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 取而代之

作者:黎君MI 更新时间:2023/4/3 0:55:54 字数:9161

【1】

白日的光辉下,城市的轮廓逐渐明朗。

灰蒙蒙的雾沉郁地散去,人气苏醒。

兰庭镇125号是个由木板筑成的单身公寓,然而自缇娅十九年前把它买下以来,公寓没经过任何的翻修和粉刷,天然的木质墙和地面倒是保养得很干净,衣橱里还留着几件缇娅买过的裙子衬衣,她打开手提包上的旋钮,将这剩下几件衣服收进去。

年轻的租客是一个看上去和缇娅一般年轻的女孩,一进屋,映入眼帘的是地上摆着的数套木家具和木桌,釉质漆下沉淀着暗棕色的红。于是蹲下身去轻敲几下确认材质,又带着不敢相信的目光看了缇娅几眼:

“这些是…”

“前房主留下的家具,所有权不归我,你拿去吧。”

租客看看身后的家具,又看了缇娅细致的泡泡袖一眼,脸上漾起笑:

“谢谢。”

缇娅在房产单上轻逸地签下名字,递给租客。拎起手上的小提包,缇娅最后环视了圈这个独自呆了许久的屋子,身后传来“喵”的一声,低下头,一只黑色的小猫摇着尾巴,黄色竖瞳眼巴巴地张着,缇娅俯身顺手黑猫的猫,两双叠在一起的猫耳摇动几下。

缇娅想到了登水子,她很像这只流浪猫,她的宠物吱吱也是。小猫没有名字,过去经常途经缇娅的屋子,进出时缇娅有时扔几片肉干给它吃。只是最近一个月缇娅没在这边出现,它竟然还记得自己。

远处灌木丛又传来几声喵叫,几只四耳猫在呼唤它,缇娅微微一笑,看着它随同伴跳进灌木丛。

走进车站,白天这里的人数不比往常的少,缇娅原计划回秸桎镇319号,也就是登水子的家,去置入手提包里几件款式新颖的百褶裙,可是一个熟人的喊声让她停下步伐。

“斯宾罗塞先生?”

眼前穿着银质夹克衫的鱼人,脸上鳞片反射着车站指示灯的亮光,他神采奕奕的目光从那对幽暗的圆眼里迸发出来。斯宾罗塞·卡尔夫斯基从夹克衫口袋掏出一张叠好的纸条:

“是特尼兹小姐吧,还记得邻坊镇的黑实验室案吗?”

【2】

同一时间,

水晶镇某栋废弃民居中。

从二楼腾起的烟雾霎时间将黎塞尔和堪恩斯包围住。

在这烟雾中传来板砖碎裂的声音,堪恩斯提前跳起来,从脑后伸出的蜘蛛关节骤然伸长,抓住了天花板上垂落的电线;然而黎塞尔没来得及抓住什么东西,随着脚下地面的塌陷,背后法杖的重量将她也拉扯下去。二人终于稳住重心,又闪身避开头顶上直击而来的碎石;民居的墙面、地面堆垒着,落进这地下十米深的大坑;

“这是以前水晶镇开发车站留下的废墟,那些家伙真会选地方”

说着,堪恩斯扯下发带,脸上青筋浮现,伸手一爪砍去,直接击退了身后一道掠过的黑色身影。

“不愧是死人的走狗,认主水平真是一流。”

出现的是帕蒂克·贝蒂,一袭黑紧身衣衬托出姣好的身材,尖尖的两只犬耳像两把刀,她左手耍玩具似地转着刀刃。看见堪恩斯和黎塞尔没有露出他们意料中的坏笑,那是一种轻蔑的、看死人的眼神。

堪恩斯面无表情地盯着贝蒂,像早预料到这一步:

“终于开始了吗。”

什么开始了?

黎塞尔皱着眉,她循着堪恩斯目光去考究贝蒂的算盘,但随之想到了一种可能性,

难不成刺客联盟要清除组织里的弱者,以免被守护者抓到走漏风声?不对啊,至少在自愈力方面自己远超联盟大部分人?

贝蒂看着堪恩斯,又看看她,仿佛看透了黎塞尔所思所想,冰凉凉的笑从她脸上浮现:“不会真以为刺客联盟会那么轻易地接纳你们吧?”

