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人？”瞥一眼那个突兀出现在院墙根老树上的家伙，深耕社会底层二十几年见多识广的张守正大致看出了对方的来路，这个人的出现让张守正眉头一皱。
正所谓“侠以武犯禁”，对于绝大部分以维持社会秩序为己任的寒门士子对什么狗屁的江湖侠客都没什么好感，尤其张守正前半辈子都在滚滚红尘芸芸众生中打滚儿的社会老炮儿，说书先生嘴里那天花乱坠的所谓江湖豪侠骨子里都是些神马玩意儿他可太清楚不过了。
看多了金庸古龙的读者就应该清楚，江湖上那些名号一个比一个响亮的大侠在私下里都是些什么鸡鸣狗盗男盗女娼，“侠之大者为国为民”的真正侠客倒也不是没有，不过这样的人要么是悲剧主角要么是给主角垫脚的悲情人物，撞上时代的滚滚洪流十之有九要粉身碎骨。
抛开这些用自己的生命去对抗权力不公的真正侠客不论，那些名声显赫又一个比一个活得滋润的“大侠”们都是些什么东西呢？
反正就张守正个人的经验谈，如今卫阳江湖上的大侠无非两种人：
要么是《笑傲江湖》里“金刀无敌”王元霸那种名号说出去震天响，实际上却能力平平胆小如鼠的徒有虚名之辈，仗着吹出来的名声平日里做些介于黑白两道之间的灰色买卖比如经营个镖局（干镖局最重要的不是能打而是面子大路子广）做做江湖纷争的中介人调解人之类，其实就是涉黑的土财主。
要么就是《笑傲江湖》里的岳不群左冷禅之流，表面上满口江湖道义，实际上做的全都是些巧取豪夺杀人越货的买卖，就算偶尔替百姓出个头找官府鸣不平，大概率也是官府行事触动了他们的个人利益，这些人为了自保就摆出一副为民请命的虚伪嘴脸煽动大众对抗国法，走的是法不制众的路子。
更多时候这些“大侠”们都在跟地方上的贪官污吏沆瀣一气，贪官们不好下手容易被人抓到小辫子的黑活儿全都交给他们来干，无数政治上的黑吃黑和民间的反抗与镇压就这样被狼狈为奸的双方隐瞒在江湖仇杀的遮羞布下，朝廷就算有心去查最后往往也是不了了之。
本质上东方七国的侠客跟西方的匪帮是同一种人，只不过跟西方的真小人比起来东方的伪君子行事时都会扯上一张“江湖事江湖毕”的画皮让事情说出去没那么难听，也算是东方哲学之中特有的“含蓄”了。
现在这些家伙居然光天化日之下找上了自己这个新官上任的给事中，张守正不禁觉得好气又好笑，这可真是国之将亡必有妖孽，什么时候家国大事轮到这群阴沟里的老鼠都跳出来参合一脚了？
“张大人好像不怎么看得起我们这些江湖人呐。”张守正脸上的嫌弃都快要溢出来了，还站在老树杈上凹造型的那位怎么可能瞧不出来？
“呵，你们这些蝇营狗苟之辈有什么值得本官看得起的地方吗？”张守正直言不讳地嘲讽回去。
张守正也不怕对方恼羞成怒会对自己动手，他如今的分量今非昔比有目共睹，眼前这个江湖人只要稍微做过一点调查就该知道他这条命是已经被卫阳王给预定好了的，谁敢在他还没做出成绩之前就轻率出手要他的命，遭到的将是王室派狂风骤雨般的报复。
“唉，看来是江湖上的鱼龙混杂让张大人对我们误会颇深啊。”果然被嘲讽了的江湖人听到他的话一点都没生气只是叹息一声，“不过在下这次冒昧来访可是真心实意想要为张大人排忧解难的，如果大人只是因为以前的一些误会就把卫阳所有的江湖儿女一杆子全都打死，在下也只能道声遗憾了。”
“排忧解难？你们能帮我做什么？杀人？”张守正不屑地歪了歪嘴角，“如果本官真想靠杀人解决问题直接去投那朝堂上的奸党岂不是更方便，他们豢养的刺客比你们江湖人动起手来可利落多了。本官这顶乌纱前几任的主人都是当街死在那些刺客刀下的，说不定江湖上的那些成名高手此刻就跪在世家大族脚下俯首听命呢。”
“嘿，别说，还真让大人您给猜着了。”本以为话说到这儿对方自讨没趣就该一走了之了，却不想那个江湖人从树上一跃而下正儿八经地跟张守正就这个话题讨论了起来，“据在下所知如今江湖高手榜的前十位中起码有六个都在暗中接了世家大族发的私活儿，其中一个悬赏还是冲着大人您来的。”
“……你什么意思？”听到这话张守正心头一紧，文臣派会盯着自己这并不意外，难道说他们真的准备冒险一搏趁着自己还没有太大动作之前先下手为强？
“就是大人您心里想的那个意思。”见张守正脸色泛白江湖人微微一笑，“咱们那位国君陛下算盘的确打得响亮，可天下又不是只有他一个聪明人，连区区在下这种不在朝堂上混的闲云野鹤都猜得出他在这节骨眼上把大人您推出来是什么盘算，世家大族中聪明的脑瓜何其多，又怎会坐以待毙？”
得到肯定答复的张守正脸色愈发难看了，事态的发展正朝着他最不想看到的走向发展，这也是空有满腔才学却无大权傍身的他最大的缺陷，那就是只要对手下定决心打破规矩大力出奇迹，光靠他自己是全无招架之力的。
什么你说卫阳王？张守正要真敢把这个消息上报过去那他才叫板上钉钉的死定了！卫阳王需要的只有张守正死在文臣派手里这个既定事实，哪怕文臣派那边并不想要他的命只想把他抓起来让他“失踪”，卫阳王也会跟在后面确保张守正的棺材板钉得结结实实。
想到这儿张守正绝望地发现，好像除了求助于眼前这个自己刚才还百般嘲讽的江湖人，走投无路的他似乎还真就没有其他破局手段了？
“张大人，在下知道您是位胸怀大志的英雄人物，在这朽木为官禽兽食禄的世道有您这么一位出淤泥而不染的好官是全天下百姓的福分。”见镇住了张守正，江湖人的语气又温和不少，“在下说这些话您可能不相信，但与在下一起想要保下大人您一命的诸多江湖同道真的只是出于公心，毕竟等那造反的大军归国时国内还是乱糟糟没个能说话算数的，整个卫阳谁的日子都不会好过，我们这些江湖人也不例外。”
“是，我不信你们能做到为了家国大义不惜身命，我也想不出来你们把赌注押在我这个自身难保的小角色身上究竟是图什么，不过我现在确实已经无路可走，蝼蚁尚且偷生跟着你们搏一把又如何呢？”对方话讲得情真意切，张守正心中却没有半点感动，好话谁都会说让文采斐然的他来讲只会比眼前这个来历不明的江湖人更能打动人心，但评价一个人本心的从来都不是看他说什么而是做什么。
“那么大人不妨先期待着，我向您保证之后事情的发展不会让您失望。”那江湖人闻言只是点了点头，旋即身形就如同溶化在阴影里一般消失无踪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