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
好在弗丽可和安娜洛洛他们的性格算得上好学生,莎拉娃在体育馆一事后没再找麻烦。
缇娅偶然进班上辅导课。
一到讨论环节,陆教授的四只手眉飞色舞地在黑板上书写,学生间甚至传言出同时用左右手加快写字速度的方法。
弗丽可没事有事拉扯下登水子,问她最近有没看新出的唱片电影之类。登水子摇摇头,于是下课后,弗丽可按下铅笔盒上的开关,一张屏幕瞬间出现,讲述的是莫尔城上世纪公主和一个平民间无缘而终的羁绊。其中,贵族世家和公主间的冲突甚至拆掉了半座城镇,人物们动动手指就可以决定他人生死,紧张刺激的“特效”目不暇接。
“题材还是太普通了点。”影片放到一半,弗丽可啪地盖上铅笔盒。
“可是,里面特效很逼真呀?”
“特效?你在说什么?这就是部日常片?你们巫师不都很擅长这样魔法吗”
“是是,我找个滑稽的形容哈哈…”登水子尴尬地笑几声。
即使是弗丽可这样盛气凌人的人,也会出丑。比如有天,一个双马尾,看上去不很年长的女人出现在教室前,弗丽可冷不防被女人一手抓住往门外拎:
“丽可,你又偷了妈妈钱包吧,回去写张10000字检讨。”
这女人好像在哪见过,登水子想起来是和米迦去参观工作单位那会。
下次再见到弗丽可,脸上顶着浓浓的黑眼圈,一头乱发,恍若惊魂野鬼。
“昨天那个双马尾是你的姐姐吗?”
“是的,混账席洛。”
弗丽可朝脸上喷几下“朝气喷雾”再理理头发,黑眼圈消失,又恢复了不可一世的傲气。
“好在席洛听说我最近交的朋友,小登,落落大方,这次没有再罚我修草坪。”
在弗丽可的说法,好像啥事都和手无缚鸡之力的登水子有关。
倒也在理。
她可是一度被认定间谍的人物,就算现在没了罪名,自称缇娅远房亲戚,还是免不了德兰特学院的闲言碎语。
登水子来教室,有时椅子坏了,有时桌上冒出个窟窿,有时抽屉里冒出几只仿真眼球,吓得差点晕厥过去。
接着尼尔科夫找到了肇事者,都是其它班的,加起来五六个人。人数甚至还有继续增加的趋势。于是艾琳老师提议登水子在德兰特学院里作个演讲,地点选在主教学楼中心广场,课间热闹时直接去,劝当证明清白。
“小登你等等!”
尼尔科夫将几纸演讲稿塞到登水子手里:“缇娅老师整理了你出现以来的经历,就按这个说,没人会怀疑。”
德拉特学院的演讲台呈圆形,站在中间颇有孤身一人的感觉。登水子还没站定,几位学生已经用怪异的目光朝这看来,几声窃语响过,有人举起手中的墨水瓶想朝登水子掷去,但马上被拉住了。有人摇摇头,有人停下凑热闹。10万平方米的校园广场上转眼间攒了黑压压一群人。
“我……我真的不是间谍!”
登水子翻开演讲稿,紧张巴巴的声音在德兰特学院里打转:
“首先…直到目前为止没有证据显示嫌疑人“登水子和国外势力的勾结,其次据调查员特尼兹·缇娅佐证,我目前为止未对德兰特学院的诸位师生产生任何危害……”
“危害?我们怎么知道你有危害?”
人群中发出不满的声音:“反正你只会继续伪装下去,如果你是间谍,说不定我们什么时候就死了。”
“是啊!听说过国际上传言吗?”
另一个稍显激动的声音从人群中挤出:
“别说间谍,许多国家都遇到了共同的敌人,他们自称“救世主”!忒修斯国的上任皇后,就因为祭司掉了头。那位祭司和你外表相仿,都是无辜纯良的少女呢!”
话没说完,台下又响起几阵哄笑。
“是啊!女王没把你囚禁起来就不错了!”
“滚出去!滚出去!”
