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子时,万籁俱寂。
城主府内的灯火熄灭了大半,只余下廊下几盏防风的气死风灯,在微风中投出摇晃的光晕。院门口的守卫换了岗,两名筑基初期的修士精神抖擞地站在暗处,目光如电,扫视着院墙内外每一个角落。
房间内,唐心与牧小七并未安寝。两人皆是一身利落的黑色夜行衣,长发紧紧束起。牧小七腰间佩剑,背上还负着一捆特制的勾索与几枚小巧的阵旗。唐心则只戴着她那枚蝙蝠发饰,暗红的颜色在烛火下仿佛流动的血。
“守卫换防的间隙是三十息,巡逻队绕院子一周约半盏茶。”牧小七贴在门边,透过极细的门缝观察,声音压得极低,“他们神识覆盖有重叠,但东南角廊柱阴影处,每次交替时有约三息空档。”
唐心蹲在白天她感知到的那个异常地板块前,指尖凝聚着一缕极细的暗红微光,如同活物般在木板缝隙间游走探查。闻言,她头也不抬:“三息,够我们出院子,但不够我们避开所有耳目抵达目标,更别说潜入探查了。”
“小姐的意思是?”
“我们不走上面。”唐心指尖的微光猛地一凝,那块看起来与其他木板无异的角落,竟无声地向下凹陷出一个小小的、仅容手掌通过的方形洞口,一股陈腐的、混合着泥土与淡淡铁锈味的凉气逸散出来。“走下面。”
牧小七快步走近,看到那黑黢黢的洞口,以及洞口边缘光滑齐整、绝非天然形成的石壁,心中一震。“真有密道!”
“不止是密道。”唐心将暗红能量收束成一点微光,弹入洞口,光芒照亮了下方的景象——那是一道陡峭向下的石阶,深不见底,石壁上隐约可见人工开凿的痕迹,但更多的是岁月侵蚀后的斑驳。“这痕迹很旧了,至少数十年,甚至上百年。比这座城主府的历史可能还要久。”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尘,眼中闪烁着冒险的火光:“百里锦……她建造府邸时,是不是发现或连通了原本就存在的东西?”
“小姐,下去吗?”牧小七看着那深不见底的黑暗,本能地感到一阵心悸。下方未知的危险,远比地面上已知的敌人更令人不安。
“当然。”唐心语气笃定,却也不忘叮嘱,“跟紧我,时刻注意周围动静。我的感知在下面可能会受影响。”
她率先俯身,灵巧地钻入洞口,双手撑住石阶边缘,身影迅速被黑暗吞没。牧小七毫不迟疑,紧随其后,并在下去前,反手用一块早准备好的、与地板颜色纹理几乎一致的薄木板虚掩在洞口之上,又从怀中掏出一枚刻画着简易幻象阵法的低阶灵石卡在木板边缘。只要不是有人贴近仔细探查,短时间内极难发现异常。
石阶陡峭狭窄,仅容一人通行。唐心指尖托着那点暗红微光,勉强照亮身前几步范围。空气越来越冷,带着地底特有的潮湿和土腥味,还有一种隐隐的、难以言喻的沉闷感,仿佛置身于巨兽的腹腔。
向下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石阶终于到了尽头,连接着一条横向的甬道。甬道比石阶宽敞些,可供两人并肩,但高度依旧压抑。墙壁是坚固的青色条石砌成,表面布满湿滑的苔藓和水渍,角落里甚至能看到一些暗淡发白的菌类。
“没有照明,没有通风口刻意留下的痕迹。”牧小七警惕地观察着四周,“这不像正常的密道或地窖。”
“嗯。”唐心应了一声,她的感知在地底受到了不小的干扰,如同隔着一层厚重的棉布,只能模糊地感应到前方似乎有岔路,以及更深处某种……庞大的、带有规律性的“结构”。她将指尖微光放大了一些,照向甬道深处。光芒所及,可见甬道并非笔直,而是带着轻微的弧度,延伸向未知的黑暗。
两人一前一后,放轻脚步,谨慎前行。除了滴水声和他们自己压抑的呼吸心跳,地底一片死寂。
走了大约百步,前方果然出现了三条岔路。三条甬道看起来一模一样,黑黢黢的洞口如同巨兽张开的嘴。
“小姐,走哪边?”牧小七看向唐心。
唐心闭上眼,尝试将暗红能量更细致地铺开。冰冷的石壁、潮湿的空气、脚下坚实的泥土……细微的能量反馈在她脑中构建出模糊的轮廓。左边那条,气息最为“干净”,只有土石;中间那条,隐隐有微弱的、类似金属的冰冷回响;而右边那条……
她倏地睁开眼,暗红色的瞳孔在黑暗中微微收缩。
右边那条甬道的深处,传来一种极其隐晦、却让她灵魂深处本能悸动的“律动”。那律动微弱、缓慢,带着一种古老而沉重的悲伤,还有一丝……被禁锢的愤怒。
“右边。”唐心毫不犹豫地选择了直觉所指的方向,补充道,“小心,那边给我的感觉很……特别。”
踏入右边岔路,气氛似乎陡然不同了。空气依旧冰冷,但那种沉闷感中,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压力”。墙壁上的苔藓似乎更少,石质显得更加古老坚硬。又前行了一段,唐心忽然停下,举起手中的光源,照向侧方的石壁。
“看。”
牧小七顺着望去,只见那被苔藓半掩的石壁上,赫然刻着一些图案和符号!那并非现今通用的文字,线条古朴粗犷,有些像是扭曲的藤蔓,有些像是简化的日月星辰,还有一些如同蹲伏的野兽。
“这是……古符文?还是某种图腾?”牧小七辨认不出。
唐心却看得心中一凛。苍零传承的驳杂记忆中,似乎有类似符号的零星记载——那并非人类修士常用符文,更接近某些古老生灵,或早已断绝传承的异族所使用的印记!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那些冰冷的刻痕。就在接触的瞬间,识海中某个沉寂的角落仿佛被触动了一下,一段极其模糊、断断续续的意念碎片涌入:
“镇……封……此地……永锢……逆……叛……”
碎片一闪而逝,带来的信息残缺不全,却让唐心背脊发凉。“镇封”?“永锢”?“叛逆”?
