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午间时刻,用过午餐的几位女同学趴在教学楼二层护栏上悄声讲着八卦,或者借仪表镜梳理自己沾了灰尘的耳朵和尾巴。时而欢笑、时而气恼。突然间,她们中的几位,安娜和洛洛像发现了新大陆,眼睛朝楼下一瞥就移不开了,惊呼声吵醒教室里午休的众人。
“快看!守护者来德兰特学院了!”
“是真的!他们看起来真的好成熟,身材又高挑!”
“哎?难不成我们学校发生案子了?看他们有说有笑,应该不算啥严重的事吧!”
走廊这头,用悬浮椅喝下午茶的几位男女放下手里的茶杯,其中就有弗丽可和嘉维。他们朝护栏那端犯花痴的女同学投去微妙的目光,眼神仿佛在说:
好吵啊~
“我看见珂来彬了!”
“冷静点,米迦哥哥也不错是吧?”
“你们说的都不对!格鲁先生才是最有男人气概的!瞧那壮硕的身姿!”
闹腾腾的一片声音从起哄变成吵架,教室里翻书的登水子一句也没听清。
接着,一波更强烈的尖叫声盖过其他议论声,这下在场所有人都听见了。
“他们朝这边来了!”
安娜下意识地理了理头发。
洛洛害怕地看着走廊上越来越多的围观人,社恐症突发,一副炸毛猫咪的样子朝弗丽可身后缩去。耐不住弗丽可的表情太过嫌弃,于是转而向嘉维求助,后者吐吐信子:“就这都躲?”
带着好奇心,登水子忍不住将头探出教室,朝楼梯口看了一眼,没见啥新鲜的。
隔着三间教室的距离,走廊上的学生又开始窃窃私语。
“他们从楼梯走上来了。”
登水子迷惑,
“什么守护者?”
“你没听说过?就是负责管理国家秩序、排除危险分子的人。”
弗丽可奇怪地盯着她看,登水子只能打个哈哈说忘了。
来不及多想,二楼走廊处出现了两个身影:
一个着黑色夹克、脖子上挂着耳机,两手背于后脑勺随意地哼着小调,
另一个着浅棕色风衣,戴着围巾,整体颜色比旁边那位淡不少,头发也是银白色。手边提着个方型礼盒。
登水子松了一口气。
按刚才弗丽可的说法,守护者应该相当于原来世界的警察?
但这两并没有拿着锋利的枪或者刀,也没有咄咄逼人的气场,从带的物品看只是来送礼的。
两人越走越近,学生们观察到更多细节:
左边挂着耳机的那位是黑色短发,褐色眼睛里瞳仁呈月牙形;
右边那位戴围巾的,洁白微卷的头发下面有双温润似海的蓝瞳。
走廊两侧的学生停止了窃语,有人试探道:“请问你们找谁?”
奇怪?
怎这么安静?
弗丽可用手悄悄戳了下登水子的胳膊,她的思绪还在二楼远处随树梢摆动,这一戳直接将她拉回现实。两陌生人正站在面前,迎面注视着自己,
“您就是秸桎镇319号的房主,登水子吧。”
白发的这位突然开口,将方形礼盒递给她,郑重地鞠了一躬。
“谢谢你救了我们的一位同事。”
登水子睁大了眼睛,并没有第一时间作出回复,只是僵着脸点了点头。她确实被吓到了,意识仿佛飘出九霄云外。
呆立数秒,登水子接过盒子,被动地说了谢谢。白毛小哥朝她点下头,和夹克衣照着来时的路线快步离开。
人群在原地静默。
登水子手上接着盒子,脑海里是那张距离她一百公分的白皙面庞。
几秒钟过去,不满的抗议才爆发:
“为什么米迦和格鲁先生会去找新来的学生啊!
“就是!还说她救了谁呢!”
“我也救过人,怎没见他们感谢我啊?”
“喂,人家说的是救守护者啊!”
抗议声渐渐小了下去。
学生们再看向登水子,神情里带了几分肃然起敬。
“你不看看盒子里有什么?”
弗丽可的语气酸酸的。从嘉维身后走过来的安娜小声道:“会不会是钱?”
“嗯…? 我看看。”
登水子抱起礼盒掂量几下,没她想的那么重,还有点……香气?
弗丽可率先把盒子拿过来,摆在桌上:“我先拆开咯~”
“啊,所以是什么?”
