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不用,我们这里就是。什么问题?”
瑞吉看了一眼小孩的圆脸。就3岁上下这个年龄来说,嵌合人正在经历从“原型生物”转向“人”的阶段,还不能完全控制外观。但这个小孩没有其它生物的特征,也没有“能量波动”,这极为反常。
小孩仰头瞧着瑞吉,“哈啾”一声,掏出纸巾捂住鼻子。
“他好像经常生病,也没有其他同龄人那样好动。”
职场女性说道。看瑞吉穿着件白大褂,手上还拿着形似医务报告的纸张,她自以为这就是医生,侧头对小孩说:“小米,跟这位叔叔过去。”
瑞吉将小孩拉到大厅接待室,按照一般的步骤让小孩做几个基本的动作,从内侧口袋掏出小手电筒让小孩把蓝色瞳孔朝上翻翻,再从储备室取出听诊器听心率。
“可以了。”
“只是普通的体质虚弱,没什么大碍。”
“他看起来很聪明,我相信将来一定会成为一个出色的人。”
职场女性接过瑞吉洗出的一张报告单,顶上写有“免费”字样。
“谢谢您!”女人感激地鞠了一躬,牵过小孩:“快谢谢叔叔。”
“谢谢叔叔。”小孩的语调平淡如水。
不,是哥哥才对,我看上去有这么老吗……
瑞吉想着,忍不住掩面:
“不谢,女士慢走。”
【2】
社交工具。
这是一种由近代嵌合人发明,通称智能机的设备。之所以厚度偏薄,并不是因为装了致密电子组件,而是因为一种叫魔法的东西代替了大部分芯片,实现它的网络功能。
瑞吉正在用眼睛专心浏览荧幕,上面还有新手入门指导程序,但是他现在只是一心专注于发布的内容还有哪些纰漏。
特尼兹·缇娅不在线。瑞吉点开通讯录,上面有一条留言置顶:
“最近学校在开‘游学活动’,好像是为了交流教学经验,我想去一趟!为期一周,只能看瑞前辈的发布会录像了。”
“小事。辅导老师?看来缇娅最近在理论课上下了不少功夫啊,真有你的。”
瑞吉夸奖道:“我听说这个职业对巫师很适合,你要加油啊。”
“您也是。”缇娅说着,音调像羽毛般轻盈。
瑞吉迫不及待地想与缇娅见面,只是碍于工作。
雪白的肌肤、及肩长发衬得缇娅身材苗条,红猫眼般的双目令人难以忘却,波尔·瑞吉是众多心动者之一。
“那我先忙去了~”
“好,周末见。”
瑞吉轻快地挂断了电话。
【3】
时间:新元2700年(公元6905)
由于暴雨天气,瑞吉小组的考古发布会延迟了两三天。
这并不影响瑞吉和学者们对项目的热情。
既然是雨天,那么他们就顺势呆在实验室讨论和检查项目模组。
甚至,还把承载完整遗体的玻璃器皿从考古现场搬了过来。
虽然知道这是无稽之谈,但林瑟还是提议:
向遗体脑中插入单相电缆,来检查它除了无生命体征以外,有无意识碎片残余。
瑞吉一挑眉:“什么是意识碎片?”
