兽人觉得自己面前的人类比自己还笨。连他都知道自己这种野兽种兽人没有什么礼仪可言,那是精灵、巨龙、人类贵族这样能看懂书的阶层的特权。
他只是个野兽种,放在一千五百年前是要下矿洞或者田里种地的。
“人类,我是个兽人,野兽种的,不是特异种。”
“我没有明白你是什么意思。任何一个富有良知接受过最基本教育的人都有资格纠正任何人不当的行为,并告知对方真正的礼仪。与我同行的伙伴受到了那几只精灵的欺负,只可惜我是个无力的牧师,没有抵抗的力量。”
听到了精灵二字,兽人当时就毛发竖了起来,听到同伴受到欺负又颇有同感,抓住了周会公的手背出了小学肄业前为数不多记住的教科书上的一句话。
“精灵就是精灵,他们改不掉欺负弱小的劣根性。”
兽人的历史就是奴役的历史,他们永远不会忘记数千年被其他种族压迫的耻辱,也不会忘记在两千年前的魔王战争里精灵是如何将一只星空巨像引导向兽人的居住地的。精灵将兽人拖入了一场百年的战争绞肉机,击碎了他们崛起的大国梦。
亡国灭种也不会忘记,因为彼时的兽人距离亡国灭种已经只有两千米的距离了。
两千年了,岁月几乎彻底抹去了精灵一代人,也带走了兽人十几代人,时至今日这两个种族间仍然频繁地爆发暴力事件,矛盾频发。
果然,兽人紧跟着就微微加大了手中的力气。他凭借自己朴素纯真的善恶观判定被精灵欺负的肯定是受害者,一想到是精灵就觉得手痒。
“请放心,我一定竭尽全力帮你们讨回公道。”
“呃,你不必这么认真。”
周会公本意只是挑拨一下关系那几个无礼的精灵找点麻烦,结果现在好像这个麻烦向着牛顿第三定律疾驰而去了。他心里有些过意不去,从口袋里拿出了十枚银币给了兽人。
异世界的货币倒是老套的金银铜一百比一的兑换机制。普通人类每个月工资大概在一到两个金币之间。
“能不动武就不动武,这点钱你可以去做个毛发护理。弗洛伦萨街十七号就不错,就说是一个叫周会公的人类引荐的。”
只见兽人像个小朋友般认认真真地听完点了点头,随后猛然拔起腿发出标志性的战吼就向着角落一脸懵逼锅从天降的精灵组合跑了过去。
周会公则丝毫没有始作俑者的自觉,要知道兽人和精灵有矛盾可不是什么稀有事件。基本上这两个种族凑一起打不起来才是见鬼了,管理局的工作人员基本也是见惯不惯抬眼看了几秒就当无事发生了。
他拍了拍一个站岗正军士兵的肩膀叮嘱道。
“待会那几个精灵被揍完了告诉他们去圣莱汀教堂治疗,医药费不报销。”
那士兵原本眉头一皱要把这个不知道哪窜出来的惹祸精踹走,结果定眼一看身形有些面熟。身为资深教徒的他立刻意识到自己这是偶像见面会了,连忙点头,心中不禁升起钦佩之情。
在他看来教训一顿后竟然还给治,这是何等仁善慈悲的行为。
周会公本人倒没有什么特别的心思,这么说的原因非常简单——圣莱汀教堂是他的教堂,医药费怎么说也得算在他的头上,好歹也是治了好几个精灵国际友人呢。
他这边搞定了,冒险小队里其他三人也正好都取完了自己的装备。东国林婉清充分体现了东国人彪悍的风格,手里提了一只近两米比她自己都大的巨盾却像拿着水壶一样,只有偶尔甩动带起的呜咽的风声透露出这个巨盾恐怖的重量。
而她本人似乎还不太满意。
“我原本应该使用长剑的,但这次不让带,只能拿这个凑合了。”
安妮则是很简单地将腰间的装饰佩剑换成了战斗用的细剑。剑鞘是金色的,绘制有精细的玫瑰与火焰,象征着王国最优秀的铁匠世家。能够拥有这柄剑,她的身份必然是不凡的。
“我还以为你和其他牧师一样循规蹈矩默守陈规,没想到还挺有趣的。”
桂薇妮娅的武器是一枝镶嵌着几颗绿色宝石的木弓,特殊的是两头是细长带刃的。她应该还很擅长近身战,即使面临箭矢用完的窘境也不会丧失战斗力。
“谢谢。”
她有些感觉词穷了,不知道该用何种词汇或言语来表达心中这份怪异又温暖的感激之情。何等讽刺的一幕,精灵鄙视着精灵,伸出援手的却是一个外族的人类。
血统与种族果然只是象征着一批人有着相似的容貌罢了。
“不足挂齿,一点小事罢了。”
周会公微笑着点了点头,不准备继续这个话题。这次接话的又是林婉清,她将巨盾往地上一放,顿时几人都感觉到地面微微一震。
“说起来牧师用什么武器,全金属十字架吗?”
