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
晨曦的雾气还没完全散去。
曾繁华一时的钟铉镇上，水泥地匍匐着发黄的青苔，路边陈列着多年未开的店铺，只有依稀几家食杂店里透出模糊的光亮。
从这光亮中，飘逸出蒸煮肉包的香气。
七来岁的小女孩穿着打补丁的棉衣，朝食杂店瞄了一眼，肚子饥肠辘辘地发出抗议。
女孩收回视线，快步走开。
今天来向她买花的人不多。
别说吃上早饭了，不知回去如何交代…
“阿黛婆婆，今早的收益是30英厘。”
“没事，你也很辛苦了，先等其它孩子回来享用午餐吧。”
中年女性柔和地说道，黑发间夹着几丝白，素色的毛呢大衣里怀揣着正在编织的竹篮。
缇娅放下花篮子。
空气寒冷，呼出的气体转瞬化为白雾。
缇娅忍住打瞌睡的劲头，趁着空隙时间计算花店的受欢迎产品。
小店第一畅销的是种爱心形状的花束，但培育条件严苛，他们将采集目标转向钟铉镇北坡的百褶菊。
缇娅是街上孤儿中年纪较小的，却很懂事，一天下来记账本上少说也有三分之一的收入是她的功劳。
阿黛一家没有血缘联系，可十几个孩子都视她为母亲；她和孩子们约定了一个完美计划，在他们成年时，为每人寻找一份镇上的工作。
【II】
孩子们每天卖花回来最兴致勃勃的事情就是看阿黛表演魔术：
会跳舞的纸鹤、转瞬开放鲜花的种子。
所有这些逐渐满足不了孩子们的好奇心，他们的话题也从凭空造物转向如何去钟铉镇外。
然后阿黛就会“哎呦”一声，告诉他们年纪还小，独自一人出去闯荡是万万不行的。
“这么晚还没睡，开什么小差呢？”
暖气炉边，小孩们七歪八扭地躺在拥趸的地毯上，只有缇娅歪头瞧着阿黛，语气很确定：
“你骗人，那不是魔术。”
“哟，”阿黛眯起眼睛。“怎么发现的？”
缇娅翻出一本破旧的书册，装帧的金边有点脱落。
“目前为止，婆婆表演的所有魔术，都是从魔法教学书上借鉴来的吧。这书是位过路人送给我的…”
“嘘。”
阿黛做了个噤声的动作，朝身后的地毯瞄了瞄，有孩子翻了个身。
她接过书翻开几页，又归还给缇娅：
“除钱外，不要随便接路人给的东西。”
“啊，我还想你教我学魔法…”
“听着，缇娅。”
阿黛把声音压的更低：
“既然送你，就是他不要的。我们这些流民不具备那些天赋。而且你看，这书上教的尽是些不吉利的东西。”
阿黛指指书面，铅笔迹勾勒出的利器仿佛立体般的生动，每个细节都标志着相应的材质。
“今天就不讲睡前故事了，晚安。”
阿黛叹了口气。
“晚安，阿黛婆婆。”
缇娅心里很不是滋味。
哼，用不着你来教我，反正我觉得有趣，自己看就是了。
缇娅在月光下展开书，有滋有味地阅览。
【III】
钟铉镇，字如其名，居住于斯的人家曾以制手表配件为主业，可是它正与时代脱节，老匠人们不愿抛弃从祖上沿袭下来的旧工艺，许多家钟表店不得不另寻他法。
缇娅打从小时就听阿黛有心无心地提起。钟铉镇倒不是经营惨淡，只是最近几年来往的大多以旅游、考古和寻访传说为目的，而缺失后人的钟表匠，子女经济宽裕的背井离乡，拿不出钱的转向街边小贩的活。
缇娅没见过亲生父母。
印象中的阿黛、和十几个“兄弟姐妹”，都心知肚明，即使外表差异巨大，他们也是不可分离的家人，而非只是被一位老女人收养的孤儿。
“今天卖的最多的是：香草，青瓷莲…”
缇娅清点着账单，思绪被阿黛沙哑的声音中断：
“麦迪娜她们怎么还没回？”
“阿黛婆婆，他们这样也好多次了，我去教训教训他们。”缇娅拿上一只掸子。
“对了，听说最近来了几个可疑的人问孤儿的事。”阿黛悄声细语：“缇娅见到服装少见的不要靠太近。”
“知道了。”
缇娅从门前取下遮阳帽。
【IV】