“按照你在教科书上看的,就是灵魂。常见于孽生地,和非正常死亡的嵌合人身上。”
学者尼拉向瑞吉解释道,用他灵活的蝴蝶触角敲了敲玻璃管,发出清脆的敲击声:
“但是,有个禁忌要注意!强行尝试和意识碎片共感,可能会让我们遭遇精神反噬……我说的是比较大的意识碎片,小的连碎片捕捉器都很难识别到,所以没危险。”
确实没识别出来。
“原来如此,看来是巫师书上的知识。”
瑞吉点了点头,
他是一个地地道道的纯科学学者,对魔法没什么兴趣。真要对魔法进行分析,他会画一长串的“晶体结构图”来说个长篇大论。
尼拉的话语,倒是让他联想起缇娅的魔药学。
之前为了与缇娅交流,他可是特意买了几本魔药学书进行学习。
“碎片捕捉器”几经搜寻下来没啥结果,看来遗体的意识碎片实在太零散了。
瑞吉初步分析了下浸泡遗体的淡绿溶液。
它和一种嵌合人使用的酒精饮料成分相似,却对细胞坏死的生物有极强腐蚀性,以至于基因链碎得七零八落、难以拼凑。
在空闲时间,瑞吉又将电缆做成“耳机”,来检视意识碎片。里头传来嘶嘶声,很像电火花噪音。
瑞吉用它作为建立实验模组的背景音,从而保持专注。
长时间的昼夜工作,终于让这位年轻的学者,在查看发布会稿件的时候睡着了。
【4】
说是睡着,他倒觉得出现了幻觉。
因为眼前出现了一个坐在办公椅上、伏案写字的人。
四周一片白茫茫,连脚下都是一片悬空似的镜面。
在上面走几步,没什么声音。
明知是梦境,瑞吉还是从上衣口袋取出单片镜,朝十米开外的那人看去。
这人竟然观察不到能量波动,那是瑞吉已知嵌合人的基本特征之一,这令他很意外。
是的,现在这世界属于嵌合人,没有魔法天赋的人不存在。
他不是莫尔城居民,至少不属于哪个现存种族。
穿着白袍子,戴绿手套,在很匆忙地写字。
他过于专注,甚至没有注意到,瑞吉正弯下腰,盯着字迹。
他看不见瑞吉。
那是一篇工资安排表,
瑞吉居然看懂了上面的字迹,这人是一家虚拟现实游戏公司的员工,正在撰写“幻想乡”项目的工资分配。
分配表上的年份是:公元2205年。
等等,公元?
虚拟现实是什么?
幻想乡是什么?
不会吧,他看见的是历史?
这人像个上班族,但是脸形十分稚嫩,正在做一件令他不自觉露出微笑的事。放松地伸了个懒腰,看一眼手表,拨通翻盖手机。
瑞吉凑过去听。
“我这就回学校,今天猜猜有什么好事?”
那头传来大人的声音,是亲近的人。
瑞吉仔细打量“上班族”的脸,后知后觉地想到:
这该不会是被搬到他们实验室的遗体吧。
“上班族”没有任何与种族有关联的特点,无论是在外貌、声音,还是动作上。
瑞吉还想拿起桌上的“水杯”看看。刚拿起来,那个上班族就吓了一跳:
“我的老祖宗,怎么飘起来了?”
【5】
*系统故障,正在修复
耳机传来警报声,
瑞吉被这白茫茫的空间强烈排斥着弹了出去。
他再次醒来,双手都在发抖,那是源于强烈的喜悦感。
这下证据都齐全了,
如果有人问:
没有现实依据,怎么得出的嵌合人起源结论,
就可以用戴着这耳机看见生前遗体的科学案例反驳他!
虽然不知为何他所见的是这幅场景,但如他所见,这是超越他们时代的“虚拟现实”技术。
这些遗体的生前灵魂以脑电波的形式被储存在了容器里。
这给了他们机会窥见生前的遗体、不,是祖先的生活一角。
由于他们只带来一只容器,所以复原的上班族明显是不够完整的。
他有预感,当用单向电缆同时运行足够数量遗体,可以复原出完整且逼真的场景。
瑞吉微笑,放下耳机,从洗衣箱里取出吹干的白褂。
【6】
“啊?它和我们有血脉联系?”
林瑟惊掉了眼镜。
尼拉反应还算镇定,正在擦拭透明蝶翼上的尘灰:
“噢,那等后天发布会结束,就去沙幕镇多带几份遗体?”
其他学者们就表现得很吃惊,不过从他们面上表情看,瑞吉能有“找到最古老的嵌合人起源”一事的确凿依据,确是件好事。
“那接下来我们就继续……”
瑞吉说着,打开智能机,上面有个缇娅的未接通话。
是中途挂断的。
同事们忽然不吭声了,因为他们看见瑞吉的脸色紧张起来。
电话那头没人说话,只有背景极轻微的喧闹。
【7】
瑞吉从历史学教授那里打听到了缇娅的游学安排表:
今天应该是去十公里开外的司里兰学院。
于是他搭上一辆快程车,匆忙赶到学院门口。
很快他发现,虽然还在上课时间,但这所学院紧邻着一座断面式山坡,那里传来围观人群的噪声。
瑞吉拨开人群。
在人群围着的空地,他看见了两三位正在边上努力阻止教师靠近的女学生,和一位正跪坐在地上的熟悉身影。
一顶破碎的黑色礼帽落在不远处,是缇娅的。
“怎么了?”
