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 勋章

作者:黎君MI 更新时间:2023/4/26 22:10:29 字数:10301

1

清晨的角斗场在新元2703年的日光下从里向外响着乒乒乓乓的回音,两道白光影影绰绰间纷乱交锋。忽然间从四处阳光未照到的阴暗处冲出一只嘎嘎作响的蝙蝠,眼看即将向两个决斗者的刀剑间穿去,褐衣男子首先找出迟疑的破绽,一个箭步把对方的长剑打飞,蝙蝠扑朔着翅膀朝天上飞去,一大片窸窸窣窣的黑影紧随其后,天空短暂地昏暗一会。于是青衣男子“呵呵”一声,将地上的剑夺回来:

“赫莱昂,这一回不算,在刚才这时辰中我一共赢了四十二回,还差一次就能把赌钱拿回来”

“得了吧,输了就是输了,”

名为赫莱昂的褐衣男取下银制头盔,鼻尖上有两横狰狞的疤痕,他左手解开执剑右手的纱布,再一把接住对面抛来的银币。

“说起来,从骑士授勋仪式已经过去五年了。克利斯,你有再见过莉雪佐菲阁下吗?”

“有两三次,在皇宫里开歌颂会的时候,”

“都说过啥?”

“早安公主陛下,”年轻的克利斯将脱下的衣甲扔在一旁,捡起地上烧好的水壶:“效忠而已,我们这些骑士和公主没机会的。反倒是最近几年出勤的次数减少,都没机会立功,可恶—”说完按开水壶往嘴里倒。

“果然在这,”说话间一辆马车的轱辘声在角斗场外戛然而止,一个骑士下来往二人的方向跑去:“边界支援,现在立刻回本营。”

2

忒修斯国边境

摩那城

克利斯前脚刚下车,一阵呜嚎声直冲耳膜,和这声呜嚎一同出现的还有远处的枪击声和火炮轰隆响、城墙倒塌的声音;再低下眼,只见一位背着竹筐的布衣老妇人贴伏在地,皱而发黑的手扯住克利斯右腿,花白的头发底下是哭泣声音的来源:

“小伙子,求求你……别杀我小孩……”

“啧,麻烦的东西,”赫莱昂上前一脚,将老妇人踹到路边:“别摆出那副可怜兮兮的样子,我们只是来处理边境动乱,”

“摩那城最近有军队擅闯忒修斯边境,关于如何处置在当时签的条约里说的很清楚了,”其它骑士指着地上的老妇“嘻嘻”笑了几声:“车夫我们下车吧,注意别踩到路边的人。”

“说的是,那些擅闯的人在附近?”克利斯点点头,扭头不去看老妇人;“如果这次处理不及时,会闹笑话的。”

“在那!”

说话间,远处数辆送货车中窜出一团浓烟,从浓烟中透出火光和人影;骑士们往破碎城墙上望去,手持弓箭的同伴朝他们做手势,克利斯和同伴们领会暗号意思:

目标就藏在那辆着火的货车上。

从身后箭筐取出一支,从弓上绷紧,克利斯一松手,箭直直命中在单手拉着货车栏杆的人头上;那人身形一滞,滚落到弥漫沙石粉尘的路面,被其它匆忙行驶的车辆碾过;着火车辆上的人见状从车头上跳出,分开方向逃跑,也都被追上前去的骑士们捉住;克利斯和赫莱昂登上前轮损毁的货车,里面藏着两个惊得大叫的士兵,以及一个五花大绑昏在车厢里的长袍男性。

“我们啥都没干啊啊啊啊啊”

“啧啧吓尿裤子了吧,行就带这两个胆小鬼回去交代,”

赫莱昂揪起他们衣领,左一拳右一拳将两个士兵放倒,克利斯确认长袍男还有气息,于是将他们一路拎回来时的马车。

马车远去,骑士们回头瞥几眼仍笼罩在滚滚浓烟中的摩那城大门,嘻笑议论的气氛在车厢里传开了:

“很快这一点地也归我们所有了,呵呵”

“这次会开授勋仪式吗”

“想得美,”

“问问战俘呗,”

在一堆人中间挤着那个昏迷的长袍男,是个看上去有二十五岁的黑发青年,长相朴素到在人堆里找不出来,头顶上倒是有一对耷拉着的狐族兽耳。克利斯不经意朝长袍拧一下脸,没想到这一下,战俘黑色的眼睛忽然睁开,将被绳绑住的双手挡在脸上,冲骑士们一顿叽里咕噜:

“#&$*!”

