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可能不想活了呢?只是不想再那么累了,只是真的不想被利用了。每一天都拼死拼活,最终却只得到那样的结局,真的没有意思了。”意识被黑暗淹没的前一刻,他这样想着。
“哇呜……哇呜……”婴儿的哭声。
“哇呜呜……”持续不断的哭声。
谁家的小孩在哭,吵死人了。他有些生气。
“哇呜……哇呜……”声音仍然在继续。
他愤愤地睁开眼睛,想要看看是谁在哭,他一点不介意教一教那婴儿的父母什么叫尊重!
可是,当柔和的光线照入他的眼瞳时,他愣住了,因为那声音,分明是他自己发出来的,他想停住,可那窒息的感觉逼迫着他继续张开嘴,他不是在哭,他是在呼吸,大口大口地呼吸!
他吃力地抬起手,好小的手,白白嫩嫩的,关节还不分明。他看了看周围的环境,一切都显得那么陌生,大量的信息涌入他的大脑,让他晕眩了良久。等到完全清醒过来之后,他得出了一个结论。
“自己果然还是重生了,呵,虚伪的家伙们。”他不想屈服,想要憋气自杀。
十几秒钟之后,他便感到了窒息,他死死地忍住,可是他最后还是败给了自己的求生本能。他无奈地知道了一件事,自己作为婴儿,连自杀的权利都没有。
他看着周围那光怪陆离的世界,看着抱着他的那个人的脸,突然有种想法:重活一遍,似乎也挺好。这么多年来,他还没有感受过正常的生活呢。从记事他以来就在组织里了,无止境的训练,杀戮,完成任务,这就是他的生活,没有光明,没有希望,他只是工具而已,杀人的工具……
看着身边的那两个很有可能是自己父母的人,他有些恍惚,两张脸上都是满溢的开心。被这样的善意以待,这还是第一次。他感到自己心里很深的地方有一瞬间抽动了一下。
“虚伪的家伙们,那我就遂了你们的愿,又如何呢?”
正想着,他看见自己的“母亲”似乎是把自己交到了另一个人手上,他努力地用他的还没发育完全的眼睛去看,即使眼前的一切是那么模糊,他也依然看到了母亲眼角的泪光和眼里的不舍与决绝。
眼泪?这世界还有人会为自己流泪吗?这就是父母吗?所以他们这是要抛弃自己吗?还是有什么隐情?他不知道,他虽然听到了他们的声音,但是却一句都听不懂……
他看着自己的父母逐渐地离开自己的视线,心里涌起莫名的悲伤,随着“哇呜哇呜”的哭声,他流下了一滴眼泪……
转眼间过去了五年,五岁的他坐在自己的书桌前,缓缓地合上了手中的《新华字典》,长舒了一口气。他终于大致学会了这个世界的语言,这五年来,他终于明白了成为一个婴儿是一件多么痛苦的事情。一岁大的时候他才能完完全全控制住自己的身体学会走路,学了四年才终于能跟别人做一些简单的交流。即便是再天才的人,从零开始学一门外语的难度也高的离谱,周围都是说这种语言的人,天知道他这几年是多么的茫然。
不过随着这五年的生活,他倒是终于大概理解了自己的处境。
他生活在一个名为“中国”的国家的一个小县城里,有个爷爷叫薛定坤,是个有点积蓄的退休老人。不过他四岁的时候就知道了,这个爷爷不是亲的,只是收养他的人,无意间听到爷爷说的话,他也知道了自己见过的那一男一女的确是自己的父母,他们离开的时候很着急,着急到连他的名字都没取好,现在的他们,多半是去世了。爷爷给他取了个名字,叫薛以时,一个很莫名其妙的名字。爷爷每天都很闲的样子,每天除了躺在家里的那把摇椅上教他说话,就是带他去外面跟其他老爷爷老奶奶们打牌。生活好不惬意。
他还有一个大他两岁的姐姐,自然不是亲的,也是爷爷领养的小孩,名字也是爷爷取的,叫薛以宁。姐姐从小就很成熟了,成熟的不像一个孩子。她能帮爷爷做很多事情,做家务,做饭,甚至在爷爷休息的时候,她也会帮忙照顾着自己,小屁孩就是这点不好,需要别人照顾,即便他再怎么想要独立生活,拖着一个两三岁的身体也是力不从心。
三个人生活在一个不算太大的三层小平楼里,上了年头的墙壁外头爬着藤蔓,遮掩了墙上的裂缝。几棵桂花树立在院子里,几根树枝伸进二楼的房间里,季节一到,桂花飘进房间里,空气里都是香味。房屋的对面是开了几年的小卖部,放学时间一到,那里便被小学生们挤得水泄不通。隔壁是热情的邻居,偶尔会到家里慰问慰问“留守”的这仨爷孙,把家里搞得吵吵闹闹的。
“吃饭了……”客厅里传来清脆的女声,薛以时走到餐厅,乖巧地坐在餐桌前,爷爷和围着围裙的女孩额头上都挂着汗珠,一碗一碗地把菜端出来。
“其实我也可以帮忙的……”薛以时用筷子的尾部轻轻敲击着桌面,小声嘟囔着,这种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生活他实在是过不习惯。
“可是你连灶台都碰不到吧,嗯哼哼……”少女用纸擦了擦手,脱下围裙,然后揉了揉他的小脑袋。
“等你们大一点就去读小学吧,幼儿园不用去上了。”爷爷慈祥的笑着,看着眼前的姐弟俩。
薛以时心里一动:学校吗?倒是久违了。他对那个只教会他如何杀人的“学校”没有一丝好感。
“我跟小时同一年上学吗?会不会不太合适?我大他两岁诶。”薛以宁疑惑的说。
“没事啦,也就是拜托张叔叔给你们改下户口本的事,一起上学也好相互照顾。”