“不不,先让她冷静一会,一时解释不清楚。”
女学生们看见这位穿着白大褂的男性,第一反应是好事的路人,打起警惕。
瑞吉还想问问缇娅怎么了,一眼看见她被划破的长袜,心里咯噔了一下。
一条深红的细长伤疤附在她左边的小腿上,足有十公分那么长。
不过,如果是刚才划伤的,此时不该是凝着一层由表及里的痂,应该是在流血。
突发的袭击让她的旧症重犯了。
那条伤口又向上延长了一公分,像种执拗恶毒的咒语。
由于缇娅的谨慎化妆,瑞吉完全不知道缇娅腿上有伤口。
他朝缇娅投去惊诧的目光,于是女学生们明白了瑞吉的疑惑。
抢在他问话前,女孩们用手指向断面式山坡。
瑞吉走近断崖边缘,
一只了无生气的躯体,正挂在下方一棵朝上生长的树杈上。
根据死者的体型,瑞吉判定这是一个巨人族的中年男子。
不出半小时前,生命还属于他。
看样子不是因为树枝刺穿腹部、失血过多而死,
而是因为心脏被烤焦了,还在向外冒着烟,像火灾后的废墟。
瑞吉走回来,女学生们又用手指了指缇娅。
就算不想明白,他也马上意会到,看上去柔弱斯文的缇娅下了手。
“这没事,雪兹库本来就是在逃犯人。”
另一个女学生本来还在安慰缇娅,瞥见其它学生对瑞吉做的手势,着急地用一种围观人群都听得清楚的声音大声嚷嚷:
“学妹也是不得已!就算她今天没杀大块头混混,他也会因为暴露在街上而被拉去监禁的!”
“别说那个可怕的字了,想想待会跟老师怎么说……”
“我没事。”
缇娅终于开了口,将赤红眼瞳转向紫发男人这边。
瑞吉很庆幸,她没有大恙。
女学生掏出几卷白绸带,将缇娅的左小腿一圈圈地包扎起来。
缇娅勉强用右手撑着地慢慢站起,再拍去深红长裙上沾染的灰尘。
裙子本身的颜色,让血迹显得不起眼。
缇娅理了理面上表情,尽可能装出没事人的样子和瑞吉说:
“其实,”
“这个手环……”缇娅脱下智能手环,给瑞吉看了一眼:
“它的作用除了导航以外,可以确保学生在遇到危险时自动对比学生受到伤害的可能性,再发出求救信号。所以我不会有意外的,放心吧。”
“可你的伤口是怎么回事!”
瑞吉不理会缇娅岔开的话题,他的诘问语气更强烈了,音量盖过了围观人群的窃窃私语。
“很早以前就有的,只是还没有能去除它的方法罢了。”
瑞吉的语气有些冲:
“为什么表现得这么平淡?是什么让你变成现在这样?那个挂在树上的家伙?”
“谢谢你的关心,不过我想,那不是你该知道的。”
“我们不是朋友吗……”
瑞吉还想再继续追问,声音却小了下去。
因为他意识到,自从和缇娅认识,从头到尾都是他在试探着她。
现在这一刻,他又回到了走进画展前、和缇娅素未谋面的状态。
缇娅自始至终都站在一团迷雾里,令他难以接近。
【8】
“大约2600年前,新元0年,第一批嵌合人从“天堂”降临,建立了最基础的城市,并且能够轻松制造各种冷兵器,能够从事基本的重工业。”
波尔·瑞吉娓娓而谈,在演讲台上悠悠踱步:
“1300年前,由于战乱频繁,我们加快了经济发展,同时也发现了电力和氢等新能源的实用性;”
“1000年前,科技一度陷入低迷,滥用以太魔法最终让我们付出了残酷的代价。由于战后余波,许多本毫不相干的嵌合人被迫陷入了不可恢复的异化态;”
“直到今天,新元2700年,虽然我们在科技上仍有许多空缺,但魔法依然被认为是最廉价的“劳动力”,我们最大程度地避免了它对嵌合人造成的巨大伤害。”
瑞吉投入地讲述着,台下是坐在现场,正静默地倾听他宣讲的听众。
