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3年———
“前辈！前辈！前辈！”
安洁的声音让我从睡梦中惊醒，我警惕又疑惑地看了看，发现周围并没有任何人出现。
此时我正在一栋钟楼里面休息，钟楼巨大的表盘内侧是由各种齿轮构成的复杂结构，而我就倚靠在维修工人所搭建的木制梯架之上。巨大的齿轮不眠不休地转动着，发出沉重而有规律的声音，每一下转动都宣告着时间的流逝。
我化成黑气从钟楼顶部的窗口飞了出来，看着刚刚浮现出阳光的地平线，感受着清晨的微风。时候尚早，我等待的那只队伍还没有来，如果情报准确的话，他们应该会在今天上午抵达这个城镇。
“软弱的叛徒们，生命对你们来说已经没有价值了，葬身在自己的故土上才是你们最好的归宿。”
三年前我告别了老师罗本迪奥，加入了由他的学生萨尔卡所创建的组织白色圣堂，在这里我掌握的魔法终于有了用武之地，那就是保卫我们瓦克因人的家园，还有清除那些意志不坚定的叛徒。不过这件事我没有告诉老师，老师为人谦和温厚，他是不会想看到我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的。
不过今天我倒不是因为首领萨尔卡的命令才来到这里的，我们白色圣堂一直和一个名叫罗什的帝国情报贩子有来往。前几天这个总是穿着一身黑斗篷的家伙突然来找我，说是有一队瓦克因人将要投奔帝国。虽然我不是很相信这个为了些许卑劣的利益就出卖自己国家的帝国人，但我还是决定来看一看，就算这个家伙是想陷害我，我也能立刻将他的脑袋提到首领面前。
不过，为什么刚刚睡醒的时候，我会听见安洁的声音呢？
我第一次遇见安洁是在我被老师救起的时候，她也刚好是那个时候被萨尔卡带过来，之后我们便一起跟随老师学习魔法。与我不同的是，安洁并不擅长变化或是构造一类的魔法，只是能用魔法将自己接触的物体传送到别处而已。
不够后来随着她的不断练习倒是慢慢变得可以将自己传送到其他地方，不过不光距离很短，还很容易疲劳。而跟她一起学习魔法的我在那个时候便已经可以将魔法与战斗技巧相结合，仅凭一人击倒多名对手了。
也许是这种差距使得安洁特别羡慕我的天赋，没事的时候就会跑到训练场看我打斗，那时候她总是“前辈”、“前辈”地叫我，都快被她烦死了。
不过没过多长时间她就被首领带走了，也不知道是干什么去了，或许是加入了白色圣堂，为我们瓦克因人的未来奋斗了吧。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我现在这个样子可是太懒散了，要是被安洁看到前辈是这副样子，不知道会不会让她失望呢。”
这么想着我便向着高处飞去，直到整个城镇的景象都尽收眼底，这样无论那支队伍从哪里进城，都不会逃过我的眼睛。
时间临近正午，就在我开始怀疑罗什的情报是否准确的时候，那只队伍出现在了我的眼前，他们一共有四十多人，而且随身还带着很多行李。这座城镇是前往帝国路上的必经之所，以前我在这里伏击了很多次这种想要投靠帝国的队伍，这一次我依旧不会放他们离开。
“如果你不相信我的话，可以去检查一下他们的行李，里面可能会有你感兴趣的东西哦。”
临走前罗什留下了这么一句奇怪的话，即便我觉得这个整天把自己包在黑斗篷里的家伙纯粹是在故弄玄虚，但是不知为何，他的话总是让我觉得心底发寒。
我静静地在高空之中观察着那支队伍，直到他们在城中的旅馆住下我才降落到地面化成人形，但就在我顺着街巷逐渐靠近那座旅馆的时候，我看到了一个无论如何也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我的老师，罗本迪奥。
这支队伍出现的时机和地点都恰到好处，城镇四周根本没有别的队伍，这一定就是罗什所说的队伍。
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只要是出现在这里的瓦克因人队伍，只要带着这样的行李，就一定是去投奔帝国的。
但是老师是那样的温和……
任何一个人都有可能背叛我们，帝国蛮横的压迫让多少人屈服，帝国的富足又让多少人眼馋，这些年有多少背叛者，有多少人……
但他是我的老师啊。
我看着眼前的老师，有点木然地向着他的方向靠近。
“如果你不相信我的话，可以去检查一下他们的行李……”