3

“这小鬼在说什么?”

骑士们指着战俘议论起来:

“这不是忒修斯国语言,难不成是莫尔城的?”

“也不是,芭乐比知道那该怎么讲,”

名叫芭乐比的是一个穿胸甲的短发兽族女性,劲瘦的腰上腹肌隐约可见,黝黑的脸透着和其它骑士一般的沧桑感;她的竖直狼耳耷拉下来,冲其它骑士摇摇头:

“我从来没听过这么有节奏感的语言。”

战俘迷茫的眼睛绕着他们看了一周,最后落在镇定的赫莱昂脸上,于是战俘抖着手从衣袋里取出一张折叠纸条递过去;赫莱昂嫌弃地将纸扔到地上去踩,克利斯先一步从地上救回那叠纸,朝战俘摆了个狠厉的脸色:

“但愿是情报,不是你完了”

战俘没听懂,但还是慌张地点了点头,于是克利斯展开这张纸条,看了几秒,嘴角拉下一个幅度:

“**的,根本看不懂”

战俘颤抖着手接过纸条,不敢再盯着骑士们可怖的脸色看;

行驶了半时辰左右的马车在忒修斯首都圣泽地停下,穿铝制袖衫、戴尖顶帽的一批人挥动手臂拦下马车。

克利斯从车窗里一眼望到花园广场上享受童年时光的小孩,他们手中的“小猫、小狗、老鼠”迈着机械的步调打斗。几只萝莉玩偶在做过家家,铅皮蝗虫在地上乱窜乱跳。孩童们先上紧发条,再利用手心传出的能量波来控制铅皮玩具模拟社会活动或者决斗现场。克利斯等这些成年人的身影对于被操纵的玩具来说都是巨人。

“没想到现在流行这种,你说是吧,克利斯”赫莱昂一只手扒着车窗,另一只手揪紧战俘背上的绳索;

克利斯只是盯着广场玩具们思考,竟从那些人为操纵的玩偶上看见另一种情景:

百年前,枪支、火炮尚未出世,忒修斯只是一片方圆不超过二十万平方千米的小国。随着第九次世界战争的爆发,手持长矛、弓箭的士兵们在战场上冲锋陷阵、生死难卜;他们中绝大部分是有不易死灭天赋的精灵族,帮祖国在悬念中赢得土地,这使人们对精灵洪水猛兽的偏见有所改观,亲切地称呼他们为“骑士”。

然而从二十六世纪末开始,随着世界大国鲸吞小国的潮流渐趋尾声,大规模的战争与暴乱转变为小地方军阀的冲突,枪支、核武器的精进令彼此体系矛盾剧烈的国、城、洲之间互相按兵不动,尤其蓬莱洲长当时凭借丰富的以太储量,一纸“和平协议”与莫尔城、赛特城、忒修斯国相互持衡,引发南北半球其它大小国的效仿。

文化上的往来在三种政治体系中各自流通,区别随着时间前进愈发明晰;

“国”的上层人大多为军械发明、武斗家,阶级对立鲜明,暗藏对外扩张的野心;“城”主张内部治理,贵族与平民一同承担社会职务;

“洲”属于最期望享乐的富豪与部落,三种体系称呼是建立在数次世界大战的嵌合人牺牲上确定的,用于自觉地展示地域差异。

“国”表面政治的残暴与内部民族平等却形成鲜明对比,许是对火药气息的过分敏感,最容易异变的混血儿们反而能被当做普通人对待;在耽于享乐的洲,即使是擦破点皮也要找医生问东问西的人们因过度恐惧不测拒混血儿于门外,谁也不希望和这些人因一点破事致家毁人亡。

