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那些将无数士兵推上前线拼命，自己却缩在安全的后方挥斥方遒的卫阳将军们来说，军中最近这些日子的气氛从势同水火开始向平静诡谲转变。
静坐讨薪的抗议运动依然在持续，但督战队和一线士兵之间的暴力冲突正在逐渐平息——并不是将军们期望的那种“稳中向好”的平息，而是原本负责用铁与血监督士兵遵守军令的督战队本身陷入了奇怪的沉寂中，上报给指挥层的信息正在变得越来越少，督战队员开始和抗议士兵绕过指挥层进行细节无人知晓的私下接触。
就连那些还在接受军令活跃于前线的部队动向也变得奇怪起来，他们不再积极地执行作战任务而是主动对梵登森林外围展开了某种让将军们摸不着头脑的大规模搜索，不安的将军们派出自己的亲卫队试图跟踪那些深谙丛林游击战精髓的小队想要找出他们擅自行动背后隐藏的真相，结果不是中途跟丢就是跟踪者自身莫名其妙地永远消失在林地之中。
局面恶化到了现在这个地步，哪怕是最钝感的家伙也能隐约察觉到在那诡异平静的水面之下有什么可怕的东西正在酝酿，然而坐在火药桶上的将军们根本不敢公开揭穿这层薄如蝉翼的窗户纸。
他们害怕，怕自己将真相揭开之日就是大军兵变之时，已经近乎失去军队指挥权的他们现在只能蜷缩在自己的军帐之中为那不确定的未来瑟瑟发抖，而在将军们目光所不及的阴暗角落里，某种性状跟神药类似用途却截然相反的药物正在卫阳大营中疯狂流转。
“敌人的解药”，没什么文化的士兵是如此称呼它的，因为供应量有限且效果货真价实，这东西在卫阳军中已经被炒到了天价，不仅普通士兵对它趋之若鹜，就连那些本应该承担连接将军和普通士兵的中间媒介的中层军官也愿意为了获得一份解药付出任何代价，哪怕这份代价需要他们去叛国。
其实在终于确认卫阳朝廷真不准备兑现军功奖赏之后，绝大部分卫阳官兵那狂热的爱国热情就已经被迅速冷却下来了，在这个爱国主义宣传还停留在朴素原始的“忠君”时代里忠诚二字是非常脆弱的，缺乏民族和家国概念的普通士兵来前线出生入死从来都不是为了保卫国家而是为了一夜暴富出人头地。
当“搏一个未来”的虚假泡沫被现实给戳破，之前他们对名利的追逐有多狂热，现在他们对自己被欺骗的反噬就有多猛烈，压抑的怒火在二十多万卫阳士兵中间闷烧发酵着。
好死不死在这个时候来自于敌人的善意就这么水灵灵地摆在了眼前，士兵们可不会去思考这份善意背后是不是隐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算计，他们只知道当自家号称“爱兵如子”的将军们以半强迫的方式逼他们吃下神药成为战争的奴隶时，是那些几周前还在与他们打生打死的敌人亲手送来了解脱。
这种强烈的反差感撕扯着卫阳士兵心中对祖国最后的那点念想，让他们不禁怀疑自己在入伍前朝廷向他们慷慨激昂的那些宣传真的是正确的吗？如果面前的敌人真如朝廷宣扬的那般邪恶，他们又为何要不求回报地拯救自己的健康？这不是正儿八经的资敌吗？
有句老话说得好，“最了解你的人不是你的朋友，而是你的敌人。”
梵登森林和索尔姆河沿岸的血战在两军之间打出了仇恨也打出了尊敬，不管是联军还是卫阳军都确信这些势均力敌的对手值得自己的尊重，他们会为对方在战争中的奇谋百出咬牙切齿，却不会怀疑对方为了赢得这场战争甘愿付出任何代价，一个人肯拼命是匹夫，一群人肯拼命那叫铁军。
一支铁军，无论胜负永远都有资格赢得对手的尊敬，当对方出于朴素的人道主义向身为敌人的他们伸出援手的时候，这份尊敬的分量就变得愈发沉重。