(II)
缇娅听见风声时,艾琳老师已提前出去整理现场秩序。几位教授在广场上忙不迭地安抚学生情绪,没空去注意演讲台。
但是突然,声音都压低下去。所有人的目光从焦躁不安转向同一个方向。
台上的人沉默了,手中纸张已飘落在地,努力抑制住的泪水从眼角漏出。
登水子攥紧衣角,每句话都带着颤抖:
“我知道!我确实不属于这里。可是,我可能,再也回不到原来的家了。我也见不到我的家人……你们说的间谍,一定很卑鄙吧,我也会小心留意的……”
“哭什么啊?”黯淡下去的起哄声提出抗议:“打感情牌吗?谁会信……”
“她说的是真的。”
“啪嗒”一声,毛发烧焦的声音,抗议者捂住半边头发,一边喊“疼疼疼”,一边打着趔趄被学生们拉至一旁。缇娅手边悬浮着个打火花的水晶球,走上演讲台,拾起地上的稿纸:
“登水子生活的年代和我们不在同一时间上,当然回不去。”
缇娅从衣裙里拿出张小卡片,是登水子在朝阳中学的学生证。几位好事学生凑上去左看右看:
“是没见过的语言欸,”
“这个印刷技术,也没见过,”
有人倒吸几次凉气,但没人再像之前那样怒不可遏。几只手举起,分别表达了对登水子的同情:
“都说间谍擅长隐藏情绪,她哭的那么可怜,不太可能吧?”
“不能和亲朋好友相见,一定是件很痛苦的事。”
缇娅走下台去,找出朝抽屉里扔仿真道具的那些人,登水子的眼眶红红的,他们半信半疑地朝她瞄几眼,交上道歉信。
(III)
演讲事件过去,课桌和椅子换了个新的,登水子还得到一笔校方的赔偿金,是一小叠纸钞。登水子将钱放进智能手环,上下课间均收到了同班学生们的嘘寒问暖;弗丽可一副“你还活着真是太好了”的震惊表情:
“喂,小登,你是哪个朝代的?那时莫尔城有建起来吗?”
“啊哈哈……我想有的……”
登水子只得打哈哈糊弄过去,毕竟生命前14年都不在这,不知道莫尔城之前的国事也正常。
“她是不是太悲伤,失忆了?”
洛洛凑过来,手里放着颗圆薄荷糖:
“吃这个,说不定能想起来我祖上的八卦。”
一放学,登水子前脚准备跟上尼尔科夫,才踏出德兰特学院一步,手持话筒的记者们先一步围了上来:
“作为一个危险间谍,成功瞒过法眼,摇身一变成学生的事,“登水子”小姐有没有要分享的?”
他们抖抖头上的兽耳,用好奇的目光去扫描她,想从中搜寻讯息:
“咦!她带着武器!”
一位炸了毛的记者惊呼,食指指向登水子别在上衣口袋上的小木杖。
“震惊!间谍企图蓄积实力反击社会?其中究竟埋藏着什么阴谋!”
“几个外人,这样评论德兰特学生真的合适吗?”
缇娅带着手提包出现,几位记者还想继续采访这位女教师,一定神察觉到缇娅阴沉的脸和身边若隐若现的水晶球,只得讪讪地笑,默默地从校门倒退出去。
“这些好事的记者,可别在小道新闻上再说对德兰特学院不利的风评。”
说着,缇娅走至前方,边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登水子的呆毛:
“嗯,和你没关系。走吧,尼尔科夫在前面等。”
走出距德兰特学院50米地,缇娅突然放下手提包,伸手拨转密码锁。
“咔咔”几声,手提包以重组骨架的方式伸展起来,最后变成只玫瑰色的小甲虫车。缇娅打开造型精致的车门,去试方向盘:
“卡尔夫斯基先生说最近莫尔城的公用列车不太安全,隔三差五抓到小偷和刺客,从小登遇袭到现在,已经发生了几起命案,以防万一,尼尔科夫和登水子今天坐我车吧。”
“我天,好厉害!”登水子看看车窗下的小齿轮,又看看铺着丝织品的车座。尼尔科夫坐在前面,也跟着左右张望了一下,看见前视镜里后座的登水子,也小小地感叹了一下:“我也第一次知道缇娅老师有车。”
“这都啥世面啊,”缇娅小小地叹了口气:“看那边,路上运作的私家车也是手提包之类变成的,以后等你俩毕业了,我们四处转转。”
“好耶!”尼尔科夫和登水子举双手同意。
(IV)
努力适应着白天去德兰特学院上学,晚上去陌路小屋实习的‘充实’生活,登水子除了课间被弗丽可拉去整蛊、从班恩夫妇那里听取下厨经验,没有更多时间去在意别的事。
审讯室中,一只眩目的白炽灯悬吊在天花板上。
几只飞虫嗡嗡地围着它转,不时发出被玻璃泡烤焦的声音。
灰白的灯光下,是个有副透明翅膀的人,定在沙发椅里不说话。对面穿白衬衫的金发男子正在发问:
“尼拉先生,你再这样固执下去可是会身陷囫囵的。”
克利斯不耐烦地用手指叩击桌面,提醒对面:
留着自证清白的时间不多了。
“我听说其他人问过你都只是说‘是’或者‘不是’,难不成你有语言障碍?”
