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该说是不出所料呢,还是……”当东洪这个最后的盟国以非常耻辱的方式沦陷这个消息传到临邱时,为了自己祖国每日殚精竭虑的林源还是忍不住发出了疲惫的叹息。
临邱能够独自一国面对来自整个西方阵营的压力不倒,很大程度上要归功于这位擎天白玉柱架海紫金梁以近乎自毁的方式撑起了国家的内外大事。
但随着东洪的落幕,就连林源都觉得临邱应该撑不了太久了。
大陆东北的战局已定,很快盖乌斯的远征军、巴图鲁的荒原骑兵、雷文的帝国主力、紫荆的工人爆破队都将和洛陆联军汇合齐聚临邱边境,那种泰山压顶之势不是底子薄弱全靠改革红利撑到现在的临邱能挡得住。
在这黑云压城的氛围之中,连向来鼎力支持林源进行改革的临邱王都出现了动摇,朝中大臣里更是一夜之间冒出来了许多投降派,哪怕昨日这些人还叫嚣着要抗战到底。
对于这些墙头草林源不想管也管不了,林源的权利来自于临邱王的授权,而那些墙头草正是看出了临邱王的动摇才冒着得罪林源的风险主动跳反。
也就是说这些人的出现其实是一个信号,一个临邱王暗示授意让他们去试探林源态度的信号。
如果林源这位主战派旗手的态度都出现了松动,那么第二天就会有人给临邱王上表请求他批准和谈,反正临邱又不是东洪那种臭大街的搅屎棍,西方阵营里没人说过不允许跟临邱进行和平谈判。
如果林源还是保持过去的死硬态度坚决不退让,急着保住身家性命的临邱王和某些朝臣恐怕就要对他采取一些小动作了。
那么林源心里到底是什么样的想法呢?他自己都讲不好。
从理性出发林源其实已经开始往和谈方向倾斜了,以一国之力对抗整个大陆那不是勇那是莽,在这场绝望的战争中临邱哪怕连万分之一的胜率都不存在,继续坚持抵抗下去只是在无谓地延续战争带来的痛苦。
可从感性出发,自己努力了那么久才把临邱建设成现在的样子,难道就这么被打回原形?还有那些因为与西方阵营有血海深仇才选择坚定支持自己的人,如果连林源自己都放弃了,他对得起那些支持者的付出吗?
左右脑互搏让林源承受了难以想象的折磨,但已经纠结许久的他知道自己此刻必须要给出个决断。
他没有时间了,不管是以临邱王为首的主和派还是自己手下那些主战派,两方都迫切地要求他这个关键人物在事态无可挽回前表明态度,他的表态直接决定了临邱这个国家未来可能几百年的走向。
是啊,有些事该结束了,有些梦也该醒了。
“臣林源,有本上奏!”第二天的朝堂上,没等那些被临邱王丢出来投石问路的朝臣开口,林源自己就主动站了出来。
“林爱卿有何事?速速奏来!”临邱王眼前一亮,急迫中带着松口气的感觉。
他是真怕林源会死硬到底,但林源主动站出来就说明这个独自将国家扛起来的男人最后还是选择了妥协,不然根本没必要开口。
“臣以为,战至此时,我临邱已经尽到了作为大洪遗民最后的一点义务,如今就连号称大洪正统的东洪都已经向西方投降,本朝也再无与西方列国继续刀兵相见的理由。”林源不愧是临邱不世出的天才,就连实质上的放弃抵抗投降,都能把角度找得如此清奇。
你看看人家的说法,咱们跟西方人打仗是为了尽七国同盟义务,也就是说临邱进入战争状态是被卷进去而非主动参与进去的,而且东洪这个“大洪正统”都先投了,咱们临邱作为大洪遗脉中的一支扛到最后才投降也不算是丢人。
林源话里的潜台词大家都是聪明人自然听得明白,那些主和派更是连连点头觉得林大人这投降角度找得好啊,既显得有气节不丢人,又把临邱撑不下去这个现实说得很明白,今天朝堂上的对话就算传到外面去也不会有谁骂他们卖国贼。
“臣附议!”有林源主动带头,原本那些准备为了“和谈大业”冲锋陷阵的朝臣们全都一股脑地跳出来支持。
那些林源旗下的文治派见派系首脑都打算投了,犹豫片刻便也敬陪末座站出来表达了态度,唯剩下几个武斗派孤零零地站在那里脸色铁青。
“既然列位爱卿大多支持议和,寡人自然要从善如流,林爱卿?”临邱王装模作样地摆出一副“既然是你们的要求我也不得不答应”的为难。
“臣在。”林源的头低得更深了,没人看得到他那深埋在阴影下的脸现在是何表情。
“既然和谈是爱卿提出来的,那么这件事就交给爱卿来主导,没问题吧?”要不怎么说虚伪是政客的必修课呢,临邱王明明才是这朝堂上最想投降保命的人,甩锅却甩得如此流畅。
“臣遵旨!”林源也没有当面怒斥对方的虚伪,尽管权倾朝野的他现在有这个发飙的资格。
在决定终结这场战争的时候林源就做好了遗臭万年将所有过错揽在自己身上的心理准备,也只有这样才能缓解他心中那份说不清道不明的愧疚。
散朝的时候,林源甚至都不敢去看曾经最支持他的两位维新四杰。
但林源的主动避让不代表对方就会如他所愿,当离开皇宫的林源被曾伯涵和左朴存这两位坚定主战派给堵在偏僻小路上时,他也没有因此感到意外。
曾左二人都是跟西方阵营结下了血债的,当初林源拉这两人入伙也是用“抵抗外侮”的理由说服他们,如今林源自己带头投降可谓是打破了双方的信任与契约,人家会找他算账再正常不过。
“林兄,这是我最后一次这么叫你,事情真的没有转圜余地了?”曾伯涵并没有像往常那般气势汹汹,反而不知为何看起来有些紧张。
“这不是临邱如何的问题,是我们无论如何都没有胜利的希望了。”林源无可奈何地解释着,“陛下和大多数朝臣是什么态度你们难道看不出来吗?还有国内的百姓也因为战争绷得太紧太久了,只要外面的消息稍微传进来一点,知道临邱在用一国对抗天下的他们就不会再支持战争了。”
“所以你就要自己站出来当这个恶人?”相比于比较纯粹的曾伯涵,官宦人家出身的左朴存还算理解林源的考量。
“对,也只有我适合当这个恶人。”林源坦然承认,“你们想怨就怨我吧,我不会说什么为苍生天下计这样的托词,我只是觉得这么做更对。”
“……明白了,你走吧。”左朴存的脸色似乎有些苍白,他点点头没再说什么,只是侧身给林源放行。
“唉……”面对以后大概会形同陌路的二人,林源胸中的千言万语都汇成了一声叹息,双方擦肩而过。
“乓!”五步之后,枪响搅碎了林源脑中的所有思绪。
他呆呆地看着胸口多出来那个血洞,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回过头。
曾伯涵别过脑袋,双眼死盯着掌中还在冒烟的手枪不敢看他,左朴存则平静如同一潭死水。
“这个恶人还轮不到你来当,安心去吧,我们很快就下去陪你。”左朴存走上来托住摇摇欲坠的林源,在他耳边用渐渐远去的声音说。
三人之外,一支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军队包围了王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