当学生们陆续回到座位,登水子和弗丽可抢在艾琳老师回来前解丝带、撕封条。
几名学生也把头凑过来看:
各式张扬的永生花,数只栩栩如生的蝴蝶抖动翅膀飞出礼盒。
“哇,不觉得像……男朋友送小女生的东西吗?”洛洛小声嘀咕,被安娜一个眼神杀怼得不敢再说话。
送礼物……
登水子的心猛跳几下。
这是新世界,在这里她找不到家人,没有特殊的能力,像在随波逐流中勉强抓住一桎稻草苟活。
可是,十四年生命旅程中,第一次有男生送她花。
【2】
“一个叫米迦的送了你礼物。”
登水子凑巧遇到去别班上课的缇娅。她紧张巴巴地把下午的事向缇娅重复一遍,得到的只是后者平静如水的回答。
“所以呢?守护者那帮人可真是爱风情。要不是最近事故频发,他们哪会和平民打交道?别想太多,回去上课吧。”
登水子上了一整节的社会学课。
讲课的是位戴着椭圆眼镜,讲话挥舞四手的陆教授。
多了双手,陆教授得以多拿一支笔划重点,这边用粉笔在十六块黑板上写字,那边需要擦拭的知识点自动从黑板上脱落,再融成一缕白烟,飞进纸盒重新组成一只粉笔。
陆教授时不时透过莫尔城的历史感慨优秀的嵌合人们如何发明新机器、建筑新社会。
登水子没法将精力集中在十六块黑板上。
“刚才那个送我礼盒的男生是谁?”
同桌的弗丽可歪过头,哭笑不得:
“这你都不知道?你都不关注新闻的吗?是利亚姆·米迦啊。”
“新闻?”
“电视上的。”
“哦哦。”
登水子纳闷,自己怎不知道昨天的伤者是守护者?还有,哪个正经人表达感谢要找上门送花?
她的运气未免太好了吧?
扯一扯头发,登水子终于转回注意力,听清了陆教授接下来的话:
“各位,接下来是嵌合人能力等级的划分。”
教室里长尾巴、长角的都清醒过来了,显然这是上学以来的重要考点:
“关于以太魔法的熟练程度,包括莫尔城在内的国际多数同意这一等级划分:
第五级 凡人。
即成年后无法感知‘以太’物质、残疾的嵌合人,他们占社会极少数,但在皇家扶持下能正常生活、转向第四级。
第四级 牧师。
他们天生无法感知‘以太’,但通过后期学习能使用媒介,如武器、工具等间接成为魔法师。例如社会上的文职人、技工,从而提高工作效率。
第三级 祭司。
能感知‘以太’,但仍需借助工具,以咒语等形式施放魔法。例如我国的修女、守护者等,他们负责出面维护社会的安全和祈祷构筑结界。
第二级 传道人。
能感知,且无需工具,他们只需口头吟唱或念咒、使用特定动作就能使用魔法。少数行业的精英属于传道人,其他的穷尽一生才可能到这一层。
第一级 神甫。
这类人在社会上无比稀少,目前我国已知最有名的神甫就是奎因女王,既能敏锐地感知以太粒子,也无需召唤,仅需意念就能释放法术。”
“哇,好厉害。”
登水子惊呼。虽然不明觉厉,她现在应该勉强算第四级?
低头看看上衣口袋里的小木杖,黄色水晶闪烁着晶莹温暖的光芒。
文学课上完,学生们去走廊上吃些零食,再走回教室,艾琳老师站在讲台上,一手持装着手套的盒子,另一手拿着只羽毛笔。
短暂的课前喧闹,弗丽可像只奶油色的兔子,忙不迭地走来走去,终于注意到登水子衬衣口袋上的小木杖。
“它好精致,我可以借来欣赏吗?”
“可、可以。”
登水子将小木杖递给兴致盎然的弗丽可,转而开始研究桌角飘浮的羽毛笔。
羽毛是纯净的白色,摸上去很柔和,
但是要如何让这东西飘起来?
“这节课的内容,是用羽毛笔自动写下每个人自己的名字。”
艾琳示意众人,接着戴上一副黑手套。在她目光注视着羽毛笔的一段时间,登水子惊奇地发现:
原先静止不动的羽毛笔竟开始轻微地摇晃起来,接着开始在铺好的纸面上缓慢地移动。
“你傻啊?”弗丽可又朝她投来奇怪的目光:
“不都是戴上手套再实验的吗?”