“我没有。”
尼拉抬起眼睛与他对视,漆黑透亮的眼睛如死海般沉静。
“你们想从我这打听出其他地下团伙的行踪是徒劳的,这事只有里德曼教授才知道。而那家伙……已经死了。我们只是被要挟着支持他而已。”
“原来不是哑巴啊。”
克利斯冷嘲热讽,放下手中卷宗:
“你的意思是,就算你和已经出狱的林瑟博士都没有直接的违规证据,你还觉得自己有责任?挺自觉的嘛。”
尼拉闻到了什么,他的蝴蝶触角晃了晃。
为了确认那缕味道,他又眯眯眼,仔细地伸脖子嗅了嗅空气:
“里德曼博士的实验品,那个叫登水子的女孩,应该和你们接触过了。”
对面写字的克利斯笔尖顿了顿,抬起头露出个恍然的微笑:
“这样就能证明你有参与这场毫无人性的实验了。”
尼拉自矢之地咧咧嘴,向审讯椅上仰躺去:
“也怪我,当时就应该阻止他开始第一步。”
“嗯,费斯·马林的家人听说实验室案件的调查结果,儿子都变六亲不认的怪物了,下落不明,他们至今难以接受,部分责任也在你身上。难以接受的,还有早上前来看望你的妻子。” 克利斯头也不抬。
尼拉“哈哈”笑几声,仰头透过眼睛缝观察白炽灯上的飞虫:
“我不觉得那个叫“登水子”的实验品在你们手里会有什么好下场。”
“下场? ”
这话令克利斯的语气明显染上一层愠怒:
“究竟是守护者总局,还是你们这些搞灰色试验的人代表正义?”
“……”
“两边都不是,我觉得。”
尼拉轻描淡写。
“犯人尼拉,过5分钟回牢房,”
有人开门提醒一句。
克利斯没再开口问什么问题,嫌弃地撇开眼:
“你要是不能提供有价值的情报,小心被关的期限再加100年。”
尼拉闭上眼。被拉出门前,忽地瞪大眼睛:“我想起来了,一个自称“救世主”的神秘人曾经给实验室发过信封,一定是它误导了里德曼博士。”
“啧,又是救世主。”
克利斯呆在原地几秒钟,将档案纸扔进抽屉。半晌,他朝门外的计时员询问:
“邻坊镇实验室调查进度怎样?我想去现场看看。”
(V)
登水子住的隔间空调坏了。
极晚的深夜里找不到修理工,又不好意思吵醒尼尔科夫,登水子只好临时启用积灰的壁炉,没想到还有另一个人没睡,枕在客厅沙发上喝着红茶翻看报纸。
登水子也坐进沙发,打起精神去看魔药书,不时抬起头问缇娅几个问题。缇娅的目光始终注视着报纸,却能一一回复。
“吱吱”的叫声,
登水子循着声源看去,吱吱被卡在沙发缝隙里,半边“手”裂开了,露出填充的白棉花。
登水子吓得一激灵,魔药书直接抖到地上。再伸手捡起书和吱吱,缇娅已经拿着个黄针线球走到面前:
“这不简单。”
几针下去,布娃娃的手已被缝上,它像感觉不到痛,只是机械地抬起头朝登水子“吱吱”叫几声。
“没事的”
登水子翻着魔药书纸面,眼神有点落寞:
“灵魂……到底是什么呢?真像缇娅你说的,是不是我也能见到家人……”
昏黄火光下,缇娅瞧见报上底页写着“通缉令”一栏,有男有女,都是陌生脸孔。
有一两个,她在秸秷镇人堆里见过。
不妙,忘记留意登水子上下学途中的乘客了。
心说,缇娅肩头上突然来了个冲击力。
登水子看着看着,头一歪就睡着了。手指还停留在“灵魂碎片”那页,眼角带着忽闪的泪光。吱吱躺在登水子肩上,静悄悄地不动。
“喂?”
缇娅轻声呼唤几句,见此举无效,于是不再吵醒熟睡中的人。
她将登水子的头放回沙发,又从沙发上掀起一张厚实的布料披上去。站起身,走至窗边,看着窗外的夜景。
午夜零点,赌场也打烊了,只有若有若无的虫鸣声在窗外响。
报纸上集政治、娱乐与悬赏案为一体的新闻太过令人眼花缭乱,缇娅终于放弃了找寻有价值的信息。
听着壁炉火苗炙烤木炭的啪嗒响,缇娅的思绪穿过数十年时光,飞向一个正在宽阔大街上叫卖花支的小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