气腾腾的。
叶知诧异的看着他,显然没想到他现在还在这里。
许润琪道,“真的是你,我在车上看着背影有点儿像,我就跑下车了。”
叶知:“你车呢……”
许润琪指了指身后,一辆红旗停在百米开外。
叶知:“你不会把车开过来吗?”
“那边不给过来,开过来要从隔壁的马路绕一圈,绕完了你都走了,我哪儿能追的上你啊。”
“所以你都没确定是不是我,就跑这么远过来?”叶知说不上什么感觉,心里是热的,有一股滚烫的血液冲刷着心脏,因为现在有一个,向着自己跑过来,他的心里有自己,但叶知也是生气的,“这么冷的天跑步,一会儿汗水打湿衣服凉下来,你等着发高烧吗?”
许润琪笑道,“我身体很好。”
许润琪像发现新大陆似的,欣喜道,“你来来给我过生日的吗?”
叶知紧握着手渐渐松开,“……嗯,对,不过没有生日礼物。”
“我还可以要生日礼物?”
叶知对他笑,笑得宠溺。
“你想要什么。”
许润琪的话呼之欲出:我想要你。
他想了想,没说出来。
万一说了,明天婺江上多出来一具无名男尸怎么办?
“你能不能抱我一下?”
叶知挑眉,“公主抱?”
许润琪打量了他一下,纤细的身材,显然经不起他这个大老爷们的重量“我认为可行性不高。”他补充,“反过来还是可以的。”
叶知轻笑,被披着银衣的北山似乎也不再是一个好看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