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年———
当我睁开眼睛的时候,正看到一个陌生的男子正看着我,关心地摸了摸我的脑袋,比起西境的冻土之上无论何时都刮着的凛冽寒风,他的手显得格外温暖。
但是他的眼神中却充满了担忧,我不知道他露出这样的表情是不是因为我现在这副样子。此时的我全身衣服破烂不堪,短直的灰色头发几乎全被凝结的细小冰晶所覆盖,脸上沾满了血迹和尘土,衣服上还有更多令人感到可怖的血迹。
此时我的意识还不是很清楚,只是默默地看着他一边观察我的身体情况,一边用沾过热水的毛巾擦拭我的脸庞。这时毛巾的温度从我的脸部一点点渗透进了身体,我那被冻得有些僵硬的四肢开始逐渐变得灵活起来。
“咳咳!咳咳咳!”
正当我想张嘴问我在哪里的时候,只感觉胸口一阵刺痛,紧接着我便剧烈地咳嗽起来,眼前之人见状立刻给我端来了一杯热水,喝下去之后我才感觉好多了。
“这是哪里?”
“孩子,这里是……”
就在这个陌生人和我四目相对的一瞬间,我忽然看到他怔了一下,他就这样有些木然地看了我十几秒。我不知道他怎么了,但过了一会他便回答了我的问题。
“这里是我家,我叫罗本迪奥,罗本迪奥•伊兹登内克,你晕倒在了我家门前,能告诉我发生什么了吗?”
听了罗本迪奥的话后,我开始回想之前发生的事情,但一种感觉先于回忆涌现在了我的脑海中,仿佛眼前的场景都是不真实的,仿佛每一次口呼吸后空气流进的都不是我自己的身体,仿佛,我死过一次。
“我,我现在,还活着吗?”
我看着眼前的罗本迪奥,几乎听不到自己说出的这句话,耳边开始响起一些奇奇怪怪的声音。
嗯?
罗本迪奥突然将双手握在了我的肩膀上,两只眼睛直直地看着我,语气缓慢但郑重地说道。
“孩子,你还活着。”
只有简简单单的六个字,但也就是这六个字,让我的精神一下子放松了,而这时我才发现,几滴泪水早已经流到了我的脸颊。
“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我的名字?我叫维德。”
“维德,你不要害怕,这里很安全,你还记得自己为什会晕倒雪地里吗?”
“为什么会晕倒在雪地里……”
过去的记忆随着罗本迪奥的询问一点点浮现在了我的脑海里,与此同时那种伴随着记忆的恐惧也一同浮现了出来。
“维德!快跑!”
所有让我感到恐惧的回忆都是从我母亲这句呼喊开始的。
那时我正和母亲一起试图穿越边境线,因为父亲突然因病去世,家中的境况骤然变得十分糟糕。母亲为了更好的生活,便带着我随着一大批移民准备潜入帝国。直到和一众陌生的同族走到了边境之时,我仍然以为这不过是一件小事,就像平日里偷偷跑进领居家,找他们的孩子玩耍一般。
然而在那一声呼喊响起的瞬间,我才意识到我错了,我只看见数不清的帝国卫兵从移民队伍的四周突然冲出,瞬间将我们包围了起来。
没有言语,没有交流,几乎就在他们出现的一瞬间,双方便就开始了战斗。刹那间铠甲与利剑的碰撞声此起彼伏,魔法的爆裂声夹杂其中,眼看着卫兵越来越多,移民队伍中忽然掷出了几个火球,砸向了成群的卫兵,而卫兵的首领则立即大叫了一声,一阵箭雨立马从天而降。
火球,冰锥,长枪,飞羽,魔法与兵器交织成了一副恐怖的场景,四散的肢体和喷溅的鲜血则成为了独一无二的点缀,一时间难以忍受的血腥气和肉体燃烧的焦臭气融合到了一起。
当所有这些画面同时出现在我眼前之时,我完全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些什么,只是呆呆地站在那里,听着耳旁的爆炸声还有刺耳的尖叫声。
恍惚间我感到自己的后背被人推了一把,回身便发现那是母亲,而她身后不远处便是手持钢刀快步冲来的帝国卫兵。
“妈妈!”
“快跑!”