“好吧……话说,今天的菜好丰盛啊,爷爷你打牌又赢钱了?”薛以宁看着桌上的糖醋排骨、炸子鸡和千叶豆腐,惊讶地说。
“这倒没有,菜都是隔壁王奶奶买的,说你们两个都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应该补一补营养。”爷爷挠了挠头,“说的好像我不给你们吃好的一样。”
“喔,话说爷爷你真的不找个老伴?比如——隔壁王奶奶。”薛以宁戏谑地说。
“噗——这可别乱说,”爷爷差点把饭喷出来,“我能把你们好好地照顾长大就已经很满意了,其他事情不奢求……不奢求。”
薛以时本来就不是什么喜欢讲话的人,再加上也不太会说,就只得安安静静的吃完了饭。感受着身边“家人”唠家常般的话语,他倒是感觉很奇妙。
“我吃完了。”薛以时把碗端进厨房,就小跑着回了房间。他还得学习这个世界的很多常识,小孩子的时间最是无聊了,除了每天常规的身体锻炼时间以外,其他时间不拿来学习怎么行。还不知道那两个虚伪的家伙想让自己干什么呢,多学点东西总是没错的。
“我也吃完了。”薛以宁把碗收拾好,就准备去洗。
看着跑回房间看书的薛以时和厨房里的薛以宁,薛定坤有些无奈,这俩姐弟是一个比一个懂事,可自己明明也就是随随便便放养的啊,明明希望他们更加吵闹一点的……
他无奈是无奈,但也毕竟省心,于是便一如往常地跑出去打牌。薛以时和薛以宁也就自然被留在房子里看家。
“小时,你的拼音学的怎么样了?”房间里,薛以时坐在书桌前看着一些少儿科普书。而薛以宁走进来用毛巾擦了擦手,坐在他身后的小床上看着他的背影,偶尔抬起头看一看薛以时。
“差不多吧,懂得规律之后也就那么回事,单纯地记忆就行了。”薛以时平淡地说。其实他一开始看到这些字的时候,真的觉得自己看到了天书,一点一点地学下去,倒也快,多半是前世的一些学习与记忆能力还有些用。
“唔,毕竟小时是神童嘛。”薛以宁淡笑。
薛以时没有回答她,只是继续看着书,偶尔回头问问不懂的问题,他还需要把前世的知识与这个世界的知识进行配对。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地上投射出两个人影,单单看影子,旁人或许会觉得这一幕很美,可看到这两个孩子那稚气未脱的脸,倒是会觉得有些怪异。
“老是这样学习也不太好喔,”一个小时后,薛以宁伸了伸懒腰,看着仍聚精会神看着书的薛以时,“我带你出去玩吧。”
“拜托,你七岁,我五岁,是想要出去玩什么?再说爷爷是叫我们留下来看家好吧。”薛以时撇撇嘴,“也没什么好玩的,不如看书有意思。”
“你看书的时候没看到“劳逸结合”这个成语吗?适当的休息有利于学习。快快快,换衣服,就在这附近转转,晒晒太阳也好。我也去换衣服了,五分钟后到门口喔。”说罢,薛以宁便跑回了自己房间。
看着风风火火的少女,薛以时叹了口气,做了一会心理斗争,最终还是顺从地放下了书,从凳子上站了起来。正是因为知道对方对自己没有恶意,他才会如此无奈,这么多年的小屁孩生活渐渐改变了一些他的心境,他开始学着以善意对待离自己最近的两个人。前世没有亲人,可果然自己潜意识里还是渴望这种存在的吧。不论怎么说对方也是在他毫无自理能力的时候照顾过自己的。在那段时间里,他几乎每天都只能看见这个女孩的笑脸,和她笨拙的想要照顾自己的表情。这种奇妙的感觉早就让他把对方当成了自己重要的人。
至于那两个虚伪的家伙到底想让自己做什么,那也不重要了,如果他们一直不对自己做出什么要求的话,大不了就这样过着正常人的生活也不错。
“喏,给你。”院子里,薛以宁递给他一个冰淇淋,露出可爱的笑容。
“唔,香草味?就不能换个口味?”薛以时皱眉,他不是很喜欢这个味道。
“其他的没得卖了,将就将就。”薛以宁摸了摸他的头,便向着院子外走去
薛以时无话可说,只得跟了上去。
他们舔着冰淇淋,走在小巷子里。巷子很陈旧,墙面和青石地板上是随处可见的裂缝,微风吹过家家户户的门缝,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偶尔跑过一群小孩子,传过来叽叽喳喳的吵闹声。
“说起来宁姐怎么不去跟其他小孩子玩呢?”或许是感觉到此时周围太安静,薛以时随口说了一句。
“嗯……爷爷又不是很会照顾人,我要是出去玩了,你怎么办?”薛以宁望向他,眼神清澈。
“额……”薛以时有些无言。
“再说我也不喜欢跟他们一起玩……”薛以宁小声嘟囔着。
“行吧。”薛以时没有再多说什么,安安静静地走着路。他在想自己是时候开始进行前世的杀手训练了,虽然大概率不会再成为一个杀手了,可是想要让自己更好的活着,他无论如何都需要那股力量。
“唔,到街角了,回去吧。”薛以宁蹦蹦跳跳地把冰淇淋包装扔进垃圾桶,回头对薛以时说道,后者这才发现对方居然拿着包装袋走了一路。
“哦好,回去吧。”在心中感慨小孩子的无聊的同时,薛以时随口回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