忒修斯的骑士们因祖上的累累战功没少受荣耀爱戴,走到哪都散发着金钱和鲜花的气质;进入28世纪,战争的消失溶化了骑士们立功的机会,如今只是个出没于社交舞会的表面“头衔”。年轻骑士们在和平的鸟语花香里期盼着新的动乱,那意味着重现被万人敬仰的梦想。

克利斯挟人质下了车,迎面走来的几位正是尖顶帽的审问官;为首的先过去揪走战俘,剩下一个用铅笔纸簿记下骑士团的见面人。

4

接下来的6个月,骑士们每天晚上去街上带士兵巡逻、或帮忙追捕强盗诈骗犯之类,自然有闲心去关心审问庭对边境冲突人质的结果。午间时段骑士团收拾好管理治安用的武器,凭借服装在街上小店用餐。克利斯刚取好菜坐下,突然想起一件事:

“战俘还活着吗?”

赫莱昂正在用筷子捞面吃,差点噎住:

“没听小道消息?那个战俘的语言叽里呱啦的,所以法庭找了专业的翻译官来教他忒修斯语。”

“有所耳闻,可是这些只是半真半假的小道消息,我指的是官方情报没有。”

“要不今天闲余去审问室确认,芭乐比,你说呢?”

已用完餐的女骑士正在用消毒水处理肩膀上的伤口,听他们这一说停下了手上动作:

“我们前天去过了,那个战俘被胁迫着研究什么东西,根本没空理我们。”

“啥?”

“克利斯前几天和路上的强盗扭打成一团,路人都在那围观,我们观战太兴奋忘记告诉你们这件事了”

其余五六位骑士解释。说话间,手边的空盘又空了一个,靠近门前的几个骑士和芭乐比还在一片叫好中比赛吃饭速度,不出几分钟桌上又多了几只空杯子和碗盘,上菜的厨师正待发作,多看一眼骑士们手边的刀弓箭只能忍住窝火。

“没办法,赫莱昂我们待会去看看吧”

吃完饭菜,克利斯拉上斗篷,将手边的箭形长矛系回肩带,赫莱昂发现餐厅老板几近崩溃的脸色,于是打着哈哈递给他几枚铜钱,骑士们和他们招手:“大本营见。”

从喧闹的花园广场走向审查机关处,这里没什么人进出,有也是几个夹着文件袋匆忙走路平平无奇的巨人族。远远地看,即使身高一米九的克利斯也比巨人矮一个头。巨人族低下头看他们一眼,苍劲的脸庞浮现出抽象的微笑,向几栋屋宇外指个方向。

二十米外由石砖砌成的尖塔楼,克利斯还没进门就听见屋里乒乒乓乓的响;走进门槛只看见一堆散发着香樟味的空木匣,其中有个穿白色背心、束脚裤的黑短发男青年在地上的打铁石焊接两个半圆形的模具,红白电光随着刺耳的哗哗声往墙上溅,再化为金色小点消失无踪。

克利斯认出这个背影,左手拔出随身短剑,赫莱昂拦下他,先一步招呼:

“新来的?”

响声停止,青年回头,正是六月前的战俘,他终于找到休息的空隙,站起来踱几步,顺便用手帕抹去脸上的汗:

“我认得你们,你们,是带我来这个…”

“忒修斯国”

“的骑士,这是你们委托给我的任务,说是尽量在一年以内发明一个内燃机…”

“什么?”

克利斯眼皮抽搐,左手仍按在剑筒上。他可没见过能自由行动还满嘴胡话的犯人。

“将燃料和空气混合,在其汽缸内燃烧,释放出的热能使汽缸内产生高温高压的燃气…先生您有看过动力机械学吗?”

“我们确实给这个小子安排了一些任务,”

一个人影从战俘身后的帘幕中钻出,正是之前来接见克利斯和赫莱昂等人的审问官,此时这个老头没戴尖顶帽,一头银色乱发胡乱地披在头上。审问官上前去查看金属模具,捋捋胡子,放下左手的羊皮卷,右手一挥,两只小纸杯凭空落在空木匣上,再端起边上的咖啡机各往两杯子倒八分满:

“干的不错,喝一杯?”