“同时,魔法也不是我们的守护者,它既然给人们的生活带来了捷径,但一度沉迷不仅会令我们不再勤于思考,还易于情绪多变。”
“比如说,我是一名巫师。但我向来相信人类能够仅凭着科技技术摆脱对以太的依赖性。我本人承诺在本次实验研究中也无半点人为臆造成分。先生女士们,请看下图:……”
瑞吉亮出了对遗体的五官、基因还原图。
“因此,我们认为,于发掘地采集到的生物组织样本显示,它很有可能将会是至今为止我们发现的,证据最确凿的、新元0年前就已存在的嵌合人始祖。”
台下的人或惊讶,或挑眉,前前后后地响起热烈的掌声。
“……最后,我们由衷希望:”
“本次发现,能为完善嵌合人的历史贡献绵薄之力。”
瑞吉深深一鞠躬,走下演讲台。
至于特尼兹·缇娅的事情,
瑞吉决定:
等演讲内容通过考古学家的审核纳入档案,就去寻找治愈缇娅的方法。
没有他破解不了的谜团,即使是他不了解的魔法。
演讲比他预想中的还要顺利。
短短二小时的演说结束,坐在台下的听讲者们为他送上几束鲜花,说出几句赞美之词。
在到场者中间,有前几天来找他问医院地址的女人,只是不见白毛发的小孩过来。
“噢,您说小米吗,他好像对魔法书很感兴趣,我就没带他过来。”
“这样啊,真是个勤奋的好孩子。”
瑞吉今天的心情相当不错,当晚他就和林瑟、尼拉等学者去酒吧娱乐。
尼拉通红着脸,和瑞吉一反平常地勾肩搭背:
“瞧你,马上就要出名了。”
瑞吉推开酒醉的尼拉,
“话也不能这么说,走一步是一步,这才刚开始不久……”
“那位美女,交往的怎样了?”
“停停,你好像误会了我们。”
瑞吉酒醒几分:
“别喝得不省人事!”
这次他直接选择离开座位。和这个好事的尼拉再多折腾一分钟,嘴里都能吐出象牙。
然而,演讲通过的消息始终没有来。
【9】
他们的研究还不能完全公开,这受到宗教信徒的阻碍,但其真实性和价值是所有考古学者不可否认的。
直到林瑟说了一句话:
“今天来这前,我亲耳听说考古院教授在议论瑞前辈模仿凯文学士的事。他们说,你一个17岁的年轻人难免做事冲动不计后果,人家的研究经验超过100年,效仿论文这事看在初犯份上也就过去了。”
这不可能。
“是什么时候发生的?”
“嗯……就在你演讲前几天,凯文发表过一个相似度极高的报告。主题也是嵌合人溯源,但结论是这些遗体的存活年份不可考究。你的样本数据和他的几乎一样。”
“司凯文没有经过我的允许,将实验提前发布,以他的名义?”
“但是我们找不到证据。”
谁做的实验?
这些教授是怎么回事?
【10】
瑞吉找考古院学生要了一份司凯文最新发表的论文,上面展示着他前不久的宣讲稿。
不,比这还细致,
因为清单把瑞吉尚未发布出去的实验细节和预测也包括进去了。
他的眉毛在微不可闻地颤抖。
一定是自己考古队的成员之一将他的实验理论暗度陈仓地“送”给凯文学士。
尽管考古教授们都一致认为这只是波尔·瑞吉一个无足轻重的失误,可是追随司凯文的学者显然不大同意,有的扬言要用火魔法烧掉他的实验室。
“有人想找先生麻烦。”
说着,缇娅站在实验室门口。
瑞吉坐在里边,正望着街上的车水马龙:
他抽了根烟:
“你知道,被传言效仿对一支刚成立不久的考古队意味着什么?”
“用不着多久,所有人都会相信那个学士错误的论断。”
瑞吉露出既无奈又讥讽的笑容:
“真是忙活了半天为他人做嫁衣。”
“可是您还可以做生意!”
