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外传来急促却刻意放轻的脚步声,不止一人。
唐心与牧小七对视一眼,迅速翻身下床,理了理微皱的衣襟。牧小七的手已按在剑柄上,被唐心轻轻按住。
“记住,”唐心压低声音,眼神清澈无辜,“我们一下午都在房里休息,哪儿也没去。”
话音刚落,敲门声便响了起来,不轻不重,恰是王城主那招牌式的、故作礼貌的力道。
“唐姑娘,牧姑娘,可曾休息好了?”王城主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唐心深吸一口气,脸上瞬间挂起略带困倦的甜美笑容,朝牧小七使了个眼色。牧小七会意,上前打开了门。
门外果然是王城主,他脸上堆着笑,眼神却锐利地扫过房间每一个角落,最后落在唐心略显“惺忪”的脸上。他身后站着两名气息沉凝的侍卫,皆是筑基中期,目光如鹰隼。
“城主大人?”唐心揉了揉眼睛,语气带着刚睡醒的软糯,“可是到晚膳时辰了?我们一不小心睡过头啦。”
王城主笑容不变,迈步走了进来,状似随意地踱了两步,目光扫过窗台、床褥,甚至屋顶的梁柱。“无妨无妨,是老夫来得早了。方才府内有些不长眼的小贼闹出动静,怕惊扰了二位,特来看看。”
“小贼?”唐心适时地露出惊讶又好奇的表情,凑近一步,“这城主府守卫森严,竟也有贼人敢来?抓到没有呀?”
她表现得太过自然,仿佛真的一无所知。王城主眼底的审视略微松动,却仍未完全散去。他呵呵一笑:“尚未,那贼人滑溜得很。说来也怪,动静似乎离这院子不远……”
他拖长了语调,仔细观察着唐心和牧小七的反应。
牧小七心中一紧,面上却学着唐心,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与一丝后怕:“竟有此事?我们睡得沉,竟丝毫未闻。小姐,此地……是否不太安全?”她转向唐心,语气担忧。
唐心立刻蹙起秀眉,抓住牧小七的衣袖,转向王城主时已带上些许不安:“城主大人,那我们的玉佩……还有安全……”
见她二人一个懵懂好奇,一个担忧安全,神态不似作伪,王城主心中的疑虑又减三分。或许真是自己多虑了?那两个丫头,一个炼气四层,一个炼气六层,绝无可能在他和那位大人眼皮底下潜入又逃脱,更遑论不留一丝痕迹。
“二位姑娘放心!”他朗声笑道,恢复了那副和善模样,“老夫已加派人手,定保二位周全。晚膳已备好,请随我来吧。至于玉佩之事,席间我们再详谈,必给姑娘一个交代。”
“那就多谢城主啦!”唐心展颜一笑,仿佛瞬间将“小贼”之事抛诸脑后,亲昵地拉上牧小七,“小七,走,我都饿扁了。”
赴宴的路上,唐心依旧一副天真烂漫、对城主府景致赞叹不已的模样,问题一个接一个,从假山的石材问到桃树的品种,叽叽喳喳,成功将王城主那最后一点疑虑搅得七零八落。牧小七则沉默地跟在半步之后,目光低垂,扮演着忠实而警惕的护卫。
宴设在一处临水的暖阁,四面通透,垂着轻纱。席面精致,却只设了三副碗筷。
除了王城主,还有一人。
正是温泉中那名白发妖艳男子。他已穿戴整齐,一袭月白长袍,银发用玉簪松松挽起,几缕发丝垂落颈侧,衬得肤色愈发苍白,眉眼精致得不似凡人,眼尾微微上挑,带着一种浑然天成的魅惑与疏离。他斜倚在软垫上,手持玉杯,目光似笑非笑地落在走进来的唐心二人身上。
那目光如有实质,带着冰冷的审视,仿佛能穿透皮囊,直窥灵魂。
唐心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随即笑容越发灿烂,仿佛没感受到任何压力。牧小七却脊背微僵,体内灵力下意识地加速流转,那是面对极度危险时本能的反应。
“唐姑娘,牧姑娘,这位是白先生,乃是府上贵客,亦是老夫挚友。”王城主热情介绍,语气中透着明显的恭敬。
“白先生好。”唐心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眼睛亮晶晶地看向对方,“您长得真好看,像画里的仙人!”