说话间,弗丽可的这支已经写完了:纸面上是一个有些歪扭的“Fricko”
登水子猛地一拍脑袋,忙不迭地戴上手套。
可羽毛笔还是静静地躺在桌上。
眼看其他学生都快写完了,正在练习字迹。登水子的心跳越来越快,慌张地闭上眼。
怎么办?怎么办?
等下,这是新世界,
有了第一支道具,她和魔法也不是完全无缘……
忽然,视野里出现许多小光斑。
再睁眼去看,羽毛笔好端端地放在那。
登水子以为眼花,再闭上眼,光芒再次出现,只是毫无规则地分布在课桌上。
集中精力去盯着羽毛笔,只见光芒越来越聚拢,最后都汇聚到羽毛上面。
快写字!
登水子不断默念着这唯一想法,双手都聚拢在距离羽毛笔几公分的位置。
几分钟过去,它终于抖动起来。
手套也是魔法道具!
努力五感都集中在眼端,而周遭的一切声音都被压低,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依次想着自己名字的笔划,每一步都是高度集中注意力才能让笔端挪动半步。
等写完名字的最后一划,登水子睁开眼,一种崭新的文字出现在她的眼前,正如其他嵌合人学生写的那样。也就是在睁开眼的那一刻,下课铃声敲响了,‘随堂作业’一张张飞向讲台。艾琳老师拿起纸张快速阅览,嘴角竟显而易见地耷拉下来:
“尼尔科夫、嘉维,你们这字写的歪歪扭扭的,课下再重写一遍。”
尼尔科夫‘欸’了一声,弗丽可松了一口气。
“请同学们将羽毛笔摆回桌角,我们就算正式下课了。”艾琳满意地收回手套,从教室走出。
“哎,‘那个’弗丽可看完了吗?”
被登水子这么一问,弗丽可恍然大地‘啊’一声:“你的魔法道具,我借给洛洛看了,不好意思哈~”
洛洛的猫耳朵抖了抖:
“我借给安娜看了,她说木杖做工很精细,像小时候家人送给她的生日礼物……”
弗丽可又将头转向另一边:
“安娜,你又借给谁了?”
“我……”
……
问来问去,最后弗丽可阴着脸递过来一样东西,于是登水子的手里多了两截断掉的木杖子,和粉碎的宝石。
弗丽可的语气像要打人:
“是莎拉娃干的,安娜亲眼看见的。”
循着弗丽可所指的方向看去,那是个穿紧身衣的高马尾少女,翘着腿坐在教室前排,斜着眼睛瞟回来。登水子被那目光吓了一跳。
“喂喂,是我掰断的,怎么了?”
莎拉娃用羽毛笔指了指登水子:“入学两天就勾搭到两个男人,挺有能耐的嘛~”
这话的音量足够高,以至于班里坐着的半数学生都朝她俩的方面看过来。
还好这是下课,尼尔科夫和嘉维他们去找艾琳老师重做羽毛笔实验了。
等等?勾搭?她在说什么?
“不是那样的!”
“就是!”
弗丽可附和:“抹黑人家小登和尼尔清白的朋友关系干嘛?按你的说法,你还对米迦有意思咧!这是嫉妒了吧!”
“你……”
莎拉娃的脸黑下来。
“弗丽可你,还有你!登水子,咱们走着瞧!”
【3】
怎么办呢?
缇娅今天好像很忙,今天也没空接她电话。
登水子关掉智能手环的响铃声,转而看了看手里破损的木杖子。
艾琳老师说要修理这种细小的东西要收不少钱……
登水子划拉一下智能手环,余额个位数。
付了这期树屋房租,餐厅工资快不够用了。
额,还是回去找缇娅吧。
登水子自顾自在德兰特学院的人行道上走着,‘咚’的一声,险些跌倒。
“对……对不起!”
连声道歉,抬起头却正好对上那双蓝眼睛。
米迦轻轻笑了一下:“你没事吧?”
“我……没事……”
登水子低下头去,尽量不与米迦眼神接触。
世上怎有这么帅的人儿!
刚才这一撞,别的没看清,俊秀的脸庞倒是看清了,思想乱成一团,登水子支吾半天愣是凑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低着头的这会,手心又被另一双手抬起来,登水子紧张中听见对方探究的语气:
“这是你重要的东西吗?”