缇娅有点焦急了:“先生,我不觉得您是一个过分执迷于科学的人。道路有很多种,就算找不着他偷窃的证据,现在的炼金学也很热门……”
由于瑞吉是推荐她拥有“老师”第一份工作的好人,缇娅不自觉地透露出对他的关心。
“让我静静。”瑞吉说。
缇娅收回到嘴边的话。她静默了一会,从门边走开。
【11】
瑞吉很清楚,假如要将成为科学家的事业坚持下去,就需要漫长时间的忍耐,直到舆论褪去。
他想起昔日年少时,宣布想要成为科学家,却只遭到巫师教师们的嘲笑。
“那是不可能的!”
“怎么可能用科学解释人天生就有的魔法天赋?”
“要怎么解释种族多样性?”
不。
他不相信天衣无缝的魔法能指引嵌合人走向光明未来。
瑞吉的家庭教师向他展示过魔法如何使人保持精神、又如何减轻教学负担。
可就是这样一位永远要打扮得光彩夺目的女人,被瑞吉的亲人以多收学费为由告上法庭。
在审理流程中,女人被瑞吉亲人陷害,变成一只全身长满疙瘩、发散着腥臭味的章鱼。
瑞吉从只言片语中得知,当时法官面前那部不徇私情的法典条例出自金斯国王之手。
至于家庭教师如何被冲进合议庭的保安们制服带走、 后来去了哪,瑞吉不知情。
只知他们家凭一纸起诉,毫不费力地收到一笔赔偿金。
所有人都面临一个人生的分岔路:
越早学习魔法,意味着越高的生存优势和寿命,但也意味着“异化”可能性的增加,像他的家庭教师。
相反,不去学习这些,只是埋头苦干,不会有这样的烦恼。
幸运的,过上平凡稳定的生活、草率地结束一生。
不幸的,遭遇意外袭击事件而亡,或稍有不顺因利益关系被同事陷害。
表面上,17岁前瑞吉在与亲人的相持不下中选择了冷门的考古学。
实际上,是借着考古的名号做学术研究。
他一定要夺回于他来说意义重大的论文所有权。
【12】
瑞吉今晚在整理学术期刊时出现了幻觉。
当时同事们都回去了,所以只有他一人在实验室里忙活。
废纸堆中,一个散发白光的人形轮廓正用瑞吉听得懂的语言说话:
“嘿,伙计,你需要帮助。”
从科学层面上说,这个轮廓不该是甜美的女声、更不该凭空出现在实验室里边。
“你是何方神圣?”
瑞吉听得出,人形白光在模仿缇娅的少女音,但从讲话语气上一点都不像,像个装腔作势的小丑,这令他一阵反胃。
“我就是无所不能的审判者!”
瑞吉无视白光,继续收拾。
“真的不停下来听听我的意见吗,我的颜色是你最喜欢的,声音也是,可惜没有实体。”
“你是谁。”
瑞吉冲上去,想给审判者来一拳。还没来得及收手,他从白色轮廓穿了过去。
“别这么冲动嘛。”
审判者说道。
“我明白,你一定面临着一个无解的困境。”
“比如,你不知道是谁泄露了存稿”
“也正苦恼着如何把版权要回来。”
“是谁告诉你这些的?!”
瑞吉厉声质问它,好显得他没有手足无措。
“我能深深地感受到…你的徘徊不决、自我谴责…即使不肯承认,你巴不得把小偷和帮凶都找出来,当面处决。”
“你是正是邪?”
“正义的同伴,至少站在你这边。”
从语气中,瑞吉能察觉到它细致入微的同理心,像个要帮孩子教训邻家小屁孩的圣母。
“作为获取信任的筹码,”
‘审判者’伸出了“手”:
“需要打个赌吗?”
它说:
“你的同事们很久没收到工资了吧,明天早上请在你实验室的门口查收一封含足额存款的信封。”
“我凭什么相信你?”
