攻入东洪的联军恐怕做梦都想不到，阻止他们快速推进的不是东洪的军队，而是自己的良心。
因为东洪的底层人过得实在太惨太惨了，哪怕在那些从奥特兰提圣战开始一路从大陆最西边打到最东边、见识过无数被战火破碎的社会的老兵们眼里，这些底层百姓的凄凉程度也仅次于在神域之下枯骨遍野的王领。
但是在这些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的东洪百姓眼中，他们看不到卫阳的冷漠、北原的茫然、金山的狂躁、九昌的懦弱，唯有路边被千万只脚踏过依然会顽强挺立起来的坚强。
这真的就只是一群在为活下去老实努力的人，所以当这些骨瘦如柴的百姓向他们举起手中残破不堪的农具只为了保卫自己的故乡和生活时，联军士兵都没法昧着良心大开杀戒。
“嘿，放轻松点！只要你们不对我们怎么样，我们也不会对你们怎么样！”高举双手示意自己没带武器的一位王国百夫长嘴里说着蹩脚的大洪语，努力向对方表示他们不是那种走到哪儿祸害到哪儿的兵匪，而是被伊莎贝拉大小姐培养出来的人民军队。
“你们……不抢粮？”战战兢兢抬着锄头的村长愣了一下，似乎还有点不愿意相信现实。
“不不不，就你们那点粮连你们自己都不够吃，搞不好等后面的补给上来我们还得给你们发粮食免得有人在王国治下饿死呢。”百夫长连连摇头。
对方的话听在村民们耳朵里仿佛某种来自遥远异域的神话，尽管内心之中还是觉得这种事不大可能发生，入侵者轻松的态度依然让村长先放下了锄头。
“我们确实什么都没有了，朝廷和军队已经把这个村子抛弃了。”村长的声音中带着某种岁月沉淀出来的沉痛，“我们的国君不需要我们了。”
“想开点，那种让你们连饭都吃不饱的国王有什么好的？没了就没了呗。”百夫长无法理解这些大洪遗民心中所谓王化的重量，作为当年攻入法班缇娜城中的一员，他对什么狗屁的王权神授早就祛魅了。
“唉，你们这些外国人不懂……”村长张了张嘴似乎想辩解什么，千言万语最后还是化成了一声叹息。
如果说那个被诸神怒火碾碎的大洪皇朝真的给后世留下了什么遗泽的话，除了被过去的对手雄鹰帝国学走的政治框架，大概就是这些直至今日依然为自己大洪人身份骄傲的东洪遗民们了。
“我们确实不懂，但我们知道谁对我们好，谁对我们坏。”也没指望过住在大陆两端的两群人能瞬间互相理解的百夫长耸耸肩膀，“就说我们国家的上一个国王吧，他对我们不好所以我们造反把他给吊死了，现在新掌权的大人物起码能保证我的家人吃饱穿暖，这不就挺好？”
这话说得村长张口结舌不知如何回答，他们祖祖辈辈口耳相传的先贤圣王也是这样的人啊，那传说中的大洪盛世，说穿了不就吃饱穿暖这四个字吗？
“行了不说我们的事儿，跟你们说了也没用。”见对方没反应，百夫长一脸的无奈，“各位老乡我们得在你们这借块地儿歇歇脚，话说你们的军队跑得真够快的，追了一个白天都特么没追上。”
“我们的房子都很破，各位军爷住起来可能不太舒服。”听说对方似乎要征用房屋，村长又变得警惕起来。
“我们也没打算住你们的房子，那么多人哪儿住得下啊？”百夫长理解对方的警惕，战场之外很多惨剧都是以如此平淡的方式开始的，“我们只需要一片干燥的平地，比如打谷场什么的方便扎帐篷，你们这儿总该有吧？”
“……有，我带你们去。”再一次被这支侵略军的规矩给震惊到的村长呆滞地点了点头。
“好嘞，弟兄们今天先扎营歇着，吃饱睡好咱们明天继续追！”百夫长闻言一笑，回头跟自己的士兵喊道。
轰然应声的联军士兵们嬉笑着跟上，看得出来一天疲惫的追击之后他们对休息的渴望。
日头很快就沉落到地平线尽头，接着最后一点晚霞满心防备的村民们见这些外来军队真的在打谷场那边安营扎寨支锅造饭后就再没骚扰过谁，纷纷露出了难以置信的困惑神色。
“村长，我怎么感觉他们比咱自己的军队还……”一个狗肚子藏不住二两油的半大孩子忍不住说出了心声。
要知道不久之前从这座村子边逃过去的东洪军还强行从村里抢走不少仅剩的口粮呢，要不是联军追得紧他们得马上跑路，说不得村里还要发生更多令人不忍言的破事。
“行了，现在说那些有什么用？”村长的脸色变得很难看，语气里甚至带些恼羞成怒。
他祖辈讲给他、又被他讲给晚辈的那些故事，被如今眼前这幅超现实的画面给撕得粉碎。
那些关于大洪才是王道正统，外面都是些不服王化的蛮夷的论调，在现实面前过时又可笑，连村长自己都觉得如此。
更让坚信自己站在文明巅峰的他们迷茫的是，当天黑后联军的运输队姗姗来迟时，那些外国军队真的按照他们自己所说给村子里按人头发了粮食。
给的不多，一个人五天的口粮，东西也不好，都是些豆子和高粱，可吃食沉甸甸落在手里的感觉让被饥饿折磨许久的他们无言以对。
按照那位百夫长的大实话，发给他们的粮食本来都是拿来喂马的，大军作战不可能带太多余份的口粮只能委屈他们了，好在东洪这地方日子过得不咋地草木倒是挺茂密，马也不缺草料吃所以能给他们匀一些出来。
村长没法回答对方的是，他们平日里吃的也就是百夫长口中的那些马料甚至还得混着山上的野菜吃。
至于田里的麦子和稻米？那是上面老爷们才能享受得起的好东西！他们种出来之后要拉到镇子里卖掉换取更多粗粮才能保证整个村子能活下来，而且在东洪陷入经济危机市场物价愈发混乱之后，他们连这种卑微的活法都已经开始难以为继了。
无论如何，靠着联军的救济全村人在这一晚久违地喝上了一碗能立住筷子的粥，把村里的小辈儿们吃得舔嘴抹舌意犹未尽，以至于当第二天联军开走的时候有孩子向村长问出了那个让他都不知怎么回答的问题：
“爷爷，他们还会回来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