这地下密道,究竟通往何处?与桃花仙的传说,又有什么关联?
她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低声道:“继续走,小心些。这些符号……不简单。”
两人更加警惕,几乎步步为营。又转过两个弯道,前方豁然开朗——甬道尽头,连接着一个巨大的、天然形成的洞穴!
洞穴极高极广,唐心手中的微光根本无法照亮全貌。但他们能清晰地看到,洞穴中央,矗立着一根无比粗大的、宛若支撑天地的石柱!石柱通体呈现暗沉的青灰色,表面布满了与甬道中类似的古老刻痕,密密麻麻,如同锁链般缠绕柱身。
而更令人心神震撼的是,石柱上,缠绕着一条巨大的、栩栩如生的石雕锁链!那锁链每一个环扣都大如磨盘,盘旋而上,直至没入洞穴顶部的黑暗之中。锁链并非紧贴石柱,而是微微悬浮,仿佛被无形的力量牵引束缚着柱中之物。
一股难以言喻的苍凉、悲壮、以及浩瀚如海的威压,自石柱与锁链之上弥漫开来,充斥了整个洞穴空间。虽然那威压似乎被某种力量极大限度地压制和禁锢着,仅泄露出微不足道的一丝,却依旧让炼气期的牧小七脸色煞白,呼吸困难,几乎要跪伏下去。
唐心也感到灵魂震颤,体内暗红能量自发流转抵御,苍零给予的吸血鬼血脉也传来一种本能的警惕与……一丝奇异的共鸣?她死死盯着那根石柱和悬浮的锁链,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疯狂涌现。
这不是普通的石柱!这锁链……锁着的,难道是……
“小姐……”牧小七艰难地开口,声音干涩,“这、这是什么地方?我感觉……好难受……”
唐心没有立刻回答。她目光锐利地扫视洞穴四周。很快,她发现在石柱底部,环绕着一圈明显是后来人工修建的石台。石台上,竟摆放着一些东西——不是祭品,而是一些……女子的衣物、首饰,甚至还有几束早已干枯的桃花!
而在石台更外围的地面上,她看到了更为触目惊心的东西——几处颜色深暗、几乎与岩石融为一体的陈旧血迹,以及一些散落的、属于人类的细小骨骼碎片!
失踪的少女……被带到了这里?她们的下场……
愤怒与寒意同时窜上唐心的脊背。这根本不是什么简单的采补炉鼎案件!王城主和白先生,是在利用这处诡异的古老禁地进行某种邪恶的仪式或献祭!
“此地不宜久留。”唐心当机立断,拉住浑身发颤的牧小七,“我们先退回去!这里的东西,不是我们现在能碰的。”
必须立刻将发现传出去,至少要让宗门知晓!白先生的图谋,恐怕远比他们想象的更加可怕!
就在她们转身欲退的刹那——
“呵呵,真是令人惊喜啊……”
一个慵懒而冰冷的熟悉嗓音,自她们来时的甬道口响起。
白先生那月白色的身影,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立在那里,堵住了唯一的退路。他脸上依旧挂着那抹妖异的浅笑,银发在洞穴中无风自动,眼眸深处,却闪烁着毫不掩饰的贪婪与兴奋,目光灼灼地钉在唐心身上,仿佛在欣赏一件稀世珍宝。
“本想多养几日,没想到……小猎物竟自己钻进了最深的笼子里。”他缓缓向前踱步,每走一步,洞穴中那被禁锢的古老威压似乎就紊乱一分,空气中弥漫起甜腻得令人作呕的桃花香气,与他周身渐渐升腾起的、远超金丹期的恐怖灵压交织在一起。
“看来,今晚的‘宵夜’,可以提前享用了。你的血……真是让我期待已久了呢。”
绝路,死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