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杀他人,恶!”
“违反诺言,恶!”
“刚愎自用,恶!”
男人的审判还在继续,恶魔的声音不断响起,天使却默默地合上了书册,面具下的娇容放松下来。
结束了...
一颗颗罪石无情地砸在希擎的软肋上,疼的他颤抖地哆嗦着,蹒跚了几步,瘫软在地上。
痴红的眸子泛起水花,他恍惚又记起那个乌云密布的晚上。
那天,他们被仇人一路追杀到江边......
“诶,想什么呢?”
希擎回过神来,有些慌乱地藏起照片,苍白地脸上挤出一丝笑容。
“老大,没想啥...”
黑衣男摘下兜帽,递给他一个钢壶,右袖口空荡荡地晃悠着,坐在了他身边。
“白酒,上次有人孝敬的。”
希擎默默地打开壶口,悠悠的醇厚香味蔓延开来,四周的黑暗里,他听见些许咽口水的咕噜声。
“分给弟兄们喝点吧。”
“叫你喝你就喝,再屁话吃枪子。”
首领皱起浓眉,扯的脸上的伤疤一动一动的,显得分外可怖。
希擎只得仰头猛灌了自己几口,火辣辣的白酒流进鼻口,他却没停下,喉头滚动,直到壶空眼迷,他才猛地一甩,把壶扔进不知道森林的哪个旮瘩里。
“老大,我想我妈了。”
希擎的声音有些嘶哑,甩掉眼前溢出的懦弱,仰头看着阴云密布的天空。
首领沉默了,周边的喘气声混杂着杂乱的风无情地灌进他的耳朵里。
“所以你他娘的得活下来啊,死了一切都成空了。”
“我有预感,这次我会死。”
希擎抬起头,苍白的脸上泛起酒晕,将他衬托地更为无助。
希擎原本以为,在递交了申请,自愿成为卧底的晚上,他就已经看透了生死。可当真正面对死亡的时候,他还是颤抖着,蜷缩在角落里,如同小时候那样。
他还是那么懦弱,从未改变。
“怕个屁,我一定死你前面。”
首领露出那副黄牙,指了指自己空洞的袖口,“反正都丢了一只手了,与其回去被人嘲笑,老子更愿意死在这里。”
“你就放心吧,我会死你前面。”
希擎抿着嘴,火光透过破烂的袖子,将温暖的光打在他脸上,照亮他那副欲言又止的神情。
他明白,他已经死过一次了,要不是首领用右手挡住子弹,那抹流光便会直直地穿透他的胸膛,连同他的思念和思想一起埋入这片贫瘠的土地。
“哦,对了。”
首领站起身来,语气中露出一丝揶揄的味道。
“我那女儿喜欢你得紧,这次如果你能活着回去的话....”
“就叫我岳父吧。”
他说完,便将脸上那丝温柔压下,转过头,阴沉地朝着众人大喝。
“消灭痕迹,准备渡河!”
火光应声熄灭,众人收拾着装备,发出悉悉索索地声音。
希擎只是默默地看着。
什么大义!什么任务!都滚一边去吧!
他咬着嘴唇,泪水再也止不住地往下落,混合着血液和懊悔,喉头一动,咽了下去。
他后悔了。
不该来这里,不该杀掉这么多人。
他突然想起,那年当兵回家,老母亲问起他之后的安排时,他只是梳着她黑白两色的枯发,没有说话。
他当时不知道,不过现在,他明白了。
他要娶个老婆,回到那个童年的乡下,去看看自己日趋年迈的老母亲,再去帮她梳梳头,俯下身子,对着她的耳朵,轻轻说一句。
“我回来了。”
一梭黑影带着湿气,轻抚在他脸上,将他从美梦里惊醒。
太晚了……他只是苦笑着低下头。
已经迷路了,回不去了。
“什么情况?他们到哪了?”
“不足一里地,他们坐车走的大路,咱们得抓紧渡河了。”
首领低骂了几声。
“老大!”
希擎其实知道包围圈的缺口在哪,这次围剿,其实背后有军方的影子。
驱虎吞狼。
“我们沿着河边去上游......”
希擎几乎是从牙缝中挤出这句话。
他不想承认,自己有背叛使命的心思。
再等一会吧,放长线钓大鱼......
他只是这么想着。
可是鱼早就进了渔网,杀他如同探囊取物。
我的任务失败了。
原来希擎早就已经死了。
轰!
一声惊雷,将黑夜撕开口子,将他狰狞的神情映得清清楚楚。
“一个人磨磨唧唧干啥呢!赶快渡河!”
首领再度带上兜帽,语气有些不耐。
“好......”
恶魔男人终于快念到末尾了,他却只是悲叹。
看来地狱又将少一人了。
青葱般的修长手指翻过书页,他默默地看向书册上鲜红的几个大字,一向古波无惊的脸庞却陡然变幻。
有趣。
他忍不住挑了挑眉。
这是怎么了?
天使皱了皱眉头,想开口发问,可规则束缚的不只是希擎本身,审判一旦开始,便不能有任何无关杂语出现。
即使她身为审判者,也不行。
恶魔看着瘫倒的希擎,面具下的神情复杂难测。
魔音再度响起。
“奸.杀妇女,大恶!”
轰!
神雷再度落下,引得二人侧目。
硕大的陨石随雷而降,将秤盘砸的颤动。
指针再度回到原点,甚至,还微微朝着黑色的一面倾斜。
二人看着希擎,皆失语。
不...不...等等!
天使有些慌乱地拿出书册,书页翻飞。
一定还有,只要再落下几颗无罪石的话......
下一页...
下一页...
下一页是...
少女吐出一口气,看向最后一页,眼神微凝。
半晌,她才再度开口,神音缭绕。
“审判...结束。”
空白。
居然是空白。
她合上神册,心中的波绪却难平复,一股一股地涌上心头,仿佛要将她湮没裹挟,拉向海底。
这个人,后半生,没有干一件善事。
他真的是个恶魔。
“没事吧?”
恶魔摘下面具,深邃的黑眸将视线挂在天使身上。
“有没有事,与你无关。”
天使没有摘下面具,她只是默默看着天秤落进深渊。
等到背后的金色眼眸再度浮现,她这才清冷地开了口。
“陌言,你等着。”
“天使小姐,审判是公平公正,不受我干预的...”
陌言只是笑眯着眼,很讨打地摊了摊了手。
“明明是天使,怎么尽说些反派台词。”
“还有,我们认识吗?”
话至尽头,他却收敛了那副悠然神色,语气中流露出几分疑惑。
你等着!你等着!你等着啊啊啊!!
天使几乎要咬碎一口银牙,有些生气地跺跺脚,剜了他几眼后,便迈开长腿,消隐在那片金光中。
臭男人,等着被雷劈吧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