最后这一生呼喊像一根刺一样扎进了我脑海里,我开始挪动自己的双脚,茫然地向前跑去。
其实我并不知道我该跑向哪里,鼻子里到处都是从没有呼吸过的气味,原本稀松平常的景象瞬间化为一片炼狱,我甚至看到几支飞箭就从我的脸边划过,箭羽带起来的气浪狠狠地划过我的脸颊,一种被空气摩擦出的疼痛感在脸上传开,而耳旁还回荡着那本应转瞬即逝的呼啸声。
死。
这是我第一次感觉到了死亡的恐怖,从那开始我感觉全身的肌肉都紧绷了起来,我开始加速,直到我感到两边的场景像飞鸟一般在我身边划过。
“快跑!”
我的脑海之中回荡这两个字,我开始疯狂地朝着一个方向跑去,不再去顾及四周的爆炸和箭雨。脚下的土地不停地因为魔法的作用而震颤,各种姿势的尸体和残肢四散在我狂奔的道路上,坑洼不平的地面逐渐被鲜血填满,我的每一步都会溅起一阵阵血红色的水花。
砰!
我不知道被地面上的什么东西绊倒,也没有时间去看那到底是什么,我匆忙爬起,再一次向着前方跑去。
砰!
砰!
…………
断断续续摔了好几个跟头之后,我满脸都是鲜血,但此时我并没有感觉到疼痛,我疯狂地跑着,直到自己开始感受不到自己的双脚,但即便如此我依旧没有时间去思考,只能用力地抓着地面,一点一点地向前爬去。
那时我的脑海之中,不停地回荡着那个声音。
“快跑!”
“快跑!”
“快跑!”
“快跑!”
“快跑!”
“快跑!”
“快跑!”
“快跑!”
“快跑!”
“快跑!”
“快跑!”
“快跑!”
“快跑!”
“快跑!”
“快跑!”
“快跑!”
“快跑!”
“快跑!”
“快跑!”
“快跑!”
“快跑!”
“快跑!”
“快跑!”
“快跑!”
“快跑!”
“快跑!”
“快跑!”
而我就这么一直在雪地里前行着,直到最后晕倒。
我将回忆全部告诉了罗本迪奥,他突然抱住了我,那一刻我清晰地感受到了他胸膛的温暖,也就是在那一刻我才终于感觉到自己已经脱离了死亡的威胁。
“我再也见不到妈妈了,对吗?”
“维德,别怕,现在有我在你身边,你不会有事的。”
全身酸疼的感觉骤然消失,取代代之的是一种来自内心深处的绞痛。就像是有一把匕首狠狠地插在了胸口,而且它还在不停地搅动,企图将我整个胸口全部搅碎撕烂。
这个时候我看见一个年轻的女人走进了房间中,罗本迪奥轻轻地拍了拍我的肩膀。
“好孩子,先好好休息吧,先把自己的伤养好。”
随后便他便和那个女人走出了房间。
从那以后我便住在了罗本迪奥的家里,其实说是家也不准确,我所待的地方原本是一座教堂,这栋建筑依山而建,整体雪白,还有一个巨大的穹顶。听罗本迪奥说这里好像曾经是某个宗教的圣堂,只不过年代过于久远,这里早就被废弃了。
罗本迪奥擅长魔法而且博学,经常有人来向他请求帮助,后来他便找到了这座废弃的圣堂并将它重新装修,改造成了自己的活动场所。那些得到帮助和指导的人们都将罗本迪奥尊称为“老师”。
其实在场袭击中我受的伤并不严重,几周以后便已痊愈,但罗本迪奥并没有将我赶走,而是继续让我住了下来,并开始教我使用各种各样的魔法,从那时开始我便也跟其他人一样称他为老师。
两周后,我正在圣堂里练习魔法,罗本迪奥在一旁路过,便过来询问我的进展,交谈间他问了我一个问题。
“维德,你知道我们为什么要学习魔法吗?”
“老师,我想是因为我们都擅长使用魔法吧。”
“确实如此,不过这只是我们能够学习魔法的前提,并不是目的。”
“目的是什么?”