“呃,我们不会拿任何东西砸人。”
他考虑到了自己的心脏承受能力及血压,决定不去问林婉清口中的全金属十字架是什么尺寸的。牧师明明是个后勤及辅助的职业,除了惩戒牧师都是和战斗无缘的。像他现在这样去接委托冒险的才是少数。
“我们一般用这个。”
他打了个响指,瞬间手中就多出了一本厚厚的黄色封面的书,微微散发着金色的光芒。这是圣典,每一位牧师在就职时都将得到自己的圣典,随着对魔力的提升与魔法掌控力的精进,这本圣典也不会不断地进化。它能让牧师的施法更加迅捷有效,也附带了些许安抚周围人情绪的作用。
现在这样能发出微弱光芒的也就象征着周会公是一个已经达到三阶的牧师。等升到六七阶的时候圣典就可以拿出来当灯泡用了,不过这也与寻常人没什么关系就是了。
五阶就已经是绝大多数人一生能凭借努力抵达的终点了,一只双足飞龙的强度。
不过此刻没有人的注意力在他的实力上就是了,而是打个响指变出一本书的戏法。安妮右手明显地轻轻抚上剑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刹那。
“储物戒指,你从哪里得到的?你和我的哥哥是什么关系?”
这种道具已经不是稀有可以形容的了。储物戒指能储存一千立方米以内的一切非活体物体。它的制作流程涉及到了巨龙、精灵、人类、矮人整整四个种族的魔法与已经消失的盖亚矿。也就是说,这个戒指已经无法被制作出来而只能寻找已有的戒指,就连王室都只有两枚。
这个人莫非是哥哥派来的。哥哥,你夺走了我王位的继承权后还要如此咄咄逼人吗?如果真是如此的话,要不要先下手为强……
在安妮在抽剑与不抽只见犹豫不决的时候,桂薇妮娅的大脑已经进入了宕机的状态。整个精灵族现在都只有三枚储物戒指,其余的都已经卖了出去换取资源。这样一个小小的戒指在精灵之森就是无价之宝,也被赋予了一个小小的额外功能。
只要将储物戒指上交出去,就连死刑都能得到豁免。即便如此,至今为止也没有精灵得以通过这个途径换取活命的机会。
桂薇妮娅的眼神变得复杂了起来。她一直无比渴望一个机会洗刷晨光这个背叛者的姓氏带来的耻辱。现在这个机会摆在眼前,她本应该不惜一切代价夺得这个戒指,但它的拥有者是周会公。
这个人类是特殊的,而不是自己变得心慈手软了。
她这样说服了自己抛弃心中涨起的欲念。那一刻她仿佛看惯了世间的繁华,已经不会再有任何财宝能让她的心里出现一丝涟漪,就算是这个狗大户人类也不行。
只有林婉清一如既往的天然呆。
“会公先生好厉害,好厉害!”
周会公本人倒有些懵。这个储物戒指是升职到神官的时候教会五个大主教中的一个送给他的,说是表彰他在教会中的杰出贡献。所以他一直以为储物戒指就和以前看到的小说一样在异世界遍地都是。
现在看看反应这玩意好像很贵?
他决定认真考虑一下能不能找个办法多生产些储物戒指出来赚大钱。这时他的眼角也注意到了安妮抚在剑柄上蠢蠢欲动不断颤抖的右手,但来自于地球华夏一生都与杀伐绝缘的他完全意识不到这意味着什么。
他只是伸出右手,白色闪耀的光芒从他的指尖释放出来,带来了无尽的暖意与舒适。
“安妮小姐,你的右手是不舒服吗?希望这能缓解你的苦痛,我们的冒险可以延后几天的。”
安妮几乎在光芒出现的刹那便用左手紧紧抓住了他的手腕,右手将细剑抽出了几厘米,但感受到并非攻击魔法后又迅速镇定了下来。她不禁开始怀疑自己是否有些神经质般的自作多情了,这个人如果是哥哥派来刺杀她的不可能等到现在才动手。
她凝视着周会公眼中的疑惑与不解,轻轻咬住自己柔软的下嘴唇。
“没事,只是想到了不愉快的事情。我的父亲他……一个星期前去世了,我的哥哥立刻就变得很陌生。他夺走了本应属于我的东西,将我赶了出来。”
“你恨他吗?”
“我当然……不知道。”
安妮本能地说出了“当然”,却又戛然而止。她无法如此直截了当地将这个家人归类为绝对讨厌的恶人,也无法说出自己释怀的结论。当世间仅剩的亲人伤害了自己,她该怎么做?