什么?

黎塞尔的目光转向堪恩斯,现在即使有怒火也无从发泄。她迫切需要一个答案,从而用这个答案向贝蒂发起决战的冲锋;然而在她的站位上,从视觉死角中发现堪恩斯从背上拖出的螯肢绷成一个狰狞的弧度,一双紫铜色的眼睛里无数小眼睛盯着贝蒂和黑暗中蠢蠢欲动的人影。

“佐德·黎塞尔,我代表刺客联盟向你宣布,你和堪恩斯被列入了清理计划。这是莫尔沃·亚雷第法主席的指令。”

话音未落,钢筋一般的螯肢朝贝蒂砸去,黑暗中的数道人影也闪现出。贝蒂一闪躲过关节带起的沙石,又一反身避开朝她刺来的“钻头”,黎塞尔掏出了身后的水晶权杖,却没用过这种武器,只能尽量当矛头刺。

“哈哈哈,”

看着在小喽啰群中前后警惕的两人,贝蒂轻声笑了几声:

“连手上的武器都不会用,这几个月来刺杀任务到底是怎么完成的啊,‘L’团长?”

“当然是,蛮力啊!”

黎塞尔没空去辨认这些年轻喽啰的脸孔,他们中有些是自己见过的,有些毫无印象,但是共同的特点是他们都戴着面罩,反应速度比一般的莫尔城人快,几个回合下来自己虽然用权杖叉倒了几十人,但手臂险些被砍断,堪恩斯断了四根相当于手臂的螯肢,来不及愈合的伤口随着剩下两根螯肢高速移动不断断裂、再生长,喷溅出粘液状的蛛丝限制来者行动;

怒吼声、闷哼声、刀杆撞击声飞散在地下三层楼深的废墟。

黎塞尔的优势在超强的自愈力,只要不是肢离,像身上落了几刀这种小事还是能应付的,可是现在几乎全身都是亮蓝色的血,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围攻的人也太多了,

渐渐地,什么人都消失,人影融为一片黑黝黝的荒原,

大冽冽的狂风包围着黎塞尔,左赶右跑,几乎将她刮倒下去。

蓝色的血液顺着杖柄流淌,在触碰到末端水晶的那一刻,蓝血被吸入中心,谁也没在意的白色光芒短暂地闪了一下,

在这一刻,贝蒂手中几片叶片似的短刃像离弦之箭,朝黎塞尔背后掷去。

也是在同时,贝蒂右眼眶里灰蓝色的竖瞳出现一条微不可察的血痕,随之迸出一声惨叫,贝蒂即将失明的眼睛仍牢牢盯着呆滞的水手服背影。

明明掷中了,难道说?

小喽啰群仍压成黑压压的一片,朝着中心的堪恩斯和黎塞尔不断挥砍,直到半分钟后又唰一下散开,一摊黏糊的血迹空落落地留在废墟里。小喽啰们又议论了几声,随之看向天花板上塌陷露出的一小块天,于是借着断裂的墙壁跃上去,这些动荡了地底的碎石,蹲下捂右眼的女刺客转眼间被石块断砖掩埋。

【3】

一个月前

边境海关两公里开外列了一长串罩黑棚的车,穿行在两行树和稀疏的房屋之间。路过的公民们看不出黑棚里有什么,然而车上载着不少精壮的嵌合人,他们的长相、身高、种族皆有差异,神情却都十分的淡漠木然,谈话几乎没有,仿佛几具锃亮的机器。

坐在车头上的年长列车管理员将手中的空咖啡瓶扔向飞快后移的地面,另一个较年轻的紧盯着正在冒青烟的东西———那是一瓶类似煤气罐的燃料,在它的驱使下,车头的四只轮不停地运转着,发出“呲”“呲”的声音。两名管理员所待的隔间里也存着两三件这样大小的罐子,青色的气体像液体一样随着车轮的颠簸左右来回摇晃。

“喂,以太在市场上应该卖得挺旺,回来拿一个走?”

