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7年———
“走吧,去看看咱们的房间准备得怎么样了。”
强行说服西境总督亚历山大·迪亚哥订婚之后,父亲转身就带我离开了亚历山大的办公室,他这一连串动作中没有一丝一毫的迟疑,仿佛他早就知道这位镇守帝国边疆的将军会接受他的提议一般。
不,与其说是提议,或许命令会更加恰当一些。
原本亚历山大还打算硬抗父亲的威慑,不过当他看到那枚由皇帝陛下亲自授予父亲的戒指时,还是接受了父亲的提议。在外人看来这就是我父亲凭借自己的势力强行逼迫亚历山大与自己联姻以扩大自己的势力,但在我的眼里父亲的目的从来就没有这么单纯过。
——第一步已经踏出了,接下来就看你怎么办了,凯兰奇。
父亲一如往日面无表情的面庞下,潜藏着的是他早已计划好了的策略。虽然他从未和我提起过他所做的事情,但是每天在他身边望着他忙碌的身影,那些声音早就如涓涓细流一般渗入了我的心底。
当走廊中仅剩下我们二人时,父亲的脸上一直死板着的面孔稍稍舒缓了一下,一直隐隐约约皱着的眉头稍稍放松,嘴角似有似无地露出了一丝笑意。
“甘蒂亚娜,从今往后你就要作为亚历山大的儿媳生活在这里了,西境跟王都不一样,你最好尽快适应这里的环境。”
“父亲,你不带我跟你一起回王都了吗?”
“有这个必要吗?”
父亲稍稍放松的表情再一次变得严肃起来,半睁着的眼睛就这样笔直地看着我,借由身高差带来的俯视目光充满了威慑力,有那么一瞬间我甚至觉得如果我再一次提出质疑就会迎来父亲的厉声喝斥。
但是这一切不过是父亲的表象,我能感觉到那种熟悉的暖流在这张冰冷的面庞下流淌,看上去冷酷无情的父亲实际上非常担心我的安全。此次父亲的计划是给王都内势力仅次于他的另一位公爵设套,而接下来的事情必将是万分凶险,而他为了应对即将到来的危机也是招募了很多身份成谜的手下。为了避免我受到伤害,这才决定将我安置在这偏僻的西境,交由远离政治斗争又为人正直的亚历山大照顾。
但是,如果我留在这里,哥哥势必会留在这里。
自此父亲的身边就再也没有能让他真心相信的人,他的每一天都会生活在无尽的争斗之中,再也没机会像现在这样,能在看到我的时候稍稍放松一下。
虽然这是父亲早就决定好的事情,在踏上这次旅途的一开始他也做好了充足的准备,但这一切真的是最好的吗?
不,一定不是,如果一切按照父亲的计划进行,这座城市一定会变成贵族们争权夺利的战场,到时候又会有多少人因此而丧命,父亲从来不在乎达到目标所付出的代价,可我还是希望大家都能够像刚到来的时候那样,安安稳稳地离开这座城市,这个国家已经流了太多鲜血了,无论是帝国人还是瓦克因人,平民还是贵族。
见我没有再提出质疑,父亲便径直走到了我的身前,此时亚历山大的仆佣来引导我们去各自的房间,进入房间后我便坐在了梳妆台前的椅子上,静静回忆着过去和父亲的一切,而在不久的将来我可能再也没有机会见到我的父亲了。
咚,咚,咚。
一阵略显轻柔的敲门声响起,而且敲门之人似乎在等待我的回复,这绝不会是父亲,却更像是……
“那个,请问甘蒂亚娜·维克多小姐在吗?”
“请进。”
就在她推门而进的一瞬间,一股强烈的感觉犹如凶猛的潮水一般冲击我的意识。
红褐色的短发给人感觉充满了活力,鲜亮的丝绸衣服更是彰显着主人贵族千金的身份,闪亮的棕色眼眸流露出一种夹杂着兴奋的害羞感觉,一切看起来都是那么的朝气蓬勃。
但是在我的眼中她却像是被强行装满水的酒杯一般,内心的情感仿佛下一秒就要从这副脆弱的身躯中溢出。强烈的愧疚感已经让我面前之人的精神脆弱不堪,而此时此刻她就这么略显呆滞地望着我,似乎为我赤红的双瞳所惊诧,忘记了早已准备好的客套话。
随着这种强烈的愧疚感一同袭来的是一种呼唤我血脉中魔法的力量,我十分确定她和我一样,也是瓦克因人。
“请问……”
“哦呀,抱歉,我是夏洛特·迪亚哥,迪亚哥伯爵的女儿,叫我夏洛特就好。”
夏洛特关上房门之后慢慢走到了我的身边,这个过程中她一直在极力掩饰自己动作的僵硬感,竭尽全力地让我感觉她只是一个活泼的贵族千金。
但是夏洛特心中的愧疚感已经超出我承受范围,我完全想不到她为何会对我这个初来乍到的外人抱有如此的情感,以至于让我这个旁观者的胸口也开始隐隐作痛,而且为什么伯爵的女儿会是瓦克因人。
“甘蒂亚娜,你怎么了?”
