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新元2700年，
德兰特学院附近的一所学生宿舍，一位灰发的姑娘在收拾新搬来的行李，门外站着收作业的导师。
“周末兰庭镇有家画展，我想稍微去看看。”
缇娅穿着一身收腰的深灰色百褶裙，整理桌上的魔药学手册。导师朝她微笑着点了下头。
“当然可以。”
一年前：
得知奎因公主希望秘密差人接缇娅去邻坊镇的“学校”生活，临别前阿黛吻了下她的额头：
“好孩子，学习新知识总是好的，去吧。”
菲洛嘉等小伙伴也是约好了，在她第二天收拾好行囊前，送上喜欢的礼物。
于是缇娅的手提袋里多了兔子玩偶和小熊饼干，其余是几套衣服和洗漱用具。
经过几日在邻坊镇的观察，她总算是理解了为何钟铉镇上的人都对外面的生活带着憧憬：
每个小镇的发展程度、风俗文化都略微不同。
象征王权的宫廷建筑在风车镇附近散发威严，因此建筑较为高大，也是众多政治家的会所；赚取利益的商业领先者常在邻坊镇开拍卖会，有时是历史上千的文物、有时是份稀有的魔药瓶。
莫尔城的大多数地区对得起“城”这个名号，钟铉镇还差一点。
缇娅把她在邻坊镇的所见所闻写成信，寄给钟铉镇的阿黛。
潘·奎因公主实在不像会集资于自身的独裁者；至于金斯国王，缇娅每从报上了解到的只有他如何引领莫尔城的军事发展等等事。
等等，为何奎因公主要秘密召见自己？
莫尔城的君主之位几十年来都属于潘·金斯，他真的只是奎因公主的皇兄吗？
奎因公主，是位怎样的人物？
缇娅不再去想，她迫切需要学习。
学校里公认的使用魔法熟练程度以“凡人-牧师-祭司-传道人-神甫”的等级划分，大多数学生的层级都挤在祭司。
奎因事先打过招呼，于是德兰特学院收留了这些外地人。
缇娅见识了许多，比如最常见的四种元素“风、水、火、土”可以用魔法工具收集。至于以太，可供应用的范围更广：以太永远不会变质、腐烂，于是广泛地被用于开发存储工具。
在挑选魔法道具时，她看中了一颗水晶球，阿黛用它占卜过天气。
缇娅迟迟没有找到合适的元素，直到她在一个暴雨天里被闪电击中。再次醒来，缇娅的灰发变翘了，身上也窜动着生动的电火花；在将近一周的时间里，不时有同学因为碰到衣服被电，艾琳甚至拿“充电宝”当缇娅外号。
【2】
在德兰特学院，没人知道特尼兹·缇娅是不被谁期望来到世界上的私生子。
从前缇娅在街上当卖花人，也不是没被路边的流浪儿童欺负过，在同伴赶到前手中花束被抢走，一天生计就此白搭。
钟铉镇房产商赚尽了油水，一天到晚对城里来的税务监督员点头哈腰。直到阿黛和邻居们一鼓作气将房产商轰出去。
不过，她们不算遭遇太多的苦难，除却几个在人口调查中失去生命的居民。
缇娅给自己空出了一下午的时间透气，
“猫头鹰”先生本人没出席，画展却是热闹的很。缇娅看见许多没见过的家族，比如双面人，只有和正面的脸打招呼才能得到回应。
这些满脑子天神的狂热艺术家，脑子还是能憋出东西的。至少画上这位神甫，会为了传递丰收的讯息来小乡村。绿油油的粮田中间，村民朝人堆中的神俯下身，油画散发着祥和的气息。
缇娅想到了奎因公主。
再看下一幅，左方的圣子与右方的天神，食指将碰。整个画面呈现出张扬的生命力。
“这位小姐，麻烦您先让下，我拍张照。”
青年的声音从后方传来。
“呃，不好意思！”
她小步退开，再抬眼，对方的长相映入眼帘：
一位身着黑色防尘服的紫发青年，手里托着相机，通透的白色眼瞳饶有兴趣：
“我叫波尔·瑞吉，是位考古学家。”
瑞吉对缇娅的评论很有见解，只是讨论画作，两人却意外地很热情。
这人还不错，缇娅想着，和瑞吉交换了联系方式。
他们话语投机，尤其是当缇娅听说瑞吉要开一场嵌合人起源的演讲，更坚定了波尔·瑞吉非等闲之辈。
瑞吉不是德兰特学院的学生，却对缇娅就读的魔药学了如指掌，甚至推荐她去当老师，早点寻得生计。
过于明媚的善意叫人措手不及，城市生活愈发令行如流。
【3】
导师们格外喜欢这位聪敏伶俐的姑娘。