“别打鬼心思,上头看得严,这些都是去赛特城支援的特种人。”

“嗯,现在忒修斯国一直在对我们发难,南方海面听说也不太平,明明也是君主制,为什么就这么纷争不下——”

“哎,我从发货人那听说,这些东西都是莫尔城用各种优势种族的细胞秘密研制的,脑子跟没有似的,却不怕死,“将军”说出特殊的指令,特种人就照办。”

“等等,谁主持的?”

“不知道咧,八成是女王陛下的大臣——”

话说到一半,两个管理员突然停住了话头。得知主持人是谁的小伙脸上竟不合宜地冒出冷汗,同时往车厢里多挪了一点:

“这么重大的事情,你怎么听说的?”

“当然是买来的情报,而且这个差事报酬还不错。”

“如果特种人里有公民呢?这么恐怖的脏事我宁可不做!”

“特种人身上都有显目的条码,而且这关我们什么事?”年长管理员轻蔑地看了他一眼:“你还是关心怎么偷瓶罐吧”

说着,年长者起身拉开车厢帘,在隔间外伸了几个懒腰,同时点起一根旱烟。

年轻人蜷在车厢后方,疲累间打了几个盹,醒来只觉得空气意外地清净,车轮咕噜声和车厢震荡的声音俨然一段敲击音节。

“喂,海关怎么还没到——”

年轻人还没拉开帘子,首先看见了外面轮值台上侧躺的管理员,头上一个里尖锥状的血窟窿已经停止了喷溅,管理员的双目仍张着,正对年轻人。

“啊啊啊啊啊啊”

年轻人瘫坐在地,但随后从车厢上方抢出一只手,揪起他的头顶。拿水晶权杖的刺客将脖子180度转的和头上留洞的管理员扔在轮值台上。

几节车厢仍正常行驶着,直到海关的看门人眼见车头上的惨案,还没来得及降下路障,随着一阵轰隆隆的声音,运输车爆炸了。

它仍然行驶,直到冲进海面,好在海关边缘有一层近百米半径的人造浮礁,“没有牵扯到平民”,所以只被当做恐怖袭击事件登上报纸。

黎塞尔在屋脊、天台上奔走跳跃,巧妙地避开摄像头,再成抛物线落进一个成人大小的街头涂鸦。

“贝蒂那家伙的法术真好用,这不是哪里都可以藏嘛。”

黎塞尔环视一圈这厕所间大小的暗空间,它能容纳足够的空气,最大的好处就是声音不外传,稳定地借人藏身和秘密会议,也正因此被列为莫尔城禁术之一。可是最多只能容纳两人,有效期半天,时间一过,空间急剧萎缩,把人从原位推出去。

在这片黎塞尔像个练军姿的小孩站好,迎面走来叮铃铃的幽响,是一个戴着短假发的铁皮人,冰块一样的手接过黎塞尔用锡纸包装好的管理员内脏碎片,放进黑皮匣。

“刚才听见尸体们说话,有个问题想问你,”

黎塞尔直视着祂,努力露出乖巧的、人畜无害的笑容:

“阿道夫·杰克,你是不是特种人?和运输车上一类。”

“…黎女士,你还是菜鸟,随意揣测别人身份是危险的。”

一卷纸质较新的名单被扔到黎塞尔手里,杰克提着皮匣,消失在暗空间另一端。

“下一个计划是什么?”

黎塞尔捏着名单喃喃自语。

三件刺杀任务,却足以在黎塞尔名下的空号里存一笔正常职业不可能赚到的钱。乐观的话再来两个月,多来几个赏金可观的冤种,黎塞尔就能凑齐十几万伦布,去环球旅行。这还不是重点,黎塞尔依稀记得在剧团里听说过有的国家君主拥有复活死人的能力,也就是神甫能做到的。

捏着暗杀名单的手在发抖。

“哗————”

一声巨响,纸张被从天而降的巨螯撕成数片,待黎塞尔反应过来已经跌出了损毁的暗空间,胸前有道狭长的伤口,蓝色直往外冒。

“啧!”

黎塞尔一矮身,躲过了横扫过来的紫色巨爪,拼劲全身的力气向涂鸦街角冲刺,掏出小型暗器往前一投,自己再跌入许多黑色的袋子中。

哪里来的蜘蛛人?

