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张守正手下那些迅速从清白士子堕落为贪官污吏的追随者是在卫阳濒死躯体上啄食血肉的秃鹫，那么各地的世家就是感应到地震将至正八仙过海各显神通的老鼠。
他们的行为包括但不限于转移财产、结寨自保、里通外国等等，曾经是七国之中对地方控制力最强国家的卫阳，如今成为了一个政令不出都城的光杆政权。不仅地方势力不再听从中央指令，就连朝廷派往地方的官员在意识到大厦将倾之后也开始对朝廷阳奉阴违。
地方官员们倒是不指望中央政权崩塌之后还能保住自己的乌纱帽，他们只希望能在即将到来的混乱中保证自家的生命财产安全，而那些与哈德良签了密约的世家如今是有这个能力的。
偌大的卫阳，七国老大哥的卫阳，在一位贤臣执政后短短不到三个月的时间里就开始分崩离析，不得不说是个令人唏嘘的故事。
不过真正动摇了卫阳进行最后抵抗的，还是后勤乏力激起前线军队的不满。
在那些不理解政治的大头兵们看来，朝廷那边这是忽悠完上一位想要提刀上洛找卫阳王痛陈利害的元帅忽悠得放弃抵抗之后又故态复萌了，一旦失去过的信任想要挽回哪里有那么容易？
更别提还有以白锦玉为首的外国情报人员大量渗透进卫阳军内部里挑外撅煽动不满，以及哈德良这边配合情报机关对卫阳军发起的舆论攻势。
那些当初在大部队撤回本土途中为了求生而投降联军的卫阳士兵被重新带上战场，不过他们的出现不是为了与过去的同袍弟兄刀剑相向，而是告诉那些执迷不悟的弟兄为卫阳朝廷卖命不是一桩好买卖。
“卫阳的弟兄们，你们看看我！”降兵穿着一身体面的衣服站在两军阵前举起了大喇叭，“我曾经跟你们一样都是给卫阳王打仗的大头兵！但是因为等不及解药投降到了这边来，等真正到了这边我才知道什么叫好日子！”
“西方人既没有惩罚我更没有虐待我，他们给了我解药让我能活到现在，而且在我的家乡被西方人解放之后还给我家分了田地让我能过上体面的生活，卫阳王对你们承诺的财富与土地现在又在哪里？你们真的能活着领到这份赏钱吗？”
作为同在一个灶坑里吃饭的弟兄，这些投降的卫阳兵比联军更理解战壕另一边的人们心里想什么，他们都不需要哈德良刻意去教导，只是抒发自己的真情实感就能起到最大程度的共情作用。
有着严格军事传统的卫阳军倒是对得起自己的名声没有在西方联军的内外夹击下崩溃，但士兵们对战争能否继续打下去的态度已经相当不乐观了，几乎所有底层士兵都觉得朝廷在上一任元帅主动卸任后的承诺很可能不会被履行，或者说即便履行了当他们的家园被西方入侵者占领也会重新作废。
当然，这跟卫阳各地的世家暗中阻挠也有很大关系，朝廷用他们的财富和田产作为承诺忽悠那些大头兵保卫王室的存续，这种慷他人之慨的行为世家们愿意答应那才叫怪了。
尤其草原汗国的军队已经开到了北原和卫阳的交界处，这地方可不存在卫阳与九昌之间那连绵的山脉，大平原是骑兵发挥战斗力最好的场所，荒原骑兵那野蛮的名声更是令卫阳民众闻风丧胆。
如今的卫阳已经在三面御敌，至于唯一还算安全的东边……呵，东洪？你都搞不清楚他们到底是盟友还是拖后腿的。
终于，第一支承受不住军事压力成建制投降的卫阳军出现了，这是最近几百年来都未曾出现过的奇景。
士兵们的消极抵抗严重削弱了卫阳军的战术主动性，导致将军们根本无法按照既定计划那样统率部队，开小差偷溜甚至直接跑去敌营里投诚已经开始成为卫阳军中的普遍现象，一支千人队可能在睡了一觉之后兵力就莫名其妙地少了十分之一。
最开始那些将军们还试图组建督战队来缓解军队逃亡的问题，不过很快他们发现就连督战队都在跟着跑，因为督战队也发现将军们对他们许下的承诺根本就没有兑现的可能性，自己再“助纣为虐”下去极有可能会视为卫阳高层的狗腿子被一起清算掉。
大规模的逃亡潮席卷了士气低落补给不足的卫阳军，以至于当三个方向的联军正式对卫阳展开总攻时卫阳军的防线已然漏洞百出，部分兵力集结地还勉强维持了建制，更多只有一个千人队或百人队驻守的小据点在接敌时几乎是一触即溃，毕竟他们的士兵都跑的差不多了，想抵抗也没有那个能力。
在战场上一个不起眼的节点出问题都有可能导致千里之堤溃于蚁穴的灾难性后果，何况无数个节点一起出问题？
很快那些重兵聚集的卫阳军据点就发现自己成为了谁也联系不上的孤家寡人，四外到处都是敌军完全找不见自己人的身影。
这种仿佛被整个世界抛弃的孤独感伴随着难以言喻的恐惧反复冲刷着他们本就摇摇欲坠的抵抗心理，这才促成了某位将军在心态崩溃后选择放下卫阳人的傲慢第一个站出来率领部下投降，只为能保住麾下将士们的生命。
就这样，多米诺骨牌的第一张倒下了，它造成的连锁反应可能需要一点时间来完成，但大势已经无可阻挡。
至于还因为人员更替和政令冲突而有些搞不清楚状况的卫阳朝廷，他们收到的就是前线雪片般飞来的求援奏折。
不是一个地方出问题，而是西南北三个方向的几乎每条战线上都在出问题！也许是补给线被切断，也许是某个地方的驻军不战而降，又或者哪处重要的府城陷入重围亟待救援。
沉重的军政压力彻底压垮了张守正麾下这个刚刚才组建起来的草台班子。
自从懂事就埋首于经文之中的穷书生懂个屁的打仗？他们能把自己作为文官的本职工作做到位就已经是难得的人才了，而卫阳引以为傲的传统武勋集团在上次失败的军事政变后就被大量分散到前线军队中去稳住局面。
如今留在朝中继续代表武勋集团发声的不是垂垂老矣连火器的概念都整不明白的老古董，就是毛儿还没长齐对战争存在满脑子浪漫幻想的小屁孩儿。
指望这老的老小的小可以力挽狂澜，张守正还不如祈祷卫阳的护国大神现在就降下神威把那些入侵者全都摁死，起码这件事发生的概率不为零。
哦对了，卫阳的宗教阶层在朝廷打压下平日里存在感就不是很高，等朝廷遭殃的时候他们更是一副我就坐在这儿看你们热闹的丑恶嘴脸，反正上面已经向他们通知过联军的进攻不会影响信仰方面，几个已经倒向西方阵营的前东方国家现状也证明了这一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