“是的…….”
她别扭地撇过头,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我能帮你修好它。”
“哎?真的吗!”
登水子这才正脸望向他。米迦思考片刻,拿出手边法阵封面的黑皮书。
“这个给我。”
登水子递出破碎的木杖,米迦翻出一面,将碎片摆放在一个合成表上。
没等登水子听清米迦念了什么,一只完整的小木杖已经回到她手里,宝石上的裂缝也消失不见。
“这就……好了?”
“我想它是修好了。”米迦的笑容如水面被风吹起的波纹,细微但明晰:
“你可以再次使用它。”
“哎?”登水子愣了一会,“谢……”
米迦又将目光转向德兰特学院的教学楼,像在怀念一段时光:“我以前也是这里的学生,修理这些小物件还是很在行的。”
“啊?”登水子再次震惊,米迦还是学长?
“额,您叫米迦?”
登水子犹豫片刻,终于说出了她一直想说的话:
“我可以去参观一下守护者的地盘吗?”
【4】
尼尔科夫本想在校园里找到登水子一同回去,远远看见明晃晃的呆毛头,刚想招呼,却停下了脚步。
登水子和白发的风衣男说着什么,羞红着脸低下头去。
他认出这是新闻上见过的名叫利亚姆·米迦的青年,很及时地假装没看见,“嘁”一声从校门走出。
【5】
说是守护者总部,不如说是客栈。
外观只像个可供随意进出的旅馆。
进去的人有的着长袍斗篷,有的是个半兽形态,唯一的共同点只有衣饰上的一枚八角星徽章。
“为什么这么像旅馆?”
“为了不过于明显,做这行需要低调。”
米迦走在前,偏头解释。
听起来很玄乎。
登水子想,尾随着他走进。
路过的同事纷纷用惊奇的目光回头看她的呆毛几眼,或朝她嗅嗅,这令登水子很不自在。
“嗨,米迦,这是新人?”
同事询问时手里托着一人高的文件夹,却像拿着张纸,一点也不重。
“只是来参观的客人。”
米迦微笑着回应。
总部的空间比她想的还要宽敞,还有一间间办公室。门自动识别来访者开关,“扫地”人偶正用柔美的话语介绍今日事项,透过白色墙壁可以看见“虚拟屏”前努力工作的身影。
趁其中一扇门未合上,登水子朝里瞄了一眼,头上缀着两朵“昙花”发饰的女人正在对其它守护者交代任务。
这里到处透着繁忙但有序的气息。
“这边就是我们的工作地点。”
米迦的声音从前方传来,登水子才放心地走进去。
轻手轻脚踏过门槛,几十人正在桌前忙碌着查看虚拟屏,根本无心去注意外来者。
登水子绕到一张屏幕后面,那是某个小镇的监控。
耳边还有接通电话的,诸如“我知道了,”“这就出发”等等。说话间,几个人从办公室出去,几个人又进来。
登水子观察这些监控的同时,一个身影悄悄凑近,手即将触碰到登水子的下巴。
“你在做什么,克利斯!”
米迦低声喝止,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到登水子,专心查看监控的守护者也回头瞥了他们一眼。
退远几步,看清了眼前突然冒出来的大高个:
一位尖耳朵的金发男人,脸型较长,穿着件白衬衫,准备袭击登水子的那只手放下来,从桌上托拿起咖啡盘子喝了一口。青色的眼睛眯着来回打量登水子和米迦:
“只是想吓吓她而已啦,用得着这么严肃吗?”
“行了克利斯,你今天的事还没做完吧。”
“行行,我这就滚。”
登水子左转右转,发现守护者们都很忙碌,自觉不该呆太久:
“我先走了。”
“好的,慢走。”米迦朝她挥挥手,“这里离悬菀镇不远,去那坐车吧。”
“……我知道!”登水子小脸微红。
“啧,终于走远了。”
克利斯面带失望地坐回座位,边上一位同事忍不住发表见解:“你兄弟女人缘也太好了吧。”
克利斯嘲讽地轻笑一声:
“是啊,总局的人都羡慕他。一直都是不失礼貌的绅士样,鬼知道那家伙在想什么。”
同事赞同地点点头,将视线收回监控显示屏。
“话说回来,这次的刺客袭击事件,你看这里。”
克利斯伸脖子看一眼,笑容褪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