“咚 咚”

浑身长着黑毛发的人形蜘蛛用八条手臂缓慢地爬行和搜罗,人群早因为慌乱散开;途经垃圾堆,强烈的腐臭味让蜘蛛的触角缩了缩。

它失望地摇摇头,转身去街上捕食其它的居民;然而一道黑影从蜘蛛头上闪过,权杖尖顶刺穿了它的腹部。

“嗡——”

蜘蛛应声倒下,幻化成毛和关节的部分融化成一摊泡沫;黎塞尔凑上前去看,倒在地上的男子头上发出幽幽绿光,一块透明不像头部组织的部分镶嵌在皮肤里;

黎塞尔小心地拿出水晶,用一叠纱布包裹起来,这时那个蜘蛛人醒了,铜紫色眼睛迷茫地瞅她几眼:

“你是?”

“所以说,亚瑟·堪恩斯,你其实是莫尔城的无期徒刑犯,”

在刺客联盟的银色大厅,黎塞尔咬几口速食饭团,伸手把另一个递出去。

堪恩斯没有反应,这个二十五岁上下的虫族青年脸上罩着一层很重的阴霾,看不出是阴郁还是杀意。甚至联盟看门人快要动手的时候他也没有说一个字;从看见黎塞尔时说过的字加起来不超过十个。

“然后你突然失去意识,被扔到运输车上,那里有很多像你这样的特种人,他们都要被送去别的地方参战…”

等等。

一丝不妙的想法爬上黎塞尔脑际,以至于空气都像冰块一样冷:

以潘·奎因女王为首的法庭废除了由前国王金斯沿用的死刑,

莫尔城是城邦制度,不轻易发动战争,也因此被称为“和平之都”

百姓对此褒贬不一,可是大多数人认为这体现了莫尔城领导人的悲悯苍生。

没有人被处以极刑,生锈的刑场不再有凄厉哀嚎,取而代之是药物治疗的普及。

那么,犯人们都去了哪里?还“活”着吗?

即使当了几天刺客的黎塞尔也微微打了个寒颤,她无法想象运输车上特种人死气沉沉的眼神,和法庭官僚皇室大臣油光满面、正气凛然的神气。

堪恩斯默不作声地吃起饭团,低声说了什么,黎塞尔歪起耳朵去听才辨认出对方的致谢。

【4】

一个月后

陷落的废弃房四周来了军队和房产商,“哐当”几下,深坑里曾是楼梯的位置动了又动。

权杖比想象中的还牢固,刚才这一战它挡下好几刀,还没有划痕;黎塞尔半跪在地上,仰着头用双手支起上方一块碎石板,给倒在地下的堪恩斯尽量多的止血时间;两个人的伤势都不甚乐观,抢救队的声音不时从废墟外传来。

“黎,你怎么知道贝蒂她哪只眼睛能看见的?”

堪恩斯的声音。

“很早以前就知道了好吗,她左眼装的是义眼,这下不是死也该…”

沉默一会,黎塞尔低声嚷嚷:

“你得假装和我不认识,再找机会避开他们的视线,整容过的脸短时间应该不会被发现你是犯人。”

黎塞尔的说话声很小,可还是被上方的人察觉到:

“有人声?”

“让推土机过来!”

堪恩斯抬起黑血结痂的眼睛瞧她瞥一眼,发出的音节很吃力:

“好。您是我的救命恩人,我会来找你的。”

几分钟过去,当推土机掘开这片地皮时,他们只看见一个昏迷的女人怀里抱着权杖缩在几根燃气管中间;距离她两米多更深一点的地方埋着另一个浑身被血黏住的男人。

抢救队毫不犹豫地将他们从土里挖出来,抬到担架上,和其它一两个掉进塌陷民居楼的平民一起送上救护车。

【5】

缇娅跟随斯宾罗塞先生走进邻坊镇被拉上横条的私家实验室,在这里她闻到了熟悉的气味;

“小登来过这?”

“只是给了她一段回忆,毕竟她是从致幻药剂里来这的。”斯宾罗塞先生走进昨天带登水子参观的地下长廊,但是那台银色机器不见了;

“我托人把影像记录仪搬到小调查员的家了,这样她可以随时用它看望以前亲近的人。”

“……包括她的、人类爸爸妈妈吗?”

