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一晃八年过去,缇娅已是位花样年华的少女。
自“麦迪娜事件”发生后,钟铉镇的居民们都格外提防外来游客的造访,还派了吹哨人蹲点观察是否有可疑人物进入。
好在,类似的人口调查每年只有三五次,且通知消息及时,镇民们相互配合得滴水不漏。在阿黛的保护下,缇娅和孤儿们做着花卉培植和推销的工作,收入也见好转,缇娅不再穿着那套打补丁的睡衣,而是她喜欢的花边裙子。
缇娅一心一意地帮助阿黛管理花店,只是有时在暴风雨的夜里,孩提时代死去的伙伴会在梦中朝她哭诉。
流经的旅客逐年见长,钟铉镇从过去的制表业转向古物经商。
年纪稍大的小孩,在阿黛的举荐下,有的当上机械修理工,比如菲洛嘉。缇娅觉得照顾花店更适合她。
【2】
“欢迎下次光临。”
游客从缇娅手中接过花艺篮,递给情人,亲昵地走开了。
“您好,请问需要买什么?”
当缇娅终于注意到站在门前的人时,这位戴着爵士帽、穿着黑大衣的邮差已等候许久。
想来是缇娅忙着工作找不到空隙,邮差因气温偏冷打着冷战,却用一副很坚定的眼神盯着营业中的缇娅,手里捏着个崭新的信封。
“您好,请问是特尼兹·缇娅小姐?”
这名字像一记雷鸣,穿过尘封已久的回忆扑来。
缇娅识字那会儿,阿黛私下里提起过她的全名。
那是一个风雪交加的夜晚,阿黛照常在料理花店,修剪门前的吊兰。
忽然来了个形色匆忙的男人,手里怀抱一只用棉布裹着的篮子:
“敬爱的女士,您介意收留一个孤苦伶仃的小女孩吗?”
看着男人冻得发紫的皮肤,阿黛迟疑着点点头,那人就放下篮子,拉起衣领匆匆离去。
男人像在躲避什么,转眼间没了影。
阿黛上前去,取下篮子上的身份卡,那里写着“特尼兹·缇娅”五字,以及她的种族巫师。
阿黛展开棉布。
一个婴儿正用纯洁无瑕的眼神望着她,眼睛玫红,像雪白的兔子。
【3】
缇娅反复斟酌着她被收养的故事,那个男人八成是她的父亲。
“如果哪天有人说出你的真名,那一定和你亲人有关。”
这话缇娅只当是句玩笑,没想到一语成谶。
“你是?”
回想起八年前的记忆,缇娅提防地退离一步:
“我不认识缇……”
“不,你就是,”
邮差说,冷不防打了个喷嚏,差点抖掉手里的信;他展开一张肖像画:
“放心吧,现在不同往日,否则我也不会当面说出您的姓名。”
缇娅环视一圈照常营业的钟铉镇民,终于按奈不住复杂的心情:
“为什么来找我?”
“有位大人物想见你一面。”
邮差朝缇娅点了下头:
“我们借一步说话。”
【4】
缇娅和店小二打声招呼,跟随邮差走出店铺。
他点上一支烟,轻声说道:
“特蕾瓦女士过世了。”
“谁?”
“你生母。很意外?”
“不。我只是好奇。”缇娅定定神:
“需要抛弃小孩来躲避麻烦,想必一定是遇到了十分重大的事。”
缇娅并未展露出情理中的悲戚之情。
没有眼泪。
血缘上的母亲没尽到抚养责任,父亲也如此。生活窘迫时他们没有出现,上街卖花没有,遇到坏人也没有。她大不必对此种人尽孝道。
见缇娅脸色阴沉,邮差沉默了。
“说起来,是哪位大人物?”