白先生唇角微勾,笑意却未达眼底。“小妹妹嘴真甜。”他的声音悦耳,却带着一丝冰冷的金属质感,“听闻二位来自苍玄宗?不愧是仙门子弟,灵秀动人。”
“先生过奖啦。”唐心拉着牧小七坐下,目光很快被桌上的菜肴吸引,一副馋嘴模样。
宴席在一种看似和谐实则暗流涌动的气氛中进行。王城主与白先生话语间多次试探,从苍玄宗门问到修行进度,再到此行目的。唐心回答得滴水不漏,时而装傻充愣,时而用天真烂漫的话语带过关键,将“不谙世事又有点小聪明的宗门小姐”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牧小七则多数时候沉默进食,只在必要时简短附和,警惕如蛰伏的幼兽。
酒过三巡,白先生忽然放下玉箸,目光状似无意地掠过唐心发间那枚红色蝙蝠发饰。
“唐姑娘这发饰颇为别致,暗红之色,倒不常见。”他语气随意,指尖在杯沿轻轻摩挲。
唐心心头一跳,面上却自然地抬手摸了摸发饰,笑道:“这个呀,是我姐姐送的,我也觉得好看就戴着了。白先生也喜欢吗?”她眨着眼,反将一军。
白先生轻笑一声,不再追问,转而道:“桃花镇近日不太平,时有少女失踪。二位姑娘仙门高足,既来此地历练,不知可愿助本地官府一臂之力,探查一番?若有所获,城主府必有重谢。”
图穷匕见。
王城主立刻接话,一脸愁容:“正是正是!老夫为此事焦头烂额,若得二位相助,或能早日破案,还百姓安宁。”
唐心与牧小七交换了一个眼神。这是试探,也是陷阱。答应,便可能被卷入更深,甚至被引向预设的“线索”;不答应,则显得可疑且不近人情。
唐心放下筷子,小脸上露出严肃又跃跃欲试的表情:“少女失踪?这还得了!我们既是修士,自当锄强扶弱!城主大人,白先生,有什么我们能做的,尽管吩咐!”她拍着胸脯,一副初生牛犊不怕虎的侠女模样。
白先生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查的幽光,笑容深了些许:“唐姑娘果然侠义心肠。既如此,明日便让王城主将案卷与几位失踪女子的信息交予二位。不过……”他话锋一转,“歹人可能仍在暗中窥伺,二位姑娘务必小心,尤其是夜间,最好莫要离开住处随意走动,以免打草惊蛇,也防……不测。”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轻缓,却带着一种冰冷的告诫意味。
“明白明白!”唐心用力点头,“我们一定小心,晚上就乖乖待在房里!”
宴席终了,回到那间小院时,夜色已浓。王城主“体贴”地加派了四名筑基初期的侍卫守在院门内外,美其名曰“保护”。
房门关上,隔绝了外界视线。唐心脸上天真烂漫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锐利。她走到窗边,透过缝隙观察着外面影影绰绰的守卫身影。
“小姐,他们起疑了,这是在软禁我们。”牧小七压低声音,眉头紧锁,“那个白先生……深不可测,恐怕已是金丹,甚至更高。”
“嗯。”唐心应了一声,目光沉静,“他注意到了发饰。宴席上,他的神识至少扫过我们三次。”作为灵魂特殊且被初拥过的吸血鬼,她对这种探查格外敏感。
“那明日……”
“案卷当然要看。”唐心转身,嘴角勾起一抹与年龄不符的冷冽弧度,“不仅要看,还要‘认真’查。他们想引我们入瓮,我们何不将计就计?”
“小姐已有打算?”
唐心走到床边坐下,指尖无意识地抚过腕上并不存在的储物手镯——那是她前世带来的小习惯。“小七,你说,如果失踪的少女都被关在某个地方,那个地方,最有可能在哪里?”
牧小七思索片刻,低声道:“城主府内,守卫最森严,也最意想不到之处。或是……地下。”
“温泉宫殿下面?”唐心挑眉。
“极有可能。那里灵气异常,且有阵法遮掩的痕迹,我当时便觉得有些违和。”牧小七回忆道。
唐心点点头,又摇摇头:“是目标,但不会是唯一入口,也不会让我们轻易再靠近。王城主和白先生不是傻子。”她沉吟片刻,“我们需要一个幌子,一个让他们觉得我们在别处认真调查,无暇他顾的幌子。”
“小姐的意思是?”
“明天,我们大张旗鼓地去失踪女子家中询问,去她们最后出现的桃林勘查,表现得积极又……不得要领。”唐心眼中闪过一丝狡黠,“而真正要找的,是这座府邸的‘气脉’走向,或者,是当年那位机关术大家百里锦,可能留下的、不为人知的‘通道’。”
她想起王城主提到百里锦时那一闪而逝的怒色。百里锦失踪,这座她参与建造的府邸,会不会留有什么后手?对于一个精通机关术的大师来说,太有可能了。
“可是我们对机关术一窍不通……”牧小七担忧。
“我们不懂,但或许……‘它’懂。”唐心指尖轻点自己的太阳穴,那里承载着苍零传承的部分记忆碎片,虽杂乱,却包罗万象。亡灵魔法与某些古老的机关秘术,或许有相通之处。更何况,她还有另一种“感知”方式。
她闭上眼,尝试调动体内那股暗红色的能量,不是用来撕裂空间,而是将其化为极细的丝缕,如同无形的触角,以房间为中心,缓缓向地下、向墙壁渗透。一种微妙的、不同于灵力波动的“脉络”感,隐约浮现在她的感知边缘——那是建筑结构的微弱回响,是金属机关的冰冷触感,是……更深處,某种沉闷而不详的“阻塞”。
牧小七屏息看着唐心,只见她眉心微蹙,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几缕银发无风自动。片刻后,唐心睁开眼,暗红色的眸底掠过一丝疲惫,却亮得惊人。
“有门。”她低语,指向房间地面某处不起眼的、与周围木板花纹略有差异的角落,“这下面……是空的。而且,连接着一条很隐蔽的、向下的路。”
她看向牧小七,笑容里带着冒险的兴奋与冰冷的决心:“看来,我们今晚‘乖乖待在房里’的计划,得改改了。”
窗外,月光被流云遮住,庭院里巡逻侍卫的脚步规律而沉重。暖阁中,白先生独自凭栏,指尖把玩着一片桃花瓣,目光投向唐心所在院落的方向,唇边噙着一丝玩味的弧度。
“苍玄宗……唐心……”他低声自语,花瓣在他指间化为齑粉,“你的血,味道似乎格外不同呢。可别让我失望啊,小猎物。”
夜还很长,桃花镇弥漫的甜香之下,真正的暗涌,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