“是的。”

接下来斯宾罗塞和缇娅退出实验室遗址,他径直走向邻坊镇的另一家家具店;

“我们调查了波尔·瑞吉先生生前曾经呆过的工作地点,在这他进行过一些明面上的考古工作,后来莫名其妙失踪的时候房产主很气愤,直接拉附近贴租房请示的家具商来接管了。然后你猜?家具商18年前交给过我们一样东西,那是一个耳机。”

“耳机?不就是用铜丝组成传导线,再用以太提纯出的电力来传导声音。”缇娅疑惑地听着,热情欢迎他们的家具店店主是一个有尖鼻子的矮人族:

“请问二位帅哥美女有什么需要购买的…”

“我是18年前来接收物证的斯宾罗塞·卡尔夫斯基先生,”鱼人抖抖衣袋。掏出证件。

矮人沉默了一会,将鱼人和缇娅领进店;在三格试衣间里面,有个房间是上锁的。于是他从口袋里摸出一串钥匙,挑出一个最旧的,打开那扇门:

“18年前那个考古队剩余的东西不只那个耳机,还有洗衣箱、桌子书柜之类,所有这些他们的东西我们都存放在这个房间里,希望他们有朝一日能回来认领。”

“他们不会再回来了,”缇娅轻声说话了,她努力使自己看起来像在很普通地陈述事实:

“考古队从18年前那天夜里消失后就不在了,曾经的成员,像林瑟博士这样,不是进入地下实验组织就是提前离队。”

“这样啊,”矮人听着缇娅的话呆滞住,直到斯宾罗塞拍了一下矮人脑袋,他才又愣愣地继续讲:

“哦,我们当时向调查局呈递耳机,是因为在这间应该留给他们的屋子里发现了一种黑色的粉粒,它们都是从桌上耳机里掉出来的。”

“...氧化铜?”缇娅轻声说,眉毛微皱:

“那个耳机,有短路迹象吗?”

“没有,当时我们检查的时候里面电线没有错位或者掉漆的问题,除非这个耳机和我昨天给小调查员的耳机一样可以传递全息影象,但材料又太老,所以才过载燃烧的。瑞吉博士一定是发现耳机没法用才没把它带走。”斯宾罗塞先生想着,同时递给矮人一盒提纯烟:

“这么多年来都保管着房间,虽然没等回原主,但你是个好心的居民。”

矮人讪讪地接过烟盒:“哈哈,可是那些年轻人,照二位说是回不来了,我留着这个房间的目的就没有了。”

“别这样,”斯宾罗塞说:“我们后来有了新的进展,即使耳机上残留的毛发和头皮屑能提取出的灵魂碎片微乎其微。”

“那种东西也能提取信息?”缇娅忍不住抬眼看向鱼人。

“也是最近两年才进展出的技术,”

  斯宾罗塞闭上眼沉吟一会,似在回想调查局会议上的发言:“缇娅,你和社会面接触的比调查员其他普通员工要透彻,同时还是德兰特学院的辅导员,我们才没及时把这个消息告诉你,因为消息一旦传开,以后莫尔城灰色地带的工作者只会更加谨慎,我们更难追到真相。”

离开家具店之前,缇娅看中了一个老式小夜灯支架,于是用10伦布不带讨价还价地买下了它,矮人收下钞票,眼睛亮晶晶地朝她瞄一下:

“小姐您打扮得很漂亮,就是肤色太苍白。”

缇娅和斯宾罗塞先生走在街上:

“前辈您来这只是想当面告诉店主,不会有人回来认领他保存下来的东西是吧。”

路过街上漆着绿皮的自动销售机,缇娅将银质的硬币塞进投钱口,两声轻响,暗红色汽水瓶掉在下方凹槽,缇娅拧开它抿几口,盖上的瓶子放进洛丽塔裙宽大的蕾丝边衣袋。

“所以在灵魂碎片里,斯宾罗塞先生,‘你们’得到了什么?”

