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你不走吗？”
代表人们准备前去避难所切断世界网络，他们关切地向查理询问。这个中年人的外形已经发生了极显眼的变化：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老。这是使用超感器过载的副作用。其他代表人也多少有此症状，但不如查理明显。
“不了。”查理无奈地扯起嘴角，发出老年人嘶哑的语调：
“按照这个速度，不出5小时我就会衰老而死。我最后想问下主持人，他接下来的打算是什么？”
“你说埃先生吗？”
代表人花一分钟去问了这个问题，再凑近查理耳边大声重复，他的听力已严重受损。
听清那句话后，查理的双目圆睁，挤出的几句怒骂像木材燃烧的嘎嘎响。
地下城亚洲区。
数千辆牵引车、弹药运输车同时向几百米外的电梯井发射核炮弹。于是引发了第二次“地震”，几乎全地下城的人类都能听到的巨响：地下城高达五百米的边界隔墙很快出现了塌方现象，一块“城角”和支柱就这样灰飞烟灭。
地下美洲区。
被交警临时疏散的人们转眼间就发现了空气中弹射来的沙尘碎石，而出现在最前方罩着防护服的士兵眼前的，是一个如狱火翻腾的天坑。
地下荒地。
一对情侣男女在沙地上开着轿车，他们在争论地下城的房产税。一阵热浪席卷而来，情侣看见眼前不可置信的一幕：
本应蒸发殆尽的流线，接触到空气中夹杂着的水蒸气，像3D打印那样逐渐丰满，然后变成灰色直立生物，面部像冲刷河流那样抖动着，仔细去看有点透明。
陆军在情侣车后大喊一声“低下头”，接着用瞄准线检测单元一齐对向了荒地上充满不详的入侵者。
【17】
距地10.5公里的紧急疏散通道下，人们拥簇地找到各自休息等待的位置，这边则根据身后透过隔音板时不时传来的爆炸声、枪声来判断地下城的情形。
也有人例外。数位宗教信徒仍立在搭建没多久的教堂中。他们合着双手为这场反击行动祈祷，不断重复着“上帝”、“救赎”等词。
教堂顶部因炮火震荡塌下，中止了祈祷者们的焦虑。
由生物信号隔绝板筑成的避难所里，企业负责人还在忙着结算这次重建办公楼所需追偿的金额，家长们正在通过信号并不是很好的电话确认后辈已跟随前来。人挤人的通道里循环播放着逐渐缩短又拉长的防空警告。
午时19点23分41秒。
过了约摸半天左右的时间，地下城传来的刺耳噪声有所减弱，于是人们猜测这场战役将要走向胜利的尾声。就在几个志愿者试探地向公共频道打听进展时，一直黑着的几百张电视屏幕这时霍地亮了起来，出现在上面的是联合国秘书长埃伯伦和其他几名议员，他们穿着工作制服，背景是个看起来临时摆设好的会议室：
“由于考虑到安全需要，现在请各国将18岁以下的人群暂时转交由我们佩戴蓝色胸章的军人照顾。”
只见几列军人自通道的“主管部”门中走出，各自涌进人群准备牵走这些表情有些懵懂的稚嫩脸孔。有家长还试图和军人商量跟过去照看，但都被军人一一拒绝了。少数人则坚决要和家长待在一起或者拼命护着孩子的，这些并没有被军人强制带走。
呆毛头小女孩今年十四岁了，她身上背着没来得及换的书包。一家人不约而同地想到了最坏的打算，于是她和洋子、荣沛分别拥抱一下，加入了未成年人行列。
于是人们看见这些军人一边小声催促着孩子们向前涌进“儿童区”，一边抱着还朝着大人的方向啼哭的幼小婴儿。
他们穿过几条由道路管制员照看着的警戒线，最后来到了一个透过地灯的亮光透出点白色墙面的自动门口。
“这不是我们上次去过的虚拟现实中心吗？”
小男孩提高了音量，语气上好像忽略了他们是前来寻找“儿童专区”的。哥哥还在抚平妹妹有些恻隐不安的情绪。
佩戴蓝色胸章的军人点点头：
“这里地基比较牢固，你们可以在等待时间随意玩玩。毕竟你们是第一保护对象。”
走进门，又看见了几位孩子们熟悉的绿手套接待员。自从上次的全息投影过山车、侏罗纪公园等项目之后，孩子们很好奇这次等待他们体验的是将会是何种场景。
蓝色胸章的军人们见几万个孩子已纷纷涌进大厅，他们一边关上了自动感应门，说要接下一班同龄人过来。
尽管玻璃门外被石砖墙所环绕，孩子们还是自顾自地开始玩起了过家家和捉迷藏。有些看现在貌似没有售卖门票，于是欢呼着跑进体验馆，那里有白沙地和小迷宫可供消遣。玩累了，他们才开始把眼光转向虚拟现实，于是绿手套的工作人员开始安排孩童们走进小隔间。
“到底在搞什么啊…平白无故地给我们免费入场机会，还不告诉我们地下城现在是谁和谁在进行针锋相对…”
几位稍大一点的孩子坐在前台这里，目送着几分钟后更多小孩涌进那扇透明的自动门。
“貌似是外星人？”
“不知道哎……”
“奇怪，小小的体验馆容得下那么多人吗”。
终于有个寸头少年按奈不住了，决定和小孩一起进去看看空间有多大。脸上还残留着今早在篮球场没抢球而留下的擦伤痕迹。