罗什这个混蛋，他肯定早就知道了这件事情，他知道我是老师的学生，他知道老师要去，要去投靠帝国。
不，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我的老师为了同胞付出了这么多心血，怎么可能去投靠帝国，这绝对不可能！那个混蛋在骗我！
可是，他这样做有什么好处呢……
不，我必须把这件事情查清楚，这个时候我突然觉得有一种极度恶心的感觉，好像我的每一步行动都被那个该死的情报贩子算好了，不过不管这个混蛋究竟在打什么算盘，我都必须要查……
“你去多准备些食物，再往前面就没有村镇了，咱们要徒步从林子里穿越边境线。”
直到听到这句话，我才意识到自己走得太近了，他对下属吩咐的话语就这么清晰直接地传入了我的耳朵里。
那一瞬间我觉得我的头部开始胀痛，随之而来的就是一股难以克制的晕眩感，我屏住呼吸挪动自己的双腿来到了旁边一条无人的巷子里。
“这是……什么……老师，你为什么……”
然而就在这时，母亲的呼喊却突然浮现在了我的脑海里。
“快跑！”
呼喊声连同着当时的情形一同涌现出来，那些叫喊声，爆炸声，四散的血肉，残破的躯体，由鲜血和泥土所混成的血沼，还有母亲当时那一推。
我可以走，放过他们，他们会来到边境线，然后，然后呢，会像当时一样吗？会有帝国军队突然杀出来吗？老师也会和那些帝国卫兵战斗吗？这些瓦克因人也会像当时一样发出哀嚎吗？老师……
会像我的母亲一样死掉吗？
那我，岂不是再一次逃走了，再一次在生死攸关的时刻，抛下了自己的亲人。
是的，老师并不是我的亲人，可是除了他，我还能有称之为亲人的人吗？
“这一切都是为了瓦克因人的复兴！”
这是首领萨尔卡时常说的一句话，为了达到这个目的，我们必须有所牺牲，有所舍弃，这一切都是为了更好的未来。
所以说，我要在这里，亲手，结束老师的生命吗？
胸口突然传来的一阵刺痛让我差点叫出声，我赶紧离开了这条小巷，远远地逃离了旅馆，躲回钟塔之内，期望着齿轮的声音能够让我镇静下来。
可是齿轮是没有生命的，也是没有情感的，它就那样不停地转动着，宣告着时间的流逝。
时间，我还有多少时间，老师他们会在镇上停留多久？一天？两天？还是说一个下午？还是说他们准备完补给就会立刻上路？
我看着巨大的齿轮，原本金属铸造的齿轮随着常年的使用已经开始生锈，斑驳的棕色锈块就那样在我的眼前不停转动，毫无生气，就像知道自己终将腐朽成尘一般。
不，我不能让老师成为叛徒。
我回到了旅馆，队伍中的大多数人都不在，应该是去外出采购补给了，老师也不在房内，我悄悄潜入了他的房间，开始检查行李，直到我找到了那封信。
“老师，这，是真的么？”
我颤抖地看着眼前的这封信，这封老师写给帝国贵族的信。
没有必要怀疑了，证据确凿，一切都已明了，我将那一封信重新放回了原处，呆滞地看着这个房间，就像在寻找有没有什么东西能够反驳我的结论。
但是，我知道，那种东西是不存在的。
恰好这时我听到了逐渐靠近的脚步声，但是，我并不打算藏起来，我必须去面对我的老师。
老师推门而入，看到了在屋内发呆的我。
老师大吃一惊，问我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老师言语和缓，告诉我他这三年很想我，
这几分钟里老师一直在和我说话，但是这些话语并没有流进我的心里，他们就像一阵微风一般，吹到了我的面前，又匆匆逝去，不曾留下一点痕迹。
老师走到了我的身边，将手放在了我的头上，我感觉到了老师的温暖，就像他救下我的那天一样。
突然我感觉体内一阵搅动，就好像全身的血液开始乱窜着要从皮肤上破孔而出，我站立不稳被老师一把扶住。
“维德，你还好吗？”
“我……”
“这是我这刚刚掌握的一种魔法，分别之前我和你说过，血瞳的力量太过强大，会对使用者身体造成伤害，你要小心。”
“老师，我这是？”
“这个魔法可以调节你体内的魔法力量，保护你自己不受伤害。”
那一刻，我看着老师无比担忧的眼神，只感觉整个胸口都拧在了一起，无奈，痛苦，愧疚，悲伤，纠结，无数种情感混合在了一起，我的心脏剧痛不已，我知道，只要老师再说一句话，我可能就再也下不去手了。
这一切必须结束了。
我用尽全身的力气将左手向这老师的脖子挥去，一股黑气凝结在我的手中形成了一把匕首，下一秒老师便痛苦地捂住自己的脖子，一脸惊恐地望着面前的我，随即倒在了地上，不过很快他的面色就变得苍白，从血流如注的喉咙中发出的声音也渐渐微弱。