“一段声音和几秒钟画面。当时瑞吉博士好像在刚才那房间里出现幻觉,看见一个发白光的人影。从始至终瑞吉都在自言自语,反复说到‘审判者’一词。”

斯宾罗塞先生从衣袋掏出烟枪,吸几口朝空气中吐出一个烟圈:

“女士,审判者这个词,在莫尔城历史记载上从没出现过吧?每个国家的文化语境和语言都有偏差,莫尔城史书更多用的同义词是‘裁决’。审判这个词,听起来就很有‘国’体制的味道。但在莫尔城的结界出现前,海、陆、空的边界看守也很严密,外面的人想和莫尔城人通讯只能走官方书信形式,这个审判者却直接从耳机里钻过来,难道是距离莫尔城最近的忒休斯国间谍躲在莫尔城的哪里搞鬼呢?”

“您是说,18年前有出入莫尔城的忒休斯国来访者,全都是嫌疑对象?”

缇娅又拧开汽水瓶,这次因为思考的停滞差点让泡沫黏到手心上:

“可,不应该啊,忒休斯国和莫尔城自从五百多年前‘城-洲-国’体制分化后就一直是敌对关系,来莫尔城采访的记者和大使更是十位数,调查局关于他们的档案每个字儿都能很清楚地查到,怎么拖了整整18年都毫无头绪?”

“是的,要是直到今天也没有进展,我就不会来兰庭镇车站找你了。”

斯宾罗塞拧开衣袖的纽扣,靠近手腕这边戴着一个黑矿石纹路的储存手环,然后在手环上的齿轮转几圈,接住厚度和单片吐司面包差不多的花名册。

“这是近50年来,所有莫尔城守护者在职、殉职、辞职、实习的员工记录,女士不妨看看。”

缇娅翻开花名册书页,发现纸张比想象中的要薄,但是韧度很高,就像薄铁片那样发出‘哐当’、‘哐当’的响声。缇娅靠在街边把几百页纸笼统地翻一遍,每张纸正反面都有一个可更换的四宫格名片袋,形形色色的男女头像陈列于上。守护者这行接收种族的类别也比缇娅想象中的要丰富。

“所以谁可疑?”

“起初我们也没怀疑到他们头上,因为这行业的替补率仅次于士兵,招收条件也严苛,能成为实习生就比普通的士兵还厉害了。”

不觉间,缇娅和斯宾罗塞已经从邻坊镇商业区走到风车镇边缘的车站,远处皇室法庭高大的塔顶在午间稀疏的薄雾里依稀可见。缇娅用方巾抹去脸上的细汗,斯宾罗塞这只鱼人陶醉地吸了几口空气中糅杂的水蒸气,走到车站维持秩序的木偶人这里拦住他,斯宾罗塞才恋恋不舍地收起烟枪:

“想进入守护者这行必须通过实习考核,有钱人家的也不例外。18年间,从清洁工到股票专家,最容易查的几个行业我们都滴水不漏地翻过了,守护者总部直到最近才愿意把名单交给我们,起初也没发现什么异常,就在我们准备去敲下一个行业的门时,图文把名单和历史招聘记录反复对比,竟然发现有一个人是免试录取的,这人的莫尔城户籍恰巧还是捏造的,实际上是忒休斯国人。”

“谁?”

斯宾罗塞先生翻开第51页,指向上面一个两人都眼熟的肖像。

【6】

夜晚,风车镇市政公寓。

缇娅和斯宾罗塞先生向门口戴红色高帽子的保安说明来意,对方带着狐疑的表情接过他们的调查员职牌看了又看,摁下保安室桌上的按钮,栏杆徐徐拉开。

两人绕过正对大门的五彩斑斓花卉丛,走向6栋宿舍里最里边的。男宿舍4间,女宿舍2间。不论哪栋,里面都不时传来嬉笑、吼叫,从喊话内容大概是在赌决斗谁赢,不知是看电视还是看现场。

缇娅和斯宾罗塞先生顺着台阶朝一号宿舍楼5层走去,高跟鞋的哐哐声引来宿舍楼上几个男人的注意,几束炽热的目光偷偷地打量缇娅束裙的细腰和白皙的脸,两人都走到楼上去,男人们才互相推搡几下,连说“哎呦”、“可惜”。