当然是不知道了,没有比不知道更加能逃避现实的答案了,没有什么比不知道更加让人感到些许的慰藉与轻松。如果不这样告诉自己的话,孤独与压抑迟早会噬碎一个人的心灵的吧。
真是个不合格的王室成员。
“但我会完成家族的仪式,将双足飞龙的尸体带回来证明我拥有独当一面的实力,然后夺回自己本应拥有的位置。我们现在就出发吧。”
然后被弹了一个脑瓜崩。
“苦大仇深的只会让自己与重视你的人都不开心。让你这种人从世界上消失就是牧师最重要的职责。”
安妮摸了摸自己微痛的额头,难得真心笑出了声。
“你还是除了哥哥外第一个敢这么做的人。”
“你以为你是谁,王国的公主殿下吗?还第一个敢这么做的人,我还能再来一次。”
顿时又是一声清脆的响声,不过这一次周会公感觉到自己的食指都有些疼痛,不禁意识到自己用力过头了。凭借着长期作死经验的加成,他想都没想拔腿就跑,向着管理局门口跑出去,紧接着身后又是一声安妮的战吼。
“你给我站住!”
出了管理局他再次准备跑入小巷依靠着丰富的跑酷经验和对地形的熟悉先躲一会,等安妮气消了再回来认错。刚到小巷门口他就看到之前那个虎型兽人正气喘吁吁地坐在几个倒地的精灵身上。
兽人此时也看到了他,露出了盛放的笑容比出了个大大的拇指,可惜指甲被剪断后显得是那样人畜无害。不过看兽人屁股下面精灵的惨样,之前有点低估他的战斗力了啊。
就是这几秒的插曲,周会公眼角瞥到了小巷墙壁上挂着印着三个人的海报。顿时又是一阵熟悉感涌上心头,他不禁停下脚步仔细观察了起来。
那是老国王,现在应该叫先王了,这是先王一家三口的画像。先王凯特·普罗门和他的子女,在这张画上温馨而快乐地微笑着。两个孩童躲在父亲的怀抱里,这是整个王国史都从未有过的家庭。
并非王室,而是家庭,他只能这样去评价这一家。老来得子与中年丧偶同时发生在老国王的身上似乎让这个冷血残暴的国王突然醒悟了过来,从那一刻起终其一生都在致力于和平、医疗与教育。
这张画正是老国王的盛世开始十年出头时画下的,当时印刷了很多贴在大街小巷希望将这份天伦之乐带给所有的国民。没想到这个小巷因为没什么人来竟然把这幅画保留到了现在。现在算算这张画里的孩子也快二十……
等等,这画里的萝莉是不是有点眼熟?
他的额头渐渐渗出了冷汗,意识到自己似乎卷入了不得了的事情里面。明明只是想升个职而已,现在怎么感觉这是一个搞不好要掉脑袋的趋势。
正当此时,只感觉到一个长柱形的物体顶住了他的腰,安妮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你在看什么?”
“没没没什么啊。”
此刻他颤抖的声音与不自然的结巴连自己都不信能骗过去,顶着自己的物体果然也没有撤回去。
“你认出来了。”
并非疑问句,而是斩钉截铁的陈述句。
“我不是故意的。”
“既然你已经知道了,抱歉,我必须要做一些保密手段了。”
“等等等等,我不会告诉别人的。我可以告诉你一个我的秘密,如果我违约了你可以把我的秘密也暴露出去,如何?”
“我接受了。”
听到这句话,周会公不禁松了一口气,只要还有的谈啥都好说。然而紧接着他就感觉到一个柔软的身体靠近了自己的后背只要轻轻一动就能碰到,耳边也有温暖湿润的空气吹打在耳根上。
“告诉我你是谁。”
“我们真的要用这个姿势聊天吗?”
他感绝相当的尴尬。在他的认知里自己可还是有妇之夫,在地球还有女朋友没分过手呢。虽说能不能回去都不一定了,但也不能完全转变过来,就连说话和习惯也没有太大的改变。
“你把声音压低一些,以免隔墙有耳。你说不说?”
腰间的那个物体又顶了顶,他一个地球人哪见过这阵仗,他连鸡都没亲手杀过!
“你听说过新教吗?”
“你就是那个传说中的牧师?父亲恨不得除之而后快的开辟新派的牧师。”
你要夸骂我都行,能不能不要用“父亲恨不得除之而后快”这样让人脖子一凉的形容。
不过显然这个回答很让安妮满意,她后退几步放开了他。
“不过这有什么好隐瞒的,你不是很受欢迎的吗?教会连储物戒指都给你了,这是要全面倒向新教了。”
“饶了我吧,这种弯弯绕绕的我可搞不懂。我只是出了名有些身不由己了,不想随便被人认出来。倒是公主殿下有什么可担心的,大大方方说出来自己的身份会有很多人帮你的吧。”
“不可以,现在是我的哥哥修斯在摄政。他随时都可以把人安排到我的身边将我这个影响他继承王位最大的障碍除掉。不过有一个好消息,你现在和我是一条船上的。”
安妮将他转过来用手指重重地在他的额头上弹了一个脑瓜崩,脸上更是愉悦至极的笑容。
“除了我,你就是哥哥最大的眼中钉。但如果你能帮我打败哥哥,不仅不会被王室盯上,还会得到王国的倾力支持。你知道该怎么做了吧?”
“对了,你刚才拿什么东西顶着我?”
“剑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