也许是我微皱的眉头引起了她的注意,夏洛特开始好奇我为什么会露出这样的表情。所有的疑惑让我的内心十分纠结,不过既然她是一个能够心怀愧疚之人,想必也是一个善良之人,索性我就直接了当地询问好了。
“索斯-杜-伊兹登内克-布-内-杜-姆,海-奥-寇斯-瓦扎-瓦-祖,法-姆-寇斯-布瑞纳。”
当我的声音传入夏洛特的耳朵时候,仿佛有一道雷电从她的头顶直击到脚底。就在她意识到我在说什么的那个瞬间,她的从头到脚都剧烈地颤动了一下,原本充满活力的眼神中只剩下了无限的震惊。
看着眼前夏洛特似乎有晕厥的趋势,我连忙将她搀到我的床边,轻轻地扶着她坐下。而夏洛特自始至终都用着十分震惊的表情怔怔地注视着我,似乎眼前的一切已经超越了她的认知,她熟悉的世界正在一点点崩塌一般。
“这是真的吗……”
呆滞了许久,夏洛特用颤抖的声音说出了这句话。
刚刚我对她说的是一种被帝国人称为古瓦克因语的方言,曾经是冰封高原上瓦克因先祖们所使用的语言,后来逐渐被帝国的语言所替代,不过还有一些遵奉古老传统的瓦克因人依旧会使用这种语言。我所说的话大致可以理解为,冻土的血脉在我们的体内流淌,我可以感受到你的心情,你不必对我有所隐瞒。
我还在帝国魔法学院读书的时候就听我的老师提起过一个致力于复兴瓦克因人的激进组织白色圣堂,他们的成员偶尔会使用这种古老的语言,而且这个组织经常会派遣自己的成员潜入帝国内部。我在看到夏洛特那一瞬间就感受到了她内心深处那种违和感,而她现在的反应也证明了我的感觉没有错。
“夏洛特姐姐,我想和你好好地聊一聊。”
“你的眼睛,是血瞳吗?”
“哦,是的,姐姐知道的真多啊。”
“我以前见过一个和你有着一样眼睛的人,他是我的好朋友,只不过我们已经很多年没见了。”
“你说的……”
“甘蒂亚娜,你也是被萨尔卡强行安排到帝国贵族家中的吗?你为什么会跟着布莱克?”
夏洛特轻微泛着微光的眼睛看起来让人十分心疼,对于自己所作之事的纠结和懊悔笔直地传递到了我的心里,在这之中我能清晰地感受到她内心深处对于这种境况的厌恶之情,甚至灵魂深处因想要逃离这一切而发出的呐喊。
“姐姐,你很喜欢和伯爵生活在一起吧?”
夏洛特怔怔地将头转向别处,几滴泪水从她的脸颊滑落,原本回荡在她心中的呐喊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浮现在我脑海中的是一种我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笑容。虽然夏洛特此时什么都没有说,但是我已经了解到她是多么热爱现在的生活,曾经的过去就像是阴魂不散的鬼魅一般缠绕在她的心头。
“甘蒂亚娜,带你父亲离开这里吧,跟亚历山大联姻是不会有好结果的。”
借由我天生的魔法力量,我看到夏洛特隐晦的语言背后所潜藏着的秘密,白色圣堂的首领正秘密计划袭击婚礼举行的现场,计划杀死在场的所有人。而夏洛特受制于自己的过去早已无法脱身,只得听命于白色圣堂的首领,不过她内心深处宁死都不愿执行这个计划。
“夏洛特姐姐,你会什么魔法吗?”
“啊,你问这个啊,我倒是会一点瞬移。”
瞬移!
在父亲出发前往西境之前我曾不止一次地设想过有什么办法能让这一切得到一个圆满的结局,但是无论怎样我的行为都会被父亲阻止,而我也没有任何办法能在父亲及他手下的监视下做出什么隐秘行动,但是如果会使用空间系魔法的夏洛特能够帮助我的话,那我心中的愿景就有了实现的可能。至少在王都那边有老师可以帮我,如果能让夏洛特和老师取得联系,也许我们就可以在对方发动攻击之前做好充足的准备,哥哥也就不用冒着那么大的风险去战斗了。
“姐姐,你想和伯爵一直就这样生活下去吗?”
“甘蒂亚娜,你想说什么?”
“夏洛特姐姐,我希望你能帮我一个忙。”
也许是间谍身份赋予了夏洛特异于常人的洞察力,此时她已经逐渐猜到了我的计划,自己的双手紧张地握在了一起,不可抑制的动摇与纠结已经几乎要从心田中喷涌而出。
夏洛特沉思良久,漫长的思考冲淡了弥漫在她内心深处的不安,此时此刻那一双棕色的眼眸中只剩下了破釜沉舟般的坚定。
“说吧,妹妹,你想要什么?”
随后我便将我脑海中的计划全部告诉了他,虽然这一次父亲或者说亚历山大面临的对手是有着诸多强大成员的白色圣堂,但是这种强大都建立在其成员的魔法力量之上,如果单论身体素质和格斗能力,他们是绝对不可能战胜这位西境总督所率领的精锐西境军。为了能将现场的伤亡降到最低,唯一的办法就是限制他们施放魔法,之前以防万一已经让老师帮我准备好了一些特殊的设备,当下正好可以让夏洛特去联系老师,将这些装备运进伯爵府。
“放心吧,你的话我记下了,这件事就包在我身上。话说回来,你怎么对我们白色圣堂怎么了解呢?”
“哦,因为我的哥哥曾经是你们的成员。”
“哥哥?”
“他叫维德……”
“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