“谢谢。”

“连谢谢都会说了?”克利斯不耐的表情才摆出来,战俘就转过头怔怔地看了他一眼:

“多谢各位大人的宽容,小人在六个月间有幸学会了这个国家语言。小人叫,唐立文,来自摩那城。”

“喔很奇怪的名字,审问官怎么说?”

“这个战俘脑子灵光得很,知识水平高过大部分忒修斯文官,监管得好能成为国家的栋梁,”

说话间,审问官扯下黑色帘幕,暴露出一台两层楼高的钢铁机器,一层层致密的铁制零件相互铰接,数十个小齿轮在黑暗中发出咔哒咔哒的转动声。

克利斯走近去看那台机器,在最底部一箱黑色的液体通过一条管道通向机器中心;巨大的轰鸣声中,基底底部的齿轮以极快的速度旋转。

“审问官您看,这是内燃机,采用的能源百分百为地下开采石油中提炼的燃油,使用它可以大大减少对以太资源的损耗,用来驱动战车和舰艇会更划算”

“不错,”审问官捋捋胡子:“就这么研究下去,”

克利斯从机器后面绕过来,皱着眉去看战俘:

“这个叫唐立文的,你是摩那城人?”

唐立文一愣,又坐下来,兽耳紧张地抖:

“不是,我生前是中学生,一年前本来在上课,脑子突然嗡一声就没知觉了,再醒过来就是在摩那城马车上,他们告诉我这是新元年……”

“别说胡话,”克利斯讥讽地冷笑一声,同时搬起地上的半圆形模具上下翻看:“从哪来的、有什么目的,直接报上来,要是硬装傻充愣,身为骑士可以直接处决战犯。”

“不是你过来,”审问官这时走到侧面压低声音:“我们证实过,这个战俘的骨骼和他体表甚至不是同一个人,好像是摩那城的科学家高价买下从莫尔城发掘的遗体再移植志愿者的人造皮肤,很离谱是吧,总之成功了。”

“所以他是个半死人?”

克利斯的眉毛皱得像个钩,那个战俘唐立文此时看看他们尴尬地笑笑:

“各位大人我快没空了,内燃机即将投入实用,另请改日再聊”

说话间唐立文身后的机器又发出一声野兽般的轰鸣,克利斯看向朝他们鞠躬的年轻人和庞然大物,完全无法联想到一具冰凉的骷髅头。

走出审查机关,眼前花园广场上窜出一声尖叫声;一只上发条的老鼠在跳舞时不慎划破了某个女公务员的脚踝;她捂着腿跌落在地,贩卖机械宠物的小贩前脚蹬车准备溜之大吉,后脚扭头瞥见克利斯赫莱昂两个穿骑士制服的人,这辆五十米开外的车停下了。小贩赔笑着走至跟前,左手心攥着一卷纸钞想和赫莱昂握手:

“骑士先生们如能开恩当做没看见…噫!”

话还没说完,小贩的手立刻被赫莱昂拍开,手中几卷纸钞飘落在地。克利斯捡起地上的纸,上前几步将它塞进附近被划伤的女士手中:

“这些钱应该够把伤口治好。”

“谢谢您,”

女士羞红了脸,眼睛目不转睛地瞧着克利斯和赫莱昂。

赫莱昂抓着小贩道歉并且收取了一点违规金。沿路几个路人的摄像机对准这边拍;他们从花园广场离开路人堆。克利斯短暂地沉默;直到赫莱昂理理头上的棕色短卷发,语调阴阳怪气:

“那个不认识的女人刚才一直在看你,没发现吗?”

“啊?”克利斯想问“女人”是哪个,这才想起来刚才他帮助的路人:

“赫莱昂你这…”

“哎,没想骂你。就是那个女士眼神也太明显了,克利斯你竟然什么也没表示,这不像你作风啊?”