“随我来就知道了。”
邮差作出“别说话”的手势,表情很严肃:“绝对保密。”
一辆出租车在开往悬苑镇的路上。
缇娅还没去过镇外,所以一直保持着警惕。
邮差同意缇娅带上阿黛婆婆;一路上阿黛往窗外的街景评论了不下三五次,说这个族系的居民她没见过,一会儿又说那边的房子怎么那么高;
“难不成您去过镇外?”
“那都是年轻时的事啦!”
阿黛朝缇娅笑了笑,露出金牙:
“自从发生‘那件事’后,钟铉镇的镇民们都不怎么向外跑了。”
“哪件事?”缇娅探头去问,同时看见了车前逐渐接近的一栋建筑,那是个中空的钢筋建筑,银色列车从中徐徐开动。
一下车,一阵带着花香的热风扑面而来,缇娅很快找到了香气来源:车站前摆摊卖花的小贩。几个小孩蹲在边上和小贩讨价还价。
丰裕的人情味。
“我们到了。”
阿黛接过邮差递来的路线图:“哪件事,缇娅以后就知道了。”
到了悬苑镇,邮差朝动车组长亮了下身份证件,检票员挥挥手,放游客们上车。
缇娅和阿黛混迹在人海里,没心情去欣赏路上的景色,还想着是否太轻信这位陌生人。
半个时辰后,他们下了列车,在邮差带路下一路左拐右拐,终于来到一处相对安静的教堂。
缇娅的疑虑被完全打消,邮差如释重负地说道:
“请您亲自上前,家属在教堂外等候。”
说完,邮差从阶下绕开。
“这里好像没啥人。”阿黛拍了拍缇娅:“没事,我在外面等你。”
长着翅膀的人形雕像分立于大理石阶两旁,苏耶夫教堂本身不像缇娅想象中的那样,镶嵌许多妖艳做作的宝石,而是不事装饰,简单质朴的白衬上行道树和修理整齐的灌木,很有庄严的氛围。这里空荡荡的,似乎没什么人。
但缇娅嗅到了严肃的气息。
踏上大理石阶的那一刻,就像越过无形的屏障,眼前原先空空如也的阶上出现了许多穿戴整齐的士兵,在数十个台阶上,每条阶梯左右各站着一人,手里握着枪支和月亮标志的旗帜。
见到缇娅,士兵们纷纷脱帽行礼。
与此同时,从教堂里走出一个披着长袍的少女;少女血红色的眼睛和缇娅近似,不同的是肤色更黑,脸上也闪着泪。她似乎有意避着缇娅,余光迅速瞟了缇娅一眼,嗫嚅了句什么。
“吱呀”一声,缇娅推开教堂大门,眼前的宽阔场景动人心魄;
一位穿着复古宫廷裙的高挑女子立在圣坛上。
缇娅意识到,离开的少女应该也是皇室成员。
女子有着暗金色的眸,一头柔顺的长发编织得错落有致。她像自身散发着光芒,缇娅注视她的第一时间都不自主地眯上眼。金色睫毛低垂,目光洒落在一本摊开的圣经上面,戴着几枚指环的手于字段上划过:
“行善的复活得生,作恶的复活定罪。”(1)
读到这句,女子抬起头,看向来客:
“我是潘·奎因公主。”
缇娅妥帖地提起裙摆:
“感谢您指明前来。”
“不必,”奎因轻轻走至坛下,
“责任在我,因为皇室的纷争拖沓这么久,才告诉你身世的真相。”
“…特蕾瓦女士,是遭遇了什么去世的?”
缇娅犹豫着说出疑问。
这名字一经出口,竟显得违和。
“是,我的妹妹。”
奎因微抿双唇:
“她在20岁那年同男友私奔。由于我的疏忽,多年来都没打听到她的下落,直到得知她在异国他乡因党派争斗死去的消息。情人是冶炼师。特蕾瓦女士死去没多日,他被发现悬吊于自家房梁。你是她的后代,我应该收养你。”
晨光从教堂顶部的彩窗落下,见证着被渺渺时光揭开的谜团。
注释:
(1)节选自 約翰福音 5:2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