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大人,这里是陛下御前的金銮殿,不是你那个想说什么就说什么的乡下草堂,哪怕给事中有风闻奏事的权力,想把本官参倒那也是要讲证据的。”见张守正出山第一刀就砍在了自己头上,庞观不得不站出来替自己讲话,“你说本官贪墨成性结党营私,证据在哪里?”
“证据在此,请陛下御览。”张守正既然敢告自然早有准备,当年白锦玉出手闹出来的风波不小,白锦玉偷来的证据和张守正让自家门生在庐城搜集到的风闻加在一起,分量绝对足够让卫阳王展开对庞观的程序性调查了。
殿头官闻言立即上前将张守正总结出来的证据上呈给卫阳王,卫阳王原本只是想把庞观这个坚定站在世家那边的白眼狼给斗倒,可看到奏折上记载的累累血债他只感觉血压在蹭蹭地往脑门上窜。
庞观在庐城的一任知府可不仅仅只是捞钱那么简单,什么兼并公田、逼良为奴、草菅人命、强取豪夺,但凡是七国世家会干的那些破事庞观都在庐城犯了个遍,而且这货还不止给自己家捞好处擦屁股,在庐城有产业的大世家有一个算一个全都跟他勾结颇多。
在庞观的统治下,庐城这地方几乎成了几个大世家控制的国中之国,他们共同构建起一张遮天大网将好好一处鱼米之乡给牢牢笼罩,不仅当地受苦受难的百姓无处伸冤,就连卫阳王自己的情报渠道也被针对性地收买和瓦解,简单点说就是愿意同流合污的大家一起分钱,不愿意的统统“事故处理”,最后黑锅还要扣在庐城的无辜百姓头上。
怪不得庐城这地方理论上应该吃穿不愁却总是有“宵小之徒”刺杀朝廷派过去的官员,之前卫阳王还以为当地经济发达滋养出来的江湖势力不服王化,现在一看全他妈是表面恭顺的世家在暗中动手,那些江湖门派和“乡野暴民”不是被逼得走投无路的穷苦人就是跟世家沆瀣一气的走狗。
“好!好一个庞观啊!你这十年清知府要真只是旁观什么都做不做寡人也不会怪你什么,你自己看看,这十年你都‘励精图治’了些什么东西?!”暴怒的卫阳王一把将手中奏折摔在庞观脸上,要不是手边没兵刃他都恨不能亲手把对方当殿给宰了!
“陛下!这上面记载的除了道听途说就是匪盗之言,如此捕风捉影的所谓证据实难服众!若是陛下准备用这些东西就给臣定罪,请恕臣不服!”自己当年在庐城都干过啥庞观能不清楚吗,不过有满朝文臣给自己撑腰这位“忠臣”可是一点认怂的打算都没有甚至还敢反呛卫阳王。
因为在卸任之前庞观老早就把自己留下的那些证据给清理干净了,卷宗全部焚毁,干脏活的黑手套要么杀掉要么送到国外,就算还有少量遗存也不足以给他定罪,更别说自己倒了肯定会牵扯出当初跟自己一起在庐城牟利的一大串人,那些人背后的家族也不会允许他倒台。
“臣附议,请陛下三思!”果不其然,收了庞观最多好处同时也是他顶头上司的户部尚书第一个跳出来唱反调。
“陛下三思!”有户部尚书带头,殿内顿时呼啦啦站出来一大半朝臣给卫阳王施压,这些人就是文官派的中坚力量了。
“哼,三思是吧?”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出的卫阳王此刻倒是不怎么生气了,毕竟同样的场面前面已经闹过好几次,次数多了不光卫阳王本人早就麻了,就连下面跪谏的群臣都表演得十分敷衍没有一点真情实意。
文臣派的意思也简单,要么你卫阳王拿出实锤的证据走流程抓人,那算我们技不如人认赌服输,想靠捕风捉影罗织罪名就把人搞掉那是我们文臣的强项,你个东施效颦半道入行的家伙就别在这一行的老祖宗们面前班门弄斧了。
“那就查!张守正听旨!”也知道事情到这儿暂时是推进不下去了,卫阳王将目光落在递交证据之后就立于殿中一句多余废话没有的张守正身上。
“臣领旨!”看完一套“群臣死谏”表演流程的张守正这才从会喘气的柱子状态中活过来。
“寡人的好爱卿们不是说要证据确凿吗?既然此案是你率先揭发那么举证自然也要交给你来办,着给事中张守正为特命钦差赐尚方宝剑彻查户部侍郎庞观结党贪腐一案,御史台、大理寺、刑部三司需无条件配合钦差进行调查!”本来就是打算用张守正的自爆来给自己换取更多优势的卫阳王不出所料地将他推到了风口浪尖上。
特命钦差,尚方宝剑,听着足够唬人简直君恩浩荡是吧?但结合当下的时局只要不是被冲昏头脑的清醒人都知道这些头衔赏赐根本没有意义。在地方世家就差明目张胆造反的情况下王权根本出不了京城,调查的目的地庐城更是被以庞家为首的地头蛇经营得如同铁桶一般,钦差之名只够让张守正合法合规地到庐城去调查,至于所谓的三司配合……
你看看大理寺卿和刑部尚书都在群臣中给庞观撑腰呢就知道这俩是指望不上的,御史台虽然站国君这边理论上跟张守正是同一阵营的,可他们的目标从来都不只是调查庞观的案件还有确保张守正死在世家手里的任务,自己查案时他们不在背后捅刀子就算大恩大德了。
综上所述卫阳王给张守正加的头衔赏赐其实屁用没有,真想查案还得靠他自己的个人力量,可他一个在故乡蛰伏了将近四十年才有机会登堂入室的教书先生有个屁的个人力量?让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门生们打探打探风声还行,真让他们去跟自己一起查案那就是拉着人家跳火坑呢。
“臣遵旨!”不过无论真相如何场面话还是要说的,张守正和三司主官都恭恭敬敬地接下了卫阳王的指派,至于这四个具体打算怎么执行那就只有他们自己心里清楚了。
结束了一场闹剧般的朝会回到家中,张守正只觉得心累。
卫阳如今这鬼样子君不似君臣不似臣,怎么瞧都是一股子天下将倾的末代景象,那些代表世家力量的文臣不出所料地全都是些乱臣贼子,高居庙堂的卫阳王也不是个让人省心的主儿,两边都没法让张守正放心托付。
至于那位正在拖拖拉拉带兵归国的大元帅?张守正更是连考虑都没有考虑过。一个给敌国用计给逼到无路可退被迫造反的军头罢了,嚣张得了一时却得意不了一世,就算最后他推翻了现在的卫阳王身登大宝,已经在与那位黑暗贵公子的对抗中一败再败的他又怎么挡得住联军的来势汹汹?
是的,黑暗贵公子的赫赫凶名现在就连张守正这个几个月前的乡野教书匠都有所耳闻了,说不定在东方阵营中他比自新王国建立以来就把精力更多放在国家战后重建上的伊莎贝拉还更有名气呢。
不过要思考怎么抵挡盖乌斯的联军距离现在的张守正来说还是太遥远了,他的当务之急是怎么从这个针对自己的死局中脱身出来,甚至借助这场危机让他在卫阳朝堂上掌握更大的话语权,只有掌控了国家权力他才有本钱去想什么抵抗外侮,这不是野心不野心的问题,而是现实只留给了张守正这一条路可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