“赫莱昂你把你兄弟当成什么?刚才两只眼睛都在注意那个小贩,要是换作平时才有机会想美女的事”

“说到美女,”赫莱昂继续往前走,朝路边一两个巡逻的骑士点点头:“克利斯你究竟喜欢什么类型的,难不成是…”

“我说过吧,大胸美女,身材窈窕的那种”

“哦,那骑士团的芭乐比怎样,我听说在群众中间有不少她的追求者?”

“不行,皮肤不够白。其次位阶至少在“祭司”以上,当骑士妻子风险可是很大的”

“哦~”赫莱昂意有所指地坏笑道:

“你的意思是,要在祭司选拔会上选?”

5

一个月后

时隔三年,忒修斯国的建国庆典即将到来,在此次庆典上包括开幕典礼、祭司选拔会、骑士入团宣誓、文化交流展、晚宴舞会五个环节。市民们想入场得支付10银令的金额,因此在场的绝大多数是皇家贵族或者富商才子,能源法师用电法术记录现场的画面,再将它送进信号电缆,给外面的人观看。骑士们在街上疏通市民纠纷,因此踩着时间进场地给他们预留的座位。

首先是开场一大段繁复而绚丽的交响乐曲,这是忒修斯国沿用的国歌。观众们心醉神迷地沉浸在音乐的海洋里。大概十分钟后,皇家乐队从台上撤离,伴随一阵急促而欢快的喇叭声,一片金碧辉煌中,戴着镶金帝冠的贝伦·杰内罗国王和玉石权冠的贝伦·莉莎女王先后出场,橙色头发梳得油光滑亮;侍卫和女仆分立两侧,国王刚开口,人群立刻献上最轰动的欢呼声,鼓舞人心的“劳动动员”和“边境平定”总结将掌声抛洒得到处都是。接着是女王发言,主要提及国家财政和居民经济的年度成就。

每当国王女王的话音落下片刻,坐在较高处座位上的克利斯、赫莱昂和芭乐比等人都能感到地板显而易见地抖动着人心的躁动。前排两个平民富商的窃窃私语传进克利斯的精灵耳:

“要是庆典能一年举办一次就好了”

“三年刚刚好”

““国”政体的更换君主基本都以年为单位,本事不够的掌权者第一天上位第二天被处理掉的事情多的是,忒修斯国足够强大才没这等丑闻。像杰内罗国王,建国至少三年才能被历史记载下来。话说回来,谁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

“闭嘴,要是后面骑士团听到怎么办!”

两个富商微微侧头往身后瞥,赫莱昂和芭乐比是真的没听见,克利斯假装也没听见,目光飘向别处,他们才松一口气。

又过了一会,贝伦·莉雪佐菲公主出场了,一身拖地长裙犹如湖中白天鹅,活泼的橙发梳成圆环别在脑后,嫩粉色的眼睛里一对尖瞳灵巧地环视着座位席上的观众。莉雪佐菲拿起手中的话筒,声音好似天外云霄明净空灵:

“诸位,节日快乐——”

话音未落,公主的问候引来台上观众们的回应,“莉雪佐菲阁下辛苦了”“我们爱你”等等话语一时之间交汇成一片,公主的脸因为激动微红,理理额间发丝,复又拿起话筒:

“感谢诸位的祝福,愿忒修斯国荣光常驻”

大臣们拥护公主下台,随即是祭司选拔大会。

从前选拔和王国庆典是分开的,后来为表达对祭司的敬意、也为展现选拔的公平性,遂排进庆典之列。至于为什么职业祭司一律选女性,是因为忒修斯国民间盛传“光明女神创世”的传说,少女往往象征纯洁与善良。

十六位预选者已在台下站定,志愿者将一台嵌着黑曜石板的方桌搬到庆典台正中,身穿白裙的少女们在边上抽签,抽到“1”的先上台,从桌上拾起麻醉棉签和针具,几滴黑色鲜血洒落在镜面似的黑曜石板上。

“轰隆”,一团蓝火窜起。

前排的莉雪佐菲公主低头记下这一幕。

“怎样?”