“前方工作人员休息区域禁止入内。”
周小明小心地从写有该字样的提示牌上翻过，听见里边有些工作人员搬动桌椅的声音，他小心地从旁绕去。
沿着临时砌成的楼梯下走下，一个标有“存储中心”的敞开大门赫然出现：
那里摆满了许多圆柱形的大型容器，而几分钟前还在小明眼前相互追逐打闹的小孩，此时全身都插满了导管，正在从天花板上的洞口一个接一个地向“容器”投去！
刚想回头，一只绿手套这时从背后捂住嘴，另一只手套则拿着一针镇定剂扎入。
“对不起，”工作人员低声道歉：
“这个地下避难所迟早会毁灭，你们这些未成年人不出意外会前往未来，是人类最后的希望，”
男孩恍惚间听见这句话，被拖进容器，“啪嗒”一声，溅起几滴水花。
这句话仅被记下几秒钟，随后男孩感觉到记忆飞速流逝，最后当他“站”在地上时，已经不记得地下避难所的所有事了。
像一只无形的巨手，将孩子们温柔地引渡到曾经生活的地方，尽管这只是将他们送往将来繁衍生息的计划。
【18】
头伤未愈的卡普尼从避难所的诊室里醒来，第一时间想到来研究室的那位欧盟代表人，于是她不顾劝阻跑出去。地铁里空无一人，卡普尼坐在司机位上前去联合国。从地面出来时，眼前只剩下黑漆漆的、既没投映天空，也没道路指挥灯的地下城。
打开秘密会址大门，一具骷髅仰躺在地上，胸章上还写着“查理”。
卡普尼不可置信地后退几步，一只流线的钩子朝她后背刺去。
地下城的红绿灯还亮着，喇叭还在播放着提醒遵守交通规则的语音，街上却开始陆陆续续地走上了有着翁动流水外表的灰色生物。
“真羡慕前两个世纪的人啊…”
中年人和议员们留在会议室内冷冷地凝视着街上的这一切。
漫长背景音的爆炸、喧哗声中，终于有人打破了这死水般的沉静：
A:“……人类，在地球上生存超过200万年的人类，就这么失败了？我不相信，真没有其他出路？”
B:“失去互联网，也就不能用超感器。再用核武器，杀伤力巨大是没错，估计整座地下城都不保了。无论如何反击，人类都跟不上外星人复活的速度。”
C:“哈哈，完蛋了。”
话音刚落，C从上衣口袋里眼疾手快地掏出手枪，“咔嚓”一声，对准额头。没人来得及阻止，C率先在一阵巨响中闷声倒地；其它议员们有的狂吐不止，争先恐后从会议室冲出去。
其余的人经过片刻迟疑从血泊边退开，继续盯着窗外局势，各自思考；
有几颗炮弹从楼边上飞驰而过，是因为这栋建筑附带的自防御系统；
议员们差不多都在想同一件事：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流线迟早会到这里来。
到那时，假如不是死，前方还有更黑暗的深渊在等待他们。
B:“话说如此，还不算完蛋。”
A:“什么？”
B:“如果我猜的没错，最糟的结果，也就是‘同归于尽’。”
B盯着窗外街上的火海废墟，自说自话：“没等到回地面，备选计划即将启动。世事无常啊。”
“是什么？”
议员A问，他将写好的邮件发送出去，转头似笑非笑地问说这话的B。B不再吭声，转向埃伯伦，希望这句极残忍的话能由他说。
“如果这次地下城的反击失败，全人类将启动全员投票的最终计划，决定将他们意向的人群遣入最安全的‘Fantasy Township’虚拟现实机构，进入休眠舱。我们将虚拟情境设置在2205年2月的一周，这样数百万的幸运儿就能在休眠期间体验到最好的地表生活，也就能在环境适宜的时候苏醒，继承人类的正轨历史。”
“喔……听着真厉害。”
B点着头：“我们都是五六十岁的老年人，生命时间够长了，对那些小屁孩不公平，他们才是最不该在地下生活的人。”
B从胸口袋掏出一盒碎钻雪茄，狠狠地吸上一口。
说话间，另一个军人气喘吁吁地跑上来，他的右手捏着机关枪，枪口还在往外冒灰烟；左手已经报废，肩上粘结着被火烫伤的血块：
“避难所和虚拟机构都安置好了。您确定要……”
“老天，既然我们生命注定今天结束，这一小会还用在意吗？”A大声批判军人，语气里带了颤音。
埃伯伦毫不迟疑地按下了“销毁”按钮。
整个地下城的支柱随之依次崩裂，宣告着人类时代的终结。
一片爆炸声中，这位人类领袖想到的不是从前看过的商业政治书，也不是地下城规划书。几十年时光如走马观花飞过，最后他说了一句向全人类反思能力不足的话：
“请原谅我，家人们。”
【19】
女孩停下了脚步。
头上的天空遥远得令人悲怆，
天边的地平线也是辽阔得动人。
她忘记了什么吗？
等等，什么是……地下城？避难所？
一阵微分吹过，空气中夹杂着青草生长的气息和蝴蝶煽动翅膀的嗡嗡声。
正在她愣神的时候，前方传来朋友骑车经过的招呼声：“快迟到了！”
“我来了，安淇！”
登水子连忙系好鞋带、追上前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