之后老师停止了挣扎，双眼就那么惊恐而无助地注视着我，一动不动。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一阵哀嚎传进了我的耳中，良久我才意识到，那是我自己的声音。
老师死了，我失去了最后一个亲人。
我默默地注视着尸体上流出的鲜血，不知道该做什么，就这样看着那些鲜血从喷涌而出到缓慢流动。
好难闻，好难闻，好难闻！好难闻！好难闻啊！
鲜血的味道让我恶心，这股血腥气，这不是我想要的东西，不是！
“这一切都是为了瓦克因的复兴，这一切都是为了瓦克因的复兴，这一切都是为了瓦克因的复兴，这一切都是为了瓦克因的复兴……”
我呆滞地重复着这句话，告诉自己这一切都是必要的，但是依旧无法缓解胸口的疼痛，无法阻止夺眶而出的眼泪，无法让我的老师，再一次将他温暖的手，放在我的身上。
“老师，我真的不配做您的学生。”
但就在这时，我忽然感觉有人拍了一下肩膀，当我条件反射一样地回头望去，看到的却是那熟悉的黑色斗篷，和罗什那一脸毫不在意的表情。
“不要这么伤心嘛，你的老师还是希望你好好活下去的。”
如果说我此时的内心还有什么，那就是对于这个混蛋的怨恨，我抽出背后的黑刀笔直地刺向了他，但是却被他的斗篷挡住，那时我感觉握在手里的黑刀就像被黏着的蛛丝缠住，丝毫动弹不得。
“好孩子，别激动，淡定……”
我没有给他说话的时间，松开握刀的手之后，化作黑气闪到他的背后，抽出另一把刀直插他的后脑。
然而，他的斗篷骤然腾起，我就感觉自己的脸就像被布条抽打了一下，随即整个人在一种不明的冲击下仰倒在地。
“冷静一下，你看看你，虽然是我将消息告诉了你，但也不是我杀了你的老师啊，至于这么大火气嘛。”
我从地上爬起来，不知道为什么，我感觉自己的手有点使不上力气，即便是魔法也用得很吃力，我不知道这个罗什刚才到底做了什么。
“你，你想干什么？”
“啊，我有一个朋友，他需要有人帮他干一些比较刺激的事情，就是会飙血的那种，长期工作，你感兴趣吗？”
那一刻我有些呆滞地看着他，为了复兴我的种族，我刚刚手刃自己的老师，这个混蛋竟然在这个时候邀请我去帮他做事，帮他们帝国人做事，简直是疯了！
“哇哦，你不要用这种眼神看着我嘛，待遇很好的，对方还是帝国的公爵呢。”
“我就是死，也不会参加你们帝国人的勾当！你……”
“他叫布莱克。”
布莱克？这，这是老师那封信上的名字，这是老师要去投靠的那个帝国贵族。
“这样，你跟我过去看看，了解一下嘛，要是真的不感兴趣，到时候再走也不迟嘛，看一眼不吃亏的。”
“混蛋！你是不是早就计划好了，等我杀了老师，你就……”
“唉，不要这么说嘛，你想啊，你要是觉得你的老师死的冤，你可以杀了这个布莱克嘛，对吧，跟我去一趟怎么都不亏嘛。”
“杀了你的朋友？”
“呃……当我提到朋友这个词的时候，我的意思是他是我的合作伙伴，合作伙伴嘛，谁能保证不出点意外，天灾人祸啊，说不准啊。这样吧，我给你三天考虑时间，我就在这家旅馆里等你，想通了你就来找我，好吧，我就住那里，再会。”
说完，这个罗什便像我一样，化作了一团风，消失在了房间里，只不过他变化而成的并不是黑气，而是毫无颜色的空气。
罗什走后，我慢慢走到倒在血泊中的老师身边，用手轻轻地将他惊恐的双眼阖上。
本应被我魔法力量保护的亲人，却被我亲手杀死。
如果没有了亲人，我应该做什么呢，我的力量又该去守护什么呢，我的瓦克因同胞吗？如果我继续这样这样的杀戮，是不是有一天连首领也要死在我的刀下？
难道，这就是我吗？
这就是血瞳的命运吗？
“老师，您又是为了什么而选择去投靠帝国呢？”
以前我只觉得是这些人的懦弱无能才促使他们背弃我们的故土，不过连我的老师，我最后的亲人都选择了这条道路，难道说，我才是错的吗……
我并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我也不敢去想，但是最起码，我应该弄清楚老师究竟是因为什么才死在我的手下，而要搞清楚这一点，我必须见到那个帝国贵族。
真想不到，到头来还是如了罗什这个混蛋的愿。
三天后，我便跟着这个家伙启程，前往帝国的都城，去见那个贵族布莱克。
从这一天起，我那原本血红色的双瞳变成了棕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