赫莱昂拍一下克里斯,后者托着下巴:

“好像这次竞选者年龄只十三四岁吧,太小了,少说也要二十”

“你这条件也”

赫莱昂白他一眼:“学着点哥们,我们年龄虽然相差不多,但是我已经有过两个女朋友。”

“那还不是分了?等等,那个好像还行”

赫莱昂顺着克利斯目光看见预选者中一位黑发如漆的少女,白皙的脸上浮着日晒的红晕,肉红色胸腔间隐约可见两条弧形轮廓;这份不确定的惊喜只持续了五秒钟,因为少女转向观众席,像小鸟似的轻跑过去,和一位男青年相拥,亲昵地接过饮料杯啜饮。

“……”

“得了吧!还是到晚宴选?”

克利斯“呵呵”一声,目光继续转回台上。

祭司选拔大会的规则是:每个候选人按照打乱的抽签顺序上台,将血液滴进黑曜石板。发生“反应”越剧烈,就越说明选拔者的资格;

第二位上台,石板被那滴血炸出裂纹,志愿者们赶紧上去换片新的;

第三位,石板被血滴晕染后变成红色,志愿者去更换时差点烫到手;

莉雪佐菲由左右三位大臣陪同坐在第一排用纸笔记录全程,从十六个结果里亲自筛选最出彩的三份,成为忒修斯国的新任祭司。整场仪式相当于一惊一乍的魔术表演。

“听说祭司们是为王国做祷告的,她们声音那么动听,难怪能感化神。”

“大错特错”

苍老但浑厚的声音,前排一位贵族老者凑过来,似笑非笑地用羊皮卷宗敲打椅背:

“她们是负责守护‘神钥’的三位使者。忒修斯国以前只是片名不见经传的小国,直到新元1000年左右的忒修斯国王耗尽毕生力气将它扩大了十来倍,死后骨头被压缩成一把长条钥匙来维系忒修斯国领地的稳定,由每任国王、王后和祭司一起保管,一般人不知道神钥的存在。”

克里斯和赫莱昂愣了一愣,再看前后排的人,发现这话只有他们能听见。

“你们骑士是立过功勋的英雄后代,这些秘密了解一下也不妨。今年忒修斯国出现了不少人才,有人质疑骑士文化水平过低。”

“哦~哪个天才,器械发明家那群家伙?”

“他们会去文化交流展。”

接下来是骑士授勋仪式,入伍的人数分为十队,每五十个人上场都面向公主念诵效忠词,大多是些年少的男女青年。念诵完毕,公主和大臣再为他们别上胸花。

等这些结束,祭司选拔仪式的结果才揭晓:第一名是个稍显成熟的贵族巫师女性,第二名是差点被克利斯看上的黑发姑娘,她们无不热情地朝观众席微笑、挥舞手臂;第三名年纪看着最幼的少女两只手别扭地绞在一块,直到公主举的桔梗花环到她头上才抬起头紧张地应和。

至此白天过了大半,克利斯等经过短暂午休从观众席离开,跟进人声最喧哗的地方;文化交流展坐落于庆典现场后方,由巨型温室花房改建成的展览馆里主要展出的是忒修斯国最近五十年最顶尖的科技成就。

克利斯和赫莱昂等从旋转门进入,靠近门的边上有几个小贩,推车上的铁架子插着颜色各异的荧光玫瑰:

“今日采摘,引用最新基因融合技术,将萤火虫细胞移植进花苗,点缀您的美……好的,感谢这位小姐的选购,3银令一支”

