熟悉的金鳖岛,熟悉的小酒馆,熟悉的四个人,不熟悉的新身份。
矿工出身的王刚、海员出身的郑大宝、前金山海军舰长汪辉、前走私商人陈祖明,如果放在过去那个以家世排资论辈的金山国,把他们捆起来大概都斗不过一个县城里的土豪家族,而身世各异唯独没人出身高贵的他们如今却共享一份突兀到让他们不知所措的巨大荣耀——紫荆人民共和国的创始者们。
在这个有枪就是草头王的混沌时代从来都不缺野心家,不过自大洪皇朝以来维持了将近一千七百年的封建君主制还是拖着它那沉重的残躯压在每个大洪人心头,以至于除了那些往上数几十代人都“与圣天子共天下”的世家大族,普通的平民百姓脑中能想到的最大野心也不过就是“学成文武艺,贷与帝王家”,道德感使命感稍微次一点的就跟祸害了大半个金山的兵匪头目一样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过把瘾就死了。
至少如今坐在这小酒馆里喝着高粱酿的烈酒这四位是从来没有独立建国这种大逆不道想法的,所以当伊莎贝拉通知自己要为紫荆未来的独立建国做好心理准备的时候他们真的完全没有心理准备,就连他们中间野心最大最敢想的汪辉都连着好几天没能睡好觉,眼睛一闭脑子里就各种乱七八糟的想法往外蹦。
“那位大小姐让我们提前想想建国以后该怎么办,大家都有啥想法吗?”要说在座四人中格局最小的那个毫无疑问是顶天就干过商船船长的郑大宝,听说自己也将成为那个劳什子人民共和国国父之一时最茫然的也是他,这几天郑大宝绞尽脑汁都想不出来哪怕一个靠谱的建国章程。
我就是个臭跑商的,我懂个屁建国啊.jpg
另外三人面面相觑,郑大宝不懂难道他们就懂了?尤其是初来乍到的王刚那更是两眼一抹黑,起码其他仨人之前还在伊莎贝拉的手下学了几天政经概论呢,虽说在课堂上他们也都是左耳进右耳出了。
四人也不是没想过伊莎贝拉需要的很可能不是一个完备的人民政府而是个只要愿意听从狮鹫王国号令便万事大吉的傀儡,然而结合最近对方的一系列铺路举措他们发现这位好像在解决掉紫荆的外患之后就真的打算甩手不管了,仿佛紫荆不是那个占有东大陆八成贵金属储量令所有霸权国家眼红心跳的黄金宝地而是什么兔子不拉屎的荒郊野岭。
“即将到来的自由”非但没让四人感觉挣脱了束缚,反而有种即将被最严厉的母亲抛弃的熊孩子的恐慌。
尤其在见识过朝山离岛是如何在伊莎贝拉手中昌盛起来之后,四人扪心自问别说能做得像伊莎贝拉那么好,连怎么维持现状不至于让好不容易重新建立起来的秩序与繁荣崩溃都让他们挠破了头,生怕他们带领大家用血汗争取来的新生活就这么被自己给活生生糟蹋了。
“要我说首先还是稳定民生吧?”令人难受的沉默持续了大概一刻钟,率先开口的人竟然是四人中最不起眼但在串联各城市反抗军的过程中发挥巨大作用的陈祖明。
“不应该是维持军队防备东洪人反扑吗?”听到这话王刚皱起了眉头,之所以他这么急甚至连军事指挥权都暂时下放也要匆匆赶来,怕的就是这段最关键的时间里他的游击队失去了在国家未来框架中的话语权。
“不管你们是想稳定民生还是维持军队,海上力量都至关重要,唯独这一点我不会退让。”对国家政策的关心程度远低于对维持海权的坚持,汪辉十分明确地表达了自己的态度。
于是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只发问没表态的郑大宝身上,六道利刃般的目光让郑大宝一时间如坐针毡。
“额……”作为这里最没想法的那个人郑大宝就很想说你们的想法都很不错,大家不能齐心协力多管齐下吗?
当然还带也受过几天训练且知道新的人民政府如今要面对多少困难的他只能把这话在心里嘀咕一遍,所谓多管齐下听起来最美好实际上是最不具备可行性的方案,因为如今的紫荆完全没那个本钱面面俱到。
陈祖明说要改善民生是对的,毕竟他们这些人起事就是因为东洪人在民生这方面过于不做人把大家都给逼得没活路了,如果新政府还是沿用以前那套“苦一苦百姓骂名谁来担”的老套路,他们这些人不他妈白革命了吗?谁知道对新政府失望的百姓会不会再次揭竿而起?
王刚说要维持军队也是对的,尽管前线还有史东的人马顶着可人家毕竟是客军规模还只有两万,愿意在战场上替他们这些素不相干的外国人暂时抗住东洪人大兵压境已经是仁至义尽,难道还非得人家替你们把守国门战至最后一兵一卒?那可真是好大的一张脸哦!
汪辉说维持海权还是对的,从军事方面说紫荆有当前的大好局势一半功劳要落在西方阵营牢牢把持着东海制海权上,可是紫荆独立建国之后他们和控制着半个金山的陆家以及与陆家结成血盟的沧澜关系就很微妙了,继续借助沧澜海军的威势只能是仰人鼻息,所以哪怕只是维持一支存在海军也比将国家唯一的出海口和当前经济最好的区域全都摆在人家炮口下强。
再从经济层面上说,紫荆最大的财政收入毫无疑问是贵金属出口,而在座四人的前半生或多或少都和那些山中的宝贝挂钩,他们深知把矿石堆在港口里等别国商人上门和自己组建船队主动向外国出口之间的利润差异有多大,不管是支付军费还是整顿民生那可都是要实打实的物资支持的,贵金属出口的利润越大意味着未来国家的财政报表越好看,能从外国进口的物资也就越多。
这种时候商船方面的投入就绝对不能砍甚至还要扩大,相应地维护这些商船安全运行的海军投入同样不能砍,同时这些投入又是一项压在新国家脊梁上的沉重负担。
想到这儿郑大宝直感觉脑瓜子嗡嗡的,原来上面那些大人物每天都在操心如此令人头疼的取舍吗?可笑以前天真的自己还在为哪天朝廷的海关税又涨了几厘而仗着酒劲破口大骂,等这份重担真正压在自己肩头他才发现别说让老百姓过得好,就连过得去都需要极为高难度的拆东墙补西墙。
此刻人在约维克堡正替伊莎贝拉熬光发际线的休伊、人在欧雷德为了新年度预算案算到头秃的玛蒂尔达、人在临邱正咬牙从民间压榨出最后一丝战争潜力的林源等人纷纷表示,可算又有个倒霉蛋懂我们日子多难过了兄逮!那些站着说话不腰疼的混蛋天天就知道羡慕嫉妒恨,谁知道把偌大一个国家扛在肩上的苦啊!要是有个合格的接替者他们简直恨不能现在立即马上就卷铺盖下野跑路。
可惜郑大宝并不能够感受到这横跨整座大陆的同病相怜,面对三位未来同僚的死亡目光郑大宝只感觉大脑一片空白,蓦然间一个略显荒谬的念头在他空空如也的脑壳中冒出,又口无遮拦地被他给说了出来。
“我觉得国家建立起来的第一件事,应该是考虑出多大代价跟谁借多少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