“第二天你还会发现,”
“指责你抄袭的账号没了一半。”
瑞吉心下一动,
“这还不够,我需要更大的赌注。”
“如果以上预言成真,第三天你还会得知,”
“是谁泄露了发布会内容,以及前因后果。”
【13】
就算瑞吉压根不想去接受审判者的一丁点帮助,也经不起钱的诱惑。
听完最后一句话他就醒了,
于是装作还在检修“碎片捕捉器”,实际上一直紧盯着实验室监控下的来往路人。
夜晚街市冷冷清清的,按理来说,没谁会去留意到一个不起眼的实验室。
但就在大地迎接来自恒星的黎明前,
有个穿着黑色连帽衫、看不清长相的路人随意地往实验室旧信箱投了张广告。
瑞吉推开门,黑衣人已不知去向。
急忙解下信箱锁,从里掉出一堆陈年累月的废纸、收费单和广告。
果真有一封装满巨额钞票和银行卡的信函,上面什么署名、地址都没有。
瑞吉想起下一个赌注,忍下了上网去搜寻这位‘审判者’的欲望。装作没事人似的,继续和学者们商量转行事宜。
墙上的时针转了两圈。瑞吉准时地启动终端、登上论坛。
他如愿以偿地发现,口吐下三滥话语的账号比24小时前少了一半。
瑞吉祈祷着没有陷入黑客的陷阱。
因为他很快发现,这些删除了谩骂记录的账号不是主动撤回评论,而是销号了。
能做到这个地步,只有操纵网络的超能力。
正因此,24小时后,可能出于害怕,瑞吉只收到了零星一点意味不明的恐吓。
他在担心,因为‘审判者’的言出必行,会被迫接受叛徒的身份。
第三个赌注还是实现了,
瑞吉经历了亲眼看见泄密人的愤怒。
马林,为什么?
仅仅因为司凯文是贵族,而我们不是?
从前瑞吉为自学考古付出的所有辛苦、家里人得知他不愿接触魔法的强烈反对,历历在目。
即使存稿没有被偷,狂热有神信仰者也不会允许他成名。只有“转交”到贵族手中,他们才不敢轻举妄动。
只因身为平民。
他还是太无知了。
尤其是,看到马林与司凯文的前后交涉,
瑞吉清晰而冷彻地感觉到,所有他期望造福的人民都戴着向贵族、向国王俯首贴耳的奴性。律法是国王写的,贵族肆意挪用他人资源是律法定的。
那么,
为何要为无可救药的奴隶进行科学事业?
一束地心引力正在将瑞吉还有点理智的一部分拉进无底深渊。
【14】
“听说大科学家要发我们奖金?”
说话的人是马林,他倒没有私底下议论过瑞吉什么,只是时不时想与这位天资聪颖的人套点近乎,屡次碰壁。
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马林下班前亲眼看见瑞吉清点着不知从哪收来的一大叠钞票,这才想从其它学者和瑞吉那里验证下真假。
“真的假的?不该是都砸在实验机器上?按理来说那样挥金如土,钱袋子早该空了。”林瑟揶揄。
“得了吧,他又没找我们借钱。”
“诸位,我已经决定好转行的途径了。”
紫发男人推门而入,肩下夹着一叠像放假安排表的纸张。
从瑞吉放松的表情可以看出,马林说的估计是真的。
“看看这里。”
瑞吉低头从纸张中取出电子地图,手指指向之处,出现一个红圈。
这是一张可以随意折叠和携带的图纸,上面可以依据使用者意向移动路线和显示地址,也是由于魔法。
“邻坊镇这个商业繁华地带,很适合我们开展生活用品营销。虽然与考古搭不上边,但效益更高,有意继续留在团队里的可以跟我来。”
学者们发出了不相一致的声音:
“与你合作了这么久,本以为你是一个一心投入于科学事业的人。没想到因为这一次挫败,就撒手不干了!我选择退出!”
“说的很对,只是这一点也不像是你…”
“瑞前辈,奖金呢”
“这就发。”
瑞吉从白大褂里取出钞票。
有的学者收到钱,冷冷地道了一句“再见”就走人。
转眼间,十来个人的脚步声已从门前渐渐远去。剩下也是十来个人,在这间不算太大的实验室里打算与瑞吉同舟共济。
“接下来是我们的假期通知,上面写明了我们下次合作的见面地点、时间和工作内容。”
瑞吉对同事们的离开没什么太明显的情绪波动,他将通知单依次分发给了每个人。
最后一张是发给马林的,他对此倒不是很在乎。只觉得瑞吉总算是开窍了,他终于能有个像样的假期,去考虑瑞吉选的商业途径是不是最值钱的。
等等,假期安排那一行是空的…?