在513这间,斯宾罗塞轻轻叩几下宿舍门,里面的人本来很热闹,还有牌面拍击桌子的啪啪响,这时才迅速沉静下来,低声议论中一个只穿着小熊睡裤的金发男惺忪着眼皮拉开门,身高只比一米九一的鱼人队长斯宾罗塞低一点,肌肉分明。金发男把额前金发往左右两边的尖耳朵理,看见斯宾罗塞先生,脸上即将浮出礼节性的笑容,可一低头看清站在旁边的缇娅后猛地“啊”一声,抱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又合上门。

特尼兹·缇娅:“……”

斯宾罗塞·卡尔夫斯基:“……”

等了大概半分钟,513号门又打开了,金发男这次穿着一身平整的锡纸黑衬衫和皮裤,长发后面梳了一个小辫子;他看看缇娅,又看看斯宾罗塞,碧色眼瞳眯了眯:“两位,晚上好……”

“我们找巴特莱·克利斯有点事,正好你来了。”

说完这句,缇娅侧头向左目见四人宿舍间正中摆放的那张折叠桌,上面重重叠叠的扑克牌和筹码分成四个方位,这次来访中途打断了他们。

乍看之下像普通学生宿舍,房间较长的一边都是四扇窗户,虚掩在窗帘后,面向走廊和宿舍楼下。每个人的卧铺下方有三个柜子,用来存放个人物品。

“我们是调查员,麻烦其他人先避避。”

斯宾罗塞先生先站到折叠桌里面一侧,缇娅在折叠桌旁边的椅子坐下,其他三个男人听见自称‘调查员’也就讪讪地退到走廊上。

克利斯岔着腿坐在自己床头,宿舍间里除臭味和空气清新剂的味道混杂在一起,过氖灯的亮白光亮下,斯宾罗塞先生先抛出问题:

“克利斯先生,您是忒休斯国人吧,为什么伪装身份?”

“哎,不是,”克利斯哭笑不得地摇摇头:“是总部上头帮我换的,具体的你们还可以问我同事米迦,我凭实力免试的时候他也在场,心已经是莫尔城人的一份子了。”

“就算不是刻意伪装,据我所知,你当守护者也快七年了,手上应该有笔不少的钱吧?为什么没有成家立业?”

缇娅欲言又止,好在克利斯对这些话看着不意外。

“哎,这我也没办法,总部说我这个外来者身份到外面很容易被针对,所以直到‘大事解决’之前就待这,偶尔做做任务、捉几个人,比以前的生活那是好太多。”

“以前?”缇娅在记事簿上停下笔:

“是说先生你在忒休斯国的生活?”

克利斯说话期间,她和斯宾罗塞先生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同一个地方,那就是克利斯所坐床下那个木柜子,它是这间宿舍里唯一一个没插钥匙的,也就是说很可能锁着。

克利斯的偏削瘦的下巴一低,碧色眼睛察觉到二人的视线:

“怀疑我藏了什么东西?不至于吧,”

边说着克利斯从床底下摸出一只圆柄钥匙,旋转两圈挪出木柜,里面除了几叠钱钞之外就是一本像砖头样厚的无名书,确实没啥名堂。

“这本书是?”缇娅抱起这本书,它的表皮积了一层肉眼可见的灰,里面的羊皮纸却跟新的一样。至于内容,有几页画了嵌合人的骨骼解剖,大部分示意图仔细去观察,竟然是各种由“以太”转换能源驱动的机器构件图。

  缇娅凭着浏览过的世界各地语言知识勉强阅读,内容的繁琐程度让它看起来不像一本书,更像个日志,因为是以日期为分页单位。

字体过分格式化,更像打字机写的。最怪的在那些黑白的图片,它们大多数只有局部的重点清晰,远景和旁边的景物都模糊的抽象,打字机和自走羽毛笔都画不出这样的效果。

“这是一位老朋友托付给我的遗物,”

金发的精灵男子脸上浮现出无奈的笑:

“看见它总会给我带来些不好的回忆,所以我曾经尝试把它交给图书回收厂,收到的人可能嫌它太难看又退回。要是还怀疑本人,来莫尔城的前后因果现在就分享给两位。总而言之,是件相当令人火大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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