相比之下，那些永远在给自己空口画饼却绝口不提如何将之兑现的将军们，那些不顾他们死活只是一味投喂神药逼迫他们去填线的将军们，那些对基层士兵的苦难无动于衷甚至试图将之祸水西引向对敌人的将军们，显得是如此卑劣不堪。
人心都是肉长的，谁对自己好谁对自己不好，只要冷静下来仔细分辨一目了然，你可以永远欺骗一个人也可以暂时欺骗所有人，但没人能永远欺骗所有人。
如果坚持现在的立场只会给自己带来更多苦难，背叛又何妨呢？
第一支叛逃者静悄悄地越过梵登森林那被炮火蹂躏过的交战地带，向警惕的联军士兵高高举起空空如也的双手。
“你们想要什么？”威廉将军审慎地端详着这些普普通通的东方士兵，尽管在前线少量投放解药的行动是他一手主导的，他也无法分辨眼前这批“第一个吃螃蟹的人”究竟是真心投诚者还是过来获取情报的探子。
“我们想要解药，更多的解药。”脸上带着几道老伤疤的卫阳百夫长勇敢地上前一步，“军中好多兄弟已经因为用药过量快要坚持不下去了，只有你们的解药才能救他们一命。”
“我又不是你们的将军，我凭什么这么做？”威廉朝那位勇敢的百夫长投去冷漠的一瞥，就自己这刻薄的面相看上去像什么滥发善心的老好人吗？
“如果您肯答应我们的要求，您也可以是我们的将军，每一个蒙恩于您的卫阳士兵都将是您最忠诚的部下，毕竟您不只是救了我们的命。”知道对方这反问没毛病的百夫长紧咬银牙，像是下定了抛弃什么的决心。
“此话当真？”威廉眉头微挑。
“我可以作为人质留在这里，只求您允许我的部下将解药带回去。”叛逃的百夫长既然来了就做好不能活着回去的准备，他心里也知道自己的要求有多离谱，人家暴怒之下把他砍了见到阎君他都叫不出什么冤屈来。
“呵，你区区一个百夫长的命能值几个钱？”威廉闻言只是轻蔑地一声冷笑，“我也犯不上要你的命不然显得我这人很小气，不过你记住了，如果你们胆敢忘恩负义从今天开始卫阳别想再从联军这边获得哪怕一颗解药，既然想要忠君爱国到底那就抱着你们那陈腐无情的朝廷一起溺死吧。”
“是，属下记住了。”心中凛然的百夫长郑重地向威廉行了个只有下属对长官才会行的军礼。
“带他们下去拿药。”威廉点了点下巴，示意亲卫把人带走。
“嘿，威廉将军，你这演技是越来越好了。”叛逃者离开的同时，一个轻佻的声音在屏风后面飘出来。
“亲王殿下，您就别打趣我了。”威廉无可奈何地看了一眼身后的屏风，盖乌斯陛下那么稳重沉默的人怎么有这么个轻浮聒噪的弟弟，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物极必反？
“哪里是打趣啊，我可在真心实意地夸你。”哈德良迈着轻快的步伐从屏风后面转了出来，“说实话刚跟你认识的时候我就觉得你是个死板无趣的模范军人，我这人的性格你知道最讨厌的就是这种不知变通的家伙，没想到这些日子合作下来才发现你办事的底线比我想象中灵活多了。”
“亲王殿下，行事底线太死板的人没法活过一场权力更迭的，更别说是好几场了。”威廉回了个尴尬的笑容，他是不想当哈德良口中那死板的模范军人吗？现实不允许罢了。
“行吧，后面的事情你不用管了，我的人自会接手。”感受到威廉身上弥漫出来那岁月陈酿出的苦涩气味，哈德良厌烦地皱了皱眉毛，“你的人只要等到时机到来时发动进攻就好，当然前提是对面那些正在手足无措的将军们还有命挺过他们自己的士兵发动的兵变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