“目的是我们做事的初衷,魔法是这世间最为强大的力量,力量可以帮助别人,也可以用来伤害别人,单纯掌握力量并没有任何意义,重要的是目的。我们学习魔法是为了保护我们所热爱的事物和人。为了保护他们不受伤害,我们必须强大自身,来抵御那些可能的威胁。”
威胁,我们瓦克因最大的威胁就是帝国。就像当初那只帝国军队,他们让我永远地失去了母亲,我最后的亲人,如果那个时候我能够更厉害一点,就不会,就不会丢下母亲一个人逃走了,我就能消灭那些卫兵,救下那些同胞……
也许是看着我的表情逐渐痛苦和愤怒,老师摸了摸我的头。
“维德,你刚刚六岁,你以后还有很高的成长空间,你想想你刚来这里的时候,那时你可是一点魔法都不会用呢。”
刚来这里的时候我确实什么都不会,但现在不一样了,我已经可以使用魔法了。
“维德,正好我也看看你练习得怎么样了,你试试看,能不能用自己的魔法构造出一个物体出来,什么样的都可以。”
这是老师最开始教给我的魔法,我最近也一直在练习,借由此时此刻心中涌动着的冲动,我开始调动魔法能量,一股黑气从我的手中喷出,在我的面前凝聚成了一把黑色的短刀。
“不愧是维德。”
“老师,这是什么意思?”
“维德,你的名字取自古瓦克因语,这个词的意思是‘黑色’,你的魔法和你的名字真的是非常般配。”
“这是母亲给我起的名字。”
“维德不是一个完整的名字,这样,从今天起你就叫维德·塔兹·伊兹登内克了。”
“老师?那又是什么意思?”
“维德·塔兹的意思就是黑色的刀刃,伊兹登内克则是指冻土,也就是这片养育我们的土地。”
“我喜欢这个名字。”
“记住,这都是为了我们热爱的人和事。”
“嗯,我明白了。”
“你继续练习吧。”
说完老师离开了圣堂,而我则继续练习魔法,看着手里通过魔法构造出的黑刀,又回忆了一下那些帝国卫兵手中的钢刀,我知道仅凭这样的武器根本不可能战胜他们,我需要变得更强。
戳。
在我低头思考之时,我突然感觉好像有人在右边戳了我的脸一下,我扭头看去,却什么都没有看见。
戳。
这一次是在左边,我飞速地转身,虽然还是没有看到什么东西,但是隐约感觉到了一种气息,要么这人身手敏捷,要么这人在用魔法移动。
戳。
这第三下到的时候,我先是看向被戳的方向,同时估计了一下他会躲闪的方向,借着我扭头的动作,一把抓向那个方向。
“啊!”
本来我是想抓住这个人的胳膊,不知道是我判断失误,还是这个人身高太矮,这一下我竟然直接抓住了脖子,害得这个人大叫一声。
这个时候我才发现,她竟然是个女孩。
“对不起。”
我立马松开了手,不知道这人搞什么,我还以为是老师的测试还是别的什么人,一不小心下手就重了。
“你好厉害啊,竟然一下子就抓……真的!真的是红的!红红的!”
出乎我意料的是,眼前这个女孩并没有因为我粗暴的行为而生气,反而是一副兴奋不已的样子。
这个女孩看起来年纪和我差不太多,一头棕色的头发,扎着两个马尾辫,衣着和我相近,看起来很像是和我一样被老师收留的孩子。
一开始我并没有反应过来她在叫什么,但当我发现她一直盯着我的眼睛时,才意识到她是在说我那一双血红的眼睛。
“你叫什么名字呀?”
“维……”这个时候我突然想起老师刚刚的话,便改口道,“我的名字是维德·塔兹·伊兹登内克。”
“好长啊,我叫安洁。”
“你也是来跟老师学习魔法的吗?”
“呃,不是,我是跟着萨尔卡姐姐来的。”
萨尔卡……啊……我想起来了,是老师的一个学生,年龄比我大很多,被老师救下来的那天我就见过她。
“能让我看看这把黑刀吗?”
“可以。”
我将黑刀递给安洁,她十分兴奋地接了过去,拿起来转着各种角度地看。
“哇,听说能变出来东西的魔法特别难,我一直都学不会,你练了多长时间呐?”
“两周吧。”
“好厉害啊,你几岁啊?”
不知为何我突然觉得这个安洁有点聒噪,也可能是她的声音太大了吧。
“六岁。”
“那你比我大,能教教我你是怎么变出来这么一把黑刀的吗?”
“这个嘛……”
“安洁!”
萨尔卡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安洁见状随即把黑刀还给了我,然后向声音传来的方向跑去,临走还不忘向我招手。
真是个奇怪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