教师面试场地是在本院的办公室，缇娅没被问及太多问题，面试第二天就得到了通过的消息。
在论坛上看见瑞吉演讲现场的照片，缇娅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开始和艾琳等一众学生前往游学。
出行的时长为一周，主要参与人都是本院的成绩优胜者。艾琳、缇娅将会在（内地）莫迪学院、（私人创立）司里兰学院、和（外地学生为主）的马可多莱学院分别持续两天的“实地考察”，最后一天再借用马可多莱学院的报告厅进行总结。
每个“学院”都有特殊的文化符号，德兰特学院的校徽是一个例子：两只交叉的麦穗上方有个红黄蓝三原色的实心圆，象征校长秉持尊重学生多样性，全方位发展的理念。
几位优等生在一大早轮流讲完辅导课，一大群低年级学生就围上来问这问那，缇娅难以应付；不过，其他优等生也没闲到哪里去，她们心理平衡了。
“缇娅姐姐，听说您可以占卜未来发生的事，这是真的吗！”
一听说占卜，低年级的孩子们就争先恐后地围上来，令缇娅想起小时和玩伴围着阿黛的场景。
占卜是最受学生欢迎的玩具之一。
“是真的。”
她将算术题步骤照原样抄录好，归还给身边敞开试卷袋的低年级生。
缇娅从包中取出水晶球，手心处闪现几缕火花，透明球体失去重量，缓慢地漂浮起来。
“埃迪。”
轻声念出要求被试者的名字，球体中一团云雾席卷。
“雾霾”散开，出现一张粉色书签。
“埃迪，你明天会收到表白。”
围观的小孩们嬉闹起来，埃迪的脸“嘭”一下红了：
“额，真的吗？”
“快说！是谁！”
转移了低年级生的注意，缇娅才有空隙退场，享受下午茶时间。
缇娅很庆幸在掌握电魔法前先领悟了占卜术，可以针对特定的人、用预见物品的方式揣测将要发生的事，却无法为自己占卜。
一场如小步舞曲欢快的“游学旅行”，中途却出现了不和谐的错音，戛然而止。
【4】
任谁都不希望灰暗的记忆重现眼前。
地点还是在司里兰学院附近，一处由栅栏隔断的悬崖观景台。
即使对方的体型缩小了，那张曾在噩梦中反复闪现的脸也发出危险的杀意：
这就是当年带走麦迪娜的人：雪兹劳恩。
金斯国王当年派出许多人去全国各地清剿与皇家产生利益纠纷的官员子嗣，但压不住百姓们的怒火，于是罪责都被推到出名的搜查人们身上，他们成了人们眼中的魔鬼。
缇娅仍在花店里打工的那段时间，曾在报上读到过关于此人被拉去处刑的消息。
“嗯，你是当年那个小毛孩。”
雪兹劳恩面色憔悴，衣着也不如从前，他取下嘴中的烟，隔着几米打量着面色沉郁的缇娅。
“原来是女的啊。以前怎不穿这么鲜艳的裙子，还以为是谁家不要的孤儿。”
一双眼直溜溜地盯着她转，暧昧地、诡谲地眨巴，缇娅退远了几步，胃里直犯恶。
“你为什么还在这？”
“还？那些手铐形同虚设，但看守小伙就是麻烦，说什么都不肯放。”
也许是近年经历太过不景气，雪兹劳恩抓到缇娅话里的把柄，他忽然双目圆睁，揪住缇娅的小腿，额间青筋浮现：
“没记错的话，你，也是一个皇家私生子吧？”
巨人族发怒时，体型飞速膨大。
缇娅忍痛抽出腿，险险躲过致命一击，黑色礼帽发出一声被撕碎的喀嚓声，落至远处。
“反应还挺灵活，”
缇娅反问道：
“九年前在082号小巷，那天你用的什么杀了麦迪娜？”
“麦迪娜？”
雪兹劳恩思考片刻：
“噢，是那个小女孩啊，早知当时应该把你一起除掉。”
“想用水晶球比试吗？”
他不耐地奚落：
“我可是随时随地可以置你于死……”
他听见一声沉闷的爆炸，伴随缇娅愤怒的喊声，什么东西停止了跳动，
时间仿佛停滞，无人说话。
“咚”地一声，雪兹劳恩安静地倒了下去。
身体沿着斜坡滑动，撞破栅栏。
缇娅全身都在抖。
指尖跳动的火花，烤熟的肉气味，都足以令人忌讳。
缇娅朝腿上望去，一道狰狞的伤口流淌着血，她朝地上滑去。
远远地胆怯着不敢贸然靠近的艾琳，忙冲上前去看看发生了什么。
缇娅想联络谁，
导师？不行，他们还在上课。
阿黛？她不清楚来路怎么走。
同学？要好的都来游学了，有什么用。
拨通一串眼熟的号码，想了想又划掉。