几个身穿华服的小姐走过去取下花束,放进裙袋,再发出清甜的笑声手拉着手去安检口。

进入场馆,克利斯远远地看见三层楼高的玻璃窗上悬吊的蒸汽动力机、自动导航民用风筝,远看像几只长相粗犷的大雁,铁皮与树胶表面涂了一层反光的油漆。而在眼皮底下,来往喧闹议论的各族嵌合人穿行在一道道用红丝带连成的围栏间,里面放着状似圆筒的混凝土搅拌机、树胶提纯机。在其中一台冶炼炉边上,一位身披灰斗篷的女子竖起食指示意路人安静,只见她的双手重叠,一抹橘红色火焰从长满羽毛的手心窜出。女子将这团火拢着放进烤炉最下方的木柴堆,烤炉开始发出“碦碦”的摩擦响,最顶端磨砂盆里的土矿石开始“溶解”,红黑相间的矿物质像油滴似的渗进磨砂盆网格,流经下方三层过滤石,最后在边上伸出的引流口涌出几滴暗金色的金属液体,在蜡烛大小的空试管底凝固。

“是黄金!”小孩堆里的胖高个先回答,

“真聪明,它归你了。还剩两个名额,还有谁要猜”

“我!”“我!”

小孩们纷纷举手,大吵大闹,赫莱昂听见吵闹声脸黑下来:

“我去民用风筝那边看看”

“好。”克利斯吹着咏叹调小曲,朝“交通能源”展区走了五十米,眼前是台造型奇葩的坦克,之所以说奇葩是因为它左右两边各有四个刚轮子。在这里也有一堆人跟着介绍员站在坦克后面。刚凑过去看,眼前坦克里装的动力源里装着两个半球形,克利斯总觉得在哪见过。

“嗨”

还没想清楚,一只手拍拍肩膀,

“什…”

克利斯还没扭过头,手的主人先走到眼前,几月前见过的战俘唐立文此时衣装革履,整洁的白色修身衬衫前别着多丝绸蝴蝶结,左手持一盏柠檬水,右手伸出准备握手:

“您好,巴特莱·克利斯勋爵…”

“从哪冒出来的,离我远点。”

克利斯嫌恶地后退两步。

这个叫唐立文的完全是上流人模样,完全无法和七个月前灰头土脸关联,装腔作势的微笑令人反胃;唐立文右手在半空中凝滞片刻,汕汕地缩回去:

“勋爵您是我见过最面善的人,所以想在松口气的时候找您分享一下我的发明,喏,就那个,”唐立文用手杖点点坦克后面的动力源。

“不就是那什么内燃机吗?”

克利斯扭头就走,

“等等,它和你们认识的内燃机不一样,能源是创新的,结构也得到了简化。哎,您别走啊?”

唐立文手刚拽住克利斯的手臂又被拍掉,不过他停下了脚步,重新审视那台机器:

“有话快说,还有我是骑士”

“是这样,骑士大人,”唐立文搓搓手上的茧子:“您知道我是哪里来的,也见过我的发明现场,因此,只有您会相信我接下来说的话!”

“怎么,不如说你这小子怎么来展览馆?”

“因为那个内燃机就是我发明的?其它贵族小姐或先生都不相信我说话,他们质疑我这个年龄怎么可能——唉!”

“所以你到底想说什么?”

克利斯始终和唐立文保持一米距离,只见他神秘兮兮地压低了声音:

“我是——穿越者!哎您别走啊继续听我说”

“又怎么了?”克利斯努力按耐住怒火:

“骑士的时间很金贵,劝你不要瞎编有的没的东西”

“我说的都是真的!你们这世界地图和我以前见的完全不一样,而且我直到现在都没完全适应这具身体”

说着唐立文抖抖略显僵直的兽耳,又拉开胸前的衣领,露出中间的“xxx”缝合线,再把衣领拉上去:

“以前的世界只有一个叫“人类”的种族,那时所有能源都从土地、天空、海洋取用,科学技术都遵循自然法则;但是这个新元年,以太是从哪里来的?”

“当然是创世纪天神送的。”

克利斯不假思索地回答:

“祖先们开发了以太的各种使用方法,勉强生存在创世时的滚滚岩浆。它证明神爱子民,我们创造世界。”

“那些虚的,四千年前人类世界本来没有的东西,现在也不可能有,除非——”

唐立文停下语调,用一种惶恐的眼神左看右看,确认没人注意再说下去:

“有未知生命的介入。”

“打住,”克利斯终于正眼看向唐立文:

“自新元0年以来没有任何关于“神”存在的明确记录,天文台的观测表明盖亚大陆以外不存在能量波动,所以即使有,也难以证实。”

“所以以太是从哪里来的?你们是从哪里来的?前者可以取代所有能源,后者可以操纵自然能量、也就是魔法。这台内燃机百分百用自然收集的纯电力和燃油驱动,所以才被展出。当魔法变成司空见惯的事,它就不再是魔法,而是世界的公理、一旦失去会怎样?”

