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字二号雅间一位,客官里面请~”伴随着跑堂殷勤的唱号声,张守正挑开面前的竹帘走进这个价格不菲的茶馆雅间。
房间本身面积不大,里面只有一桌两席、一个给来宾暖茶的红泥小火炉和一些精致的小摆件,但是看得出来铺陈摆设都是用了心钻研的,比如窗后的纱帐用的就是沧澜产的珠光纱,坐在窗里的人可以通过这道纱帐将楼外街景一览无余,外面的人看里面却只能看到一层白纱,算是在这个时代的单向玻璃了。
不过房间里最引人瞩目的还是山墙上那两条字迹娟秀的对联:“宁谈风月,莫论国事”。
“嘿,我就说今儿早起怎么听见喜鹊叫,原来是张守正张大人拔冗光临,真是让小店蓬荜生辉啊。”张守正刚在席间落座,就见一个样貌平平但眉目亲和的大茶壶笑呵呵进来打招呼,“不知张大人今天光顾是打算喝茶、听曲儿还是……”
“偶然路过,来叫几碟点心吃。”那大茶壶看着平平无奇张守正却一点也不敢小瞧对方,因为他如今身在这个地方叫风满楼,表面上是生意开遍整个卫阳的连锁青楼,实际上却是卫阳国内地位独一无二的情报贩子。
张守正敢肯定自己以前绝对没跟这个大茶壶见过面,他也不似那种闲着没事就去勾栏听曲儿的风流人,蒙卫阳王举用赴京任官才一个多月,对方看一眼就能叫出自己的名字,这本身就说明了很多问题。
据张守正所知,在卫阳国内的每一座大城里都有这么一座风满楼,楼里对来客点头哈腰的大茶壶就是那些负责贩卖消息的对接人,之所以风满楼摊子铺得这么大还没被仇家找上门来,一是风满楼的东家背景够硬,二是这风满楼自从开业以来始终都秉承着一个原则,就是雅间山墙上明晃晃贴着那八个大字。
但凡是有点资历的社会老炮儿都知道,你在风满楼叫“点心”的时候,如果要求的是宫墙密事高门阴私,那么无一例外大茶壶都会笑眯眯地告诉你“刚巧售罄”,可若是打听一些江湖上的爱恨情仇,只要钱给够那些大茶壶保证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原来张大人是看上了咱们家的点心,那不知大人您喜欢那一口儿呢?”大茶壶听了张守正要买消息的暗语,反问道。
“这人你们认识吗?”张守正抖抖袖子从里面抽出一张工笔素描来,纸上的人像正是昨日他在院中“偶遇”的那个江湖人,而且眉眼五官分毫不差。
“认识,诚惠五十两。”大茶壶上前瞄了一眼,点点头。
“这么贵?!”价钱一出听得张守正嘴角直抽抽,要知道卫阳王大老远把他从老家征辟到京城来给的安家费也不过百两纹银,买一个人的身份居然就要花去一半,那个盯上自己的江湖人到底什么来头?
“大人,贵自然有贵的道理,您出去打听打听我们风满楼做生意向来都是明码标价童叟无欺,跟您要这个价儿自然就是值这个价。”面对张守正的抠搜样大茶壶也不气不恼更没说什么踩低捧高的难听话,只是心平气和地辩解道。
“行吧,五十就五十。”无可奈何的张守正只得又从袖子里扯出五张十两的银票放在茶桌上,看得出来掏出这笔钱来还是让他挺肉疼的。
“好嘞,客官稍候,点心马上就到~”大茶壶上前笑嘻嘻地将银票收好,吆喝一声离开了雅间。
“唉,也不知道是福是祸。”从大茶壶的背影上收回视线,张守正轻叹口气。
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大茶壶端着一壶冻顶乌龙一盘荷花酥在茶桌放下,又从茶盘上取出个信封在张守正面前摆好。
“张大人,您要的都在这儿了,还有别的需求吗?”大茶壶道。
“先等我看完再说。”张守正用手指挑开信封取出里面的信纸,一目十行扫过上面的内容。
白锦玉,男,推测现年二十有六,人送外号“神行无影”,无门无派师门不详,江湖传闻他的身手可能流传自五十多年前一度非常活跃的“盗圣”楚寻欢一脉,是最近几年来声名鹊起的江湖神偷。
与大多数专门挑财主富户这类低风险高回报的目标下手的同行不一样,白锦玉自从出道以来只针对一种目标就是地方上的贪官污吏,成名之战是两年前偷空了大贪官庐城知府庞观刮地皮十年搜罗到的奇珍异宝,并将这些宝贝返还给那些曾经深受庞知府祸害的百姓之家,因此遭到卫阳朝廷悬赏通缉。
这事儿当年闹得很大就连人在老家的张守正都有所耳闻,还和自己的门徒评价这位神偷称赞他是“盗亦有道”来着。
不过比起这位神偷来当时张守正的重点更多是放在庞观此人的贪赃枉法明明都已经被摆在了台面上,却因为出身世家受到朝中高官庇护从未接受任何惩罚,甚至在一年之后人家还矮子爬坡步步高升,如今已经官居三品户部侍郎是文臣派的忠实拥趸满心想把现在的卫阳王给换掉,能让这么个贼胆包天的奸臣管着国家的钱袋子也是没处说理去了。
“能确定我画上那个人就是本人,不是易容出来的?”看完昨日访客的履历张守正心中松快不少,虽说他为了从两派的夹缝中活下来不得不求助于江湖势力,可是比起跟那种满肚子男盗女娼的伪君子合作,张守正还是更喜欢白锦玉这样真正心怀天下的侠盗。
“只要张大人您没走眼就差不了。”大茶壶轻声细语地解释着,“这位白少侠轻功了得行踪飘忽,见过他本来面貌的人就不多,连朝廷贴发的通缉令上那些画像也是驴唇不对马嘴,在下能一眼认出您这张画还是因为白少侠经常在小店出货,两边有长久的合作关系。”
“……然后你们就用五十两把长久跟你们合作的白少侠给卖了?”大茶壶的话听得张守正眼皮子直跳,什么狗屁的出货啊那就是白锦玉习惯在风满楼这边销赃两边混熟了,大家经常一起做生意自然不能总是遮遮掩掩这才露了行迹。
“交情归交情,生意归生意嘛。”大茶壶闻言露出个憨厚的笑容,“再说了白少侠也从未要求我们不得泄露他的消息,既然人家没主动提起那就是默许了,大概这就叫艺高人胆大?”
“行吧。”面对大茶壶的无耻张守正也懒得再说什么了,跟一群认钱不认人的情报贩子谈江湖道义本来就是他自己在犯蠢,“还有一件事情我不知道你们愿不愿意帮我查,我想知道京城世家那边是不是……设置了挂在我头上的花红。”
“这……”从跟张守正接触就一直从容不迫的大茶壶脸上终于露出了片刻难色,看来就算是在这全国都乱成一锅粥的时候,风满楼还是秉承着他们建立以来就坚持的原则。
“罢了,不好说那就别说,我也不想让你们难做。”配着五十两一盘的荷花酥喝了口乌龙茶,心中已经大致有底的张守正放下茶杯起身离席,大步流星地走出了这座销金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