街上浮着层雾气，缇娅清楚地发现，钟铉镇上来往的人更多了。
不再是每天寥寥几个，而是几十人。他们像在秘密地议论什么，脚步匆忙，脸上浮着冷汗。
流浪汉没有是好事，小伙伴找不见可就麻烦了。
“麦迪娜？”
旁人听见缇娅呼唤，或诧异、或好奇地回过头。
缇娅忙追上前去，问有没有见过一个卷发的小姑娘。更多人压压帽檐走开了，只有一位外地游客说见过一个像的，指了指路牌的位置： 钟铉镇082号
缇娅一点也不喜欢狭窄的巷路。
这是白天，她隐约听见些嬉笑声，
“就是不给你！”
身边忽地闪过两个人影，缇娅从衣饰认出了是谁，邻居的菲洛嘉在追赶，麦迪娜手上拿着支棉花糖。
缇娅松了一口气：“你们，别再追——”
话音未落，一声尖叫划破沉闷的雾气。
【V】
身着红礼服的士兵出现在了前方。
“呃…”
麦迪娜满脸震惊，低头看向胸前正中的羽箭，头一歪倒在吓瘫的菲洛嘉和缇娅面前。
士兵拦在菲洛嘉和缇娅面前，手里展开一张白皮纸：
“露丝·麦迪娜是国王政敌的子嗣，为社会稳定必须清除，稍后我们将发送抚恤金给相关家属…”
冰冷的语调定住两个吓倒在地的小孩，士兵朝她俩点下头，用一卷黑纱布罩住麦迪娜的身子，几缕卷发随风飘动。
两个小孩怔怔地盯着那暗红色的背影，直到士兵消失，缇娅还记得士兵的脸。
“呜哇———”
菲洛嘉先哭了，一把抱住僵立原地的缇娅：
“快回去！”
【VI】
“阿黛女士，这屋里的雾气真大———我们希望调查一下您家的住户。”
城镇检察官背手走进，带着客套的微笑。阿黛坐在长椅上，手里还在摆弄竹篮：
“我的丈夫五年前去世了，现在是我在扶养孩子。”
检察官挑出一枚板凳坐下，拿出记着人名的登记簿：
“几个孩子？”
阿黛接过登记簿，翻到花店一栏。
“喏，就他俩。”
检察官接过记事簿，一转身，两名七来岁的小孩出现在门前。
缇娅努力按着菲洛嘉微微发抖的手。
“原谅，小孩不懂事，遇到大人物就害怕。”阿黛摇了摇头：“您还有什么…需要了解的？”
检察官朝空气中闻了闻，似不经意地朝四周瞥了瞥：
“嗯，这张地毯是？”
“从街上捡来的。”
检察官的目光转向屋里唯一一扇关着的门：
“那是洗漱间？我可以进去瞧瞧吗。”
“很脏的，您确定要去看吗？”
“麻烦了。”检察官向阿黛略一俯首，
他的脚步声忽然放得很轻。
一步，
两步，
三步。
“吱呀——”
门开了，一个人影探出。
戴着口罩的维修工，正用只拖把卖力地清理地上不知是什么的淤泥。
“唔”
气味飘进检察官的鼻子，他的眼睛先是睁大，然后拧紧了眉毛，双手捂住鼻子，倒退几步，直到退至门边才猛地呼吸一口空气：
“您家的下水道是坏了吗”
“我想是的。”
“那真是对不住了，非常感谢您的配合。”
说着，检察官又是格式化的一鞠躬，走出去时掏出手帕仔细地擦了擦。
【VII】
不知过了多久，雾气里传来几声轻快的口哨。
阿黛心领神会，朝花店里轻声呼唤：
“可以出来了。”
于是洗漱间里的黑暗抖了抖，孩童们试探地探出头，再一拥而上，朝阿黛怀里扑去。
维修工也摘掉了口罩，是隔壁邻居。
“好险。”
钟铉镇的人们放下紧绷的神经，他们走上街头，互相拥抱以示安慰。
有人仰头看天，有人放声大哭。
说来讽刺，几位年轻的生命因为抛弃他们的父母逝去了。
年纪小的孩子们还捂着嘴，直到被年纪较大的移开手，才开始低声呜咽：
“麦迪娜姐姐…呜啊啊啊啊！”
阿黛忙着安抚孩子，缇娅抱住哭得最厉害的，是和麦迪娜玩得最好的小孩。
她不哭也不笑，只是不断地摸着孩子的毛绒绒的头发，红眸子里明暗交集：
“一切都会过去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