没想到，波尔·瑞吉隔几分钟就赶来了。
缇娅眼神一暗，
瑞吉应该在演讲现场忙里忙外，而不是专程赶来看自己出丑。
她努力用没受伤的大脑冷静客观地分析事实，告诉瑞吉没有大恙，没想到这对瑞吉打击甚深，他少见地沉默了。
“……你没事就好，我先回去了。”
丢下一句，瑞吉不睬众多疑惑的目光，消失在拥挤的人群中。
【5】
如果是她的这场意外造成了瑞吉职业生涯的失败，该如何是好？
缇娅亲眼见证媒体谩骂瑞吉的浪潮，却无力站出来澄清，找不到足够有说服力的证据。
纵使自身能力再强，也抵不过一次正义感使然的声讨。地位越高，风险就越大。
缇娅曾力图帮助失意的瑞吉，却在踏出实验室门的那一刻，听到身后的玻璃杯摔裂。
现在的波尔·瑞吉是众矢之的，不能轻易接近，冷静下来再为他出主意吧。
缇娅小心地等待几天。从德兰特学院返回临时居住点时路过实验室，那里只剩下一间叠着几个破纸箱的空屋子。
“你问前几天还在这工作的考古队去哪了？”
环卫工停下手中的拖把：
“好像是……前两天吧。一堆子人往货车上塞运输箱，有个白眼睛的青年说要去外国与友人合作。你问友人是谁？好像是‘审判者’？那个叫波尔·瑞吉的还真是狐朋狗友。”
“……我想知道的就这些了，谢谢。”
缇娅按耐下心中的怒火。
“你说那个误了前途的小伙子？”
忙着整理笔记的艾琳皱了皱眉：
“不晓得，听说是另寻出路了。”
多方打听，缇娅不得不相信“出国”的消息属实，她只得由衷地为名叫波尔·瑞吉的青年祈祷，期望有朝一日与这名天资异禀的考古学家再会。
【6】
新元2701年，
缇娅再次见到奎因，是在她的登基仪式上。
嫌邻坊镇太喧闹，缇娅搬到了较偏僻的沙幕镇，于是不清楚风车镇发生了什么，只在登基仪式前听过连夜的炮响、行军涌动的声音、忽明忽暗的天空。
等天明，缇娅发现沙幕镇的居民都站在街上，他们的目光望着同一个方向，既喜悦又恐惧的情绪蔓延着；
加冕礼队伍蜿蜒着路过每座小镇；
新的国旗、新的国王画像；画像上的，正是潘·奎因。
队伍奏乐响遍了大街小巷。
潘·金斯国王去哪了？
缇娅随着人群来到风车镇，大臣们在皇宫外窃窃私语，说残酷丧失民心之类。缇娅最后得知了这条戏剧的消息，金斯在心腹们的掩护下迁出了莫尔城。
从皇宫外朝里瞄一眼，长胡子的特尼兹·霍门正在台下诵读即位公告。许多人诚恳地，朝一个方向低着头。缇娅顺着所有视线望去，坐在皇位上的奎因，一身钻石长裙如白日的星星闪闪发光，雍容闲雅的微笑似一轮白月。
【7】
缇娅很庆幸，潘·奎因女王有足够的美德，仍将她这个皇室私生子当作女儿看待，甚至会写信咨询她的工作情况。
缇娅回信问过金斯的问题，奎因只用“皇室纷争”寥寥数语带过。
时间来到新元2718年。
毕业后，缇娅选择和艾琳等人留在德兰特学院当教师，嵌合人延迟机体代谢的能力令她们的外表能在近百年时间里和少女一般年轻，白皙细腻的皮肤与18年前并无分别。
波尔·瑞吉的消失，令缇娅的信念越发坚定：
既然无力改变世人对含冤者、私生子等顽固不化的成见，那就尽一切所能去消除这世上来者不善的势力，捻灭预兆。
抱着这一想法，缇娅成为了调查员。
说是调查，其危险程度也仅低于守卫者，表面上是询查怪事，实质暴露在各式不详力量下，同危险分子正面打交道。
直到缇娅去了沙幕镇的水族馆。
她发现了一个新的生物。
那是个14岁上下的小女孩，正在与一颗吱吱叫的眼球讲话，长发用俏皮的蝴蝶结束着。
这不合常理。
按理来说，是个嵌合人都能看见对方的能量波动，这个女孩却什么也没有。
接着，缇娅看见女孩手里的智能手环和地图。
她是调查局的新人吗？
都这么久了，还没解开谜题？
“果然，根本不需要什么密码，奎因阁下要是当面透露出来还不知道今天这个遗物在哪里呢。”
缇娅随口说了一句。
女孩回头，带着惊恐的表情退远一步，她的长相很稚嫩，眼睛是纯净的琥珀色。
缇娅盯着她，想起了一个词：
不谙世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