马林还以为瑞吉是忘记给自己补上了,
没想到他刚抬起头,旋转椅上突然冒出几圈一指粗的钢丝,像蝶蛹那样将他捆住。
“喂,这是在搞什么?我的放假时间还没写上呢”
马林茫然地左右张望着正从其它旋转椅上站起身、齐刷刷看向他的学者和瑞吉。
转动头部是他目前唯一能做的动作。
“不需要了。”
一双白色眼瞳毫无波澜地注视着他。
“因为是无期。简单地说,意思就是,你不需要再工作了,也哪都不用去了”
“什…”
瑞吉补充道,
“依据你喜欢尽可能牟取利益、为此不惜出卖同事的性格,果然还有脸面留下来。”
马林的神情,从不解的笑转向谎言被拆穿后的戏谑、暴怒。
“出卖…?”
“对对,我是,我就是,一点没错。”
他怒吼:
“你当初许诺要创建最好的考古团队、挣一大笔钱,可是后来呢?!”
“你半路变卦说想搞科学事业,大多数人都被你的一番说辞打动就算了。可是你真的知道,科学对于现在的社会舆论,尤其是一位完全无视魔法福祉的无神论者,意味着什么吗!”
“即使你的发布会获得广泛的认同,实验成果也如愿以偿获得奖励,你的路也注定不可能走长远。”
马林不停地讥讽科学家:
“决定某项发现是否公之于世的只有皇室成员与血缘关系最近的贵族。说不好听点,正因为金斯陛下是虔诚的有神论者,所以他对这方面一定会特别敏感。只有在司凯文手里,它才可能获得陛下的宽恕!”
“瑞吉!别忘了你只是个普通人!我这么做并不是因为凯文给了多少报酬,而是出于对你、对你那份宝贝存稿的怜悯!”
“够了!”
瑞吉猛地一拍桌面,纸片随之一震,纸杯倒落下来,茶水浸湿了马林面前那张白纸黑字的假期通知单。
这些条理分明的安排事项,对于马林来说只是个幌子。
“所以,你们真的准备去邻坊镇从事商业工作?”
马林猜想到什么,但是他没敢细想这背后的原因。
首先从他所知的瑞吉和家里关系并不好、也没什么闲情逸致搞社交这点来看,他不可能从正常渠道弄到刚才那笔钱。
难不成是司凯文?
不,出卖自己对他来说没有好处。
“不是。”
瑞吉答道。
其余同事都和五花大绑的马林保持一定距离,替正在从实验室里翻找什么的瑞吉回答了马林接下来想问的话:
“当然是继续我们的科学实验,以此为基础的考古工作还没完成,只是需要对退出的学者保密。”
“方向呢”
“…实现对人类祖先生活的模拟”
“哈哈,只是纸上谈兵。和发布会一样,没有实际的发明效用,有的只是社会质疑”
“要说效用,还是有的。”
再来到马林面前,瑞吉手上多了一支装着血色液体的针管,那原本是用来检测溃烂人形生物特性的。
“有件事我好奇很久了…这些祖先的血液,和我们的相互融合会怎样?”
马林盯着那管血红,
竟然失去了大无畏气概,
“我可是一个正直的好居民!你这样做可是在犯罪!别用那玩意威胁我!”
他颤抖着用惊恐语气恳求:
“让我做什么都行!你、你要我把版权要回来,还是要多少钱!”
就在马林挣扎的这段时间,学者们上前去按住了他颤抖个不停的头颅,瑞吉毫无困难地将血红注进颈动脉。
马林还在抽搐着,只是嘴里涌出的求饶话语逐渐不明晰了。
他的皮肤挤压着钢丝延伸开来,像放在烤箱里发酵的面包。面部翁地一炸,眼睛一分二、二分四地扩散开。
学者们鼓着勇气,上前去将这团“人”和钢丝的混合体装进运输箱,准备运往他处。
“朋友们,为庆祝新实验计划的诞生,”
瑞吉将手展开,用得意的语调说到:
“让我们命名第一位自愿接种者为:001。”
瑞吉得意地走出门去。
放下造福人民的期望,
有“无所不能”的审判者声援,他不再受制于鸱视狼顾的法律,
只有超脱肉体、回归灵魂才能拯救被‘欺骗’原罪束缚的嵌合人。
恍然间,他又看见那面照片墙,上面那个正咧着嘴与同事摆造型的自己,此刻于瑞吉来说竟是如此陌生。
瑞吉不分明地扯扯嘴角,从口袋里取出单片镜戴上。
货车开动,装载着第一份实验体朝远处行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