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其娘之,国家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咽下杯中微酸的浊酒,新官上任的七品给事中张守正发出一声愤懑的叹息。
你别看给事中这官儿只有七品跟外面的一个县令是相同品级,在这扔块板砖都能砸死俩大官儿的首善之地更是谈不上牌面,然而它所承担的意义却让上至天子下到朝臣都对这区区七品官颇为忌惮。
因为给事中的职责是掌风闻奏事侍从规谏,有当朝向国君独立上疏的权力,甚至在理论上可以不为自己的上疏内容负责。
也就是说只要你干到了给事中这个职位上,就有权绕过所有不必要的流程当朝给国君或朝臣挑毛病而不必担心遭受上官的掣肘,因为这个职位原本就是独立于朝廷六部直接向国君负责的,当然若是你这上疏内容太过离谱挑战君权或者被明确证实是诬告,上疏人依然需要为自己的言行承担相应责任。
原本这个职位是卫阳建国初期文臣们搞出来用以限制仗着武将支持就胡作非为的国君,可在文臣集团也开始世家化门阀化大肆压榨民脂民膏之后,这个职位就很难再被文臣一手把持,总会有那个为民请命的铁头娃站上这个职位当着满朝文武破口大骂,不管你是国君、文臣还是手里攥着刀子的武将。
而在眼下这个时间点上,当朝几名给事中大多都是站在国君这边的寒门士子,在被“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传统教育洗脑了几十代人之后,那些寒门士子实在是很难接受世家文臣因为不愿意出钱为国纾难就妄想勾结叛乱的军方给国君换个人,所以他们中大部分信仰坚定地站在了国君这边。
可惜,国君对于这些忠诚的保皇党并不怎么珍爱,张守正之前的几位给事中全都被国君扔了出去当“自爆步兵”跟文臣派兑子,虽然也把文臣派中几个身居高位屁股又不干净的家伙给拉下了马,自己这边却也损失惨重不是在查案期间被当街刺杀就是因为些鸡毛蒜皮的小错陪着他们的弹劾对象一起下了大狱。
有那些前车之鉴的累累血迹,如今还敢在这个位子上流连的寒门士子不是豁出性命搏一个未来的野心家就是为了维护胸中正道甘愿为国捐躯的正义之士,而张守正嘛……他两种都是,毕竟这二者之间并没有冲突不是?
在张守正的三观中,国君的神圣性是不容动摇的,如果像沧澜那样直接取缔君主制把国家交给一群唯利是图的商人世家,最后的结果肯定是统治阶层经常放弃长远的好处换取短期的收益,看似烈火烹油却长久不得。商人天性逐利你很难说服他们放下个人的利弊为国家整体利益做贡献,唯有家天下的国君有充分动机把国事当成自家事去操心。
但同时,张守正也认可国君的权力必须得到制衡,遍数历史没有哪个国家可以做到代代都是明君贤君不会出几个昏君暴君,大众像赌狗一样赌每一代国君都是贤明君主那这国家吃枣药丸。所以在国君之外朝廷必须构架起一套在国君犯错的时候有能力阻止乃至强迫对方改正错误的强力官僚体系,保证哪怕当朝国君是个弱智国家也能照样正常运行。
因此张守正效忠的从来都不是如今坐在龙椅上那个顶多算是中人之姿还眼高手低的卫阳王,他所忠诚的对象是以国君为图腾代表着绝对稳定和秩序的国家体制。
也正因为政治出道以来张守正从未隐瞒过自己的政治主张,这位老兄明明十分有才深得广大寒门士子推崇却两边不受待见,卫阳王觉得他对自己不敬忠诚度上缺乏保证,越有才反而越危险,文臣世家那边认为这就是个不愿意受任何人牵制束缚的死心眼儿愣头青,逮谁咬谁的疯狗就是再有能力哪个敢用啊?
要不是前线出了军方造反这种破事,王室和文臣为了争取在前线大军归国之前决出个胜利者不得不同时大量提拔来自于社会底层的人才给自己当炮灰使,张守正这辈子恐怕都要以一个民间键政爱好者的身份郁郁终老了。
就算是捏着鼻子将张守正放到给事中这危险职位上来的卫阳王,张守正也很清楚对方肚子里没憋什么好屁。
卫阳王图的从来都不是让人在社会底层沉沦了半辈子的张守正有机会一展长才,他真正看中的是张守正在广大寒门士子间那具有强大号召力的声望。只要他这个“新一代自爆步兵”在与文臣派的冲突中不幸陨落,被挂在墙上的他就会坐地封圣成为“对抗世家强权”的一面大旗,卫阳王会高兴地挥舞这面正义大旗不断挥霍张守正留下的遗产,从天下无数的寒门士子中给自己招来源源不断的炮灰去消耗文臣派的势力。
至于张守正本人内心到底什么想法谁在乎呢?死人是不会说话的,即便文臣们忌惮他的名声不敢置他于死地,张守正相信自己在与文臣派展开正式对决的那一刻起卫阳王就开始给他铺设由一连串“意外事故”通往的“封圣之路”了。
若是张守正明哲保身选择素餐尸位什么都不做,且不说他能不能过得去自己心里那道关,广大眼睁睁盯着他期盼他出仕能给这昏暗世道带来一束光亮的寒门士子们就会对他彻底失望。
没有这一身名望作为护身符,前半生到处得罪人的张守正下场绝对会比“死后封圣”还要悲催,顺了卫阳王的心意当个挂在墙上的圣人他好歹还能千古流芳,失去士子们的崇敬以前的仇人们绝对会如闻到血腥味的疯狗般冲上来撕咬让他遗臭万年!
即便张守正自诩足智多谋明辨人心,面对这无解之局他也拿不出来两全其美的好办法给自己破局。
不,准确点说办法一直都摆在那儿但凭他张守正的本钱做不到。
张守正的影响力还是局限于寒门士子之间,出了这个圈子从平头老百姓到朝堂上的衮衮诸公谁在乎他张守正是谁?如果张守正本人乃是世家大族寄以厚望的世子,背后站着一尊庞然大物把他护在怀里让任何针对他的恶意都无从施展,就算他站出来跟文臣派打擂台下场也不会是必死无疑,正如在临邱成功实施了改革的林源。
可张守正的“张”就真的只是随处可见的小门小户,往上数三代他曾祖父还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老农呢,哪怕前半生受到上方百般打压、在乡间教书的时候培养了几位对他忠心耿耿甚至愿意为了他去死的门徒,那些个肩不能挑手不能抬的书生面对杀人如麻的刺客又能替他挡几刀?
说到底,自己还是没有力量啊!攥紧的拳头砸在老旧木桌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惊飞了窗外看热闹的几只鸟雀。
不,不对!目光下意识扫过那些飞走的麻雀,耳聪目明思维敏捷的张守正发现了其中的异常,自己坐在这窗边离院墙根的那棵老树还远着呢,树上的鸟雀怎么会被他弄出来的这点动静给惊走?
“谁?别鬼鬼祟祟的给本官出来!”莫非是国君或世家哪一边派来监视自己的细作?断定自己在还没有跟文臣派彻底撕破脸皮之前两边都不会朝他直接下手,张守正壮着胆子怒喝道。
“啪!啪啪啪!”窗外突兀地响起了几声鼓掌,“不愧是江湖盛传能文能武的张大人啊,就冲您这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本事在下便知道传言不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