“都啥玄乎玩意?”克利斯讥讽道:“行啊,您说到都对,“唐学者”,原谅我不才,先告退了。”

越说越激动的唐立文听见这句话就像被泼冷水,于是他怔住了,克利斯见势走人;

耳边难得地清静下来,想起肩上的箭筒还没找地方放,克利斯一路去了展览馆门口的储物柜;把箭筒放在墙边,一道稚嫩的声音从右下方传来:

“大哥哥帮我取一下发带…够不着…”

灰绿色头发的小女孩抬着头和克利斯青色的眼睛对视,她看起来顶多十四岁,一米五几的身高努力踮着脚也够不着高一米八的木柜底;克利斯打开柜门,里面有条鲜绿色的绸缎丝带,以及一条珍珠项链;女孩接过克利斯取下来的丝带和项链,低着头将它们收进白褶边裙的口袋:

“谢谢大哥哥”

女孩匆忙地跑开了。

又是熟悉的一张脸,克利斯细想上午的活动,猛地一惊:

这不就是第三名的新祭司吗?获得这样的荣誉该把高兴挂在脸上,为什么显得如此低落?

够不着那个高度,那是谁放的?

直觉告诉克利斯哪里不对,朝记忆中女孩走的方向摸索,从发明展览馆转进拐角的长椅休息室;

现在没人在这休息。

尖耳捕捉到一点细微的动静,是从角落的化妆间传来。悄悄走近,克利斯从喧闹声中辨别出谈话内容:

“就是你害得我们没选上祭司是吧!”

“对,我查过她的证件,这丑女不是忒修斯国的居民,她没有参选资格”

“公主知道了会怎样~好怕怕哦~”

“呜呜…”

“哟,怎么还哭了?就说你年纪太小,把名额让给我们不就行了”

“是啊,是啊”

“对不起…我真的很需要这份工作…哥哥前年去世了…”

“少来,你一定在扯谎!”

“这样吧,帮我把鞋舔干净,你报假证的事情就不说出去?嗯?谁…”

身高一米九的金发男青年闯进门,看见灰瞳的女孩跌坐在地上,另有两个穿着精致一点的高挑巫师族少女站在旁边。一个缩回穿皮鞋的腿,另一个手里的眉笔掉在地上。两双眼睛尴尬地来回躲闪,最终化为赔笑:

“我…我们看她不舒服,想扶她起来来着。”

“她的证件在哪?”

克利斯指着地上的女孩问,

“哎,那是我们的私事,男人不可以管啦…哎哎?眼神好吓人,不要打我!这就给你!”

掉眉笔的少女匆忙从口袋里掏出黑色卡片,翻过来看头像和居民印章,确实是她的。克利斯拉起地上跌坐的女孩转身就走。

克利斯一直拉着她从休息间走到展览馆对面,途中灰瞳少女一言不发,直到看不见休息室才用手帕抹去眼角的泪花。女孩的脸终于抬起来,接过证件,灰瞳闪现亮光:

“大哥哥,谢谢您!”

克利斯盯着她的脸,言语发愠:

“那是谁划伤的?”

灰瞳少女脸颊左下角有三条红色的疤痕。

她的脸肉眼可见地红起来,赶忙用手捂住三条疤:

“是胎记啦,我平时有用粉底把他们遮起来的,刚才…”

“那就好,证记得收起来。我不会把这件事说出去的。”

克利斯松了一口气,象征性地朝女孩笑:

“那没事我先走?”

“哎,你等等!”

少女想跟上去,犹豫着顿住脚步:

“您应该就是那个叫巴特莱·克利斯的骑士吧!我是圣洛蒂,晚上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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