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杉森林深处的光线被稠密的树冠绞成碎片，唯有潮湿苔藓的气味固执地弥漫着。杜尼斯踩着盘结的树根追赶前方那道银灰色身影，皮靴在腐殖质里陷得太深，每一次拔起都带出沉闷的**声。阿帕娜的背影始终保持着十步远的距离，像一柄竖在雾里的剑，冰冷而锋利。
“你是打算等炼狱之龙老死才走到它巢穴吗？”她的声音割开浓绿的静谧，甚至不曾回头。
杜尼斯猛地提起一口气，三步并作两步赶上去。几乎在他踏进那片被阳光穿透的林间空地时，阿帕娜骤然转身。阳光勾勒着她紧绷的下颌线，淡金色的睫毛下，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睛扫过他，像淬了毒的针。那种尖锐的审视让他喉头发紧——又是那个眼神。学院宿舍走廊昏暗的光线、房门意外被撞开时瞬间的寂静、慌乱抓取遮挡物的窸窣声、三双震惊羞怒的眼睛……即使他赌咒发誓一千遍那扇魔法锁失效的门是个意外，在那双紫眸里，他永远被钉在了“色狼”的耻辱柱上。
“抱、抱歉……”杜尼斯喘匀气，手指无意识地揪住粗糙的亚麻背包带，“我只是在想，炼狱之龙……3S级任务。一般来说，新人冒险者不是应该从清剿岩穴史莱姆开始吗？”他试图让语气轻松些。
阿帕娜从鼻子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冷哼，甩开垂落在肩头的银发，继续大步向前。“史莱姆？”她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那种黏糊糊的失败品只能打发时间。挑战极限，让每一寸筋肉都在死亡的锋刃上颤抖——那才是活着的感觉。”阳光描摹着她颧骨凌厉的轮廓，一种近乎野性的傲慢在她周身燃烧。
杜尼斯咽下后面的话，只是安静地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丝复杂的了然和更深的无奈。就在这时，一片巨大的阴影骤然掠过林地上空，如同墨水浸透宣纸般吞噬了天光。
两人同时抬头。
不是云。那片翻滚、涌动、嗡鸣作响的“黑云”是数以千计的嗜血魔蝠。它们翅膀拍打的震动汇成令人作呕的低频轰鸣，尖锐的利爪在穿透林隙的光束中闪过冰冷的亮泽，猩红色的复眼像成片细小的深渊，贪婪地锁定下方鲜活的血肉。
“退开！”阿帕娜的断喝比她的剑更快。她一步踏前，银白长发被骤然爆发的气流卷起。纤细却蕴含着恐怖爆发力的手腕瞬间翻转，腰间的长剑发出龙吟般的清啸，脱鞘而出。剑身并非金属光泽，而是覆盖着一层流动的冰蓝寒霜，周围的空气温度骤降。“霜华·千针！”
剑光并非实质的劈斩，而是瞬息爆发的无形剑气，细密、迅疾、冰冷彻骨。十几只当先扑下的魔蝠如同撞上无形的针墙，在噗噗的闷响中爆成一片污浊的血雾和冰渣，细碎的红色冰晶簌簌落下。
杜尼斯几乎在她出手的瞬间侧身翻滚，动作流畅得如同排练过千百遍。他后背刚擦过一棵铁杉树粗糙的表皮，原来落脚的地方已被数只魔蝠的利爪撕裂，腐叶飞溅。“光耀·飞星！”他低喝，双掌向上翻起，掌心光芒凝聚，数十颗炽白的光球如流星般激射而出，精准地炸开几只俯冲的魔蝠。刺目的光与灼热的气息暂时逼退了近身的蝠群。
但杯水车薪。蝠群的数量足以遮蔽天日。腥臭的气息和刺耳的嗡鸣层层叠叠压来，像一层粘稠厚重的、令人窒息的毯子。
阿帕娜猛地拧身，剑锋划出一道圆弧驱散另一拨，同时张口似乎想对杜尼斯喊什么。一个“小”字刚挤出唇缝——变故陡生！
两只体型明显更大的魔蝠如同两道漆黑的闪电，狡猾地绕开她挥舞的长剑防御网，一只狠狠噬咬在她握剑的右臂上！尖利的倒钩状牙齿瞬间刺破皮甲，穿透血肉！剧痛和吸血产生的冰冷麻痹感让她手臂一麻，长剑差点脱手。
“阿帕娜！”杜尼斯瞳孔骤缩。就是这一瞬的分神，另一只狡猾的魔蝠从他视线死角如箭矢般射来，尖锐的长喙狠狠啄向他暴露的脖颈左侧！冰冷的刺痛感混合着血液被强行抽离的晕眩瞬间攫住了他。
“呃——！”两人几乎同时闷哼出声。伤口传来的不仅是痛楚，还有清晰的力量流逝感——嗜血魔蝠那令人惊惧的吸血能力，正贪婪地从肉体中榨取着他们赖以战斗的璇力（生命能量）！更多的魔蝠嗅到血腥，如同闻到腐肉的鬣狗，兴奋地嗡鸣着，黑压压地压下来！
杜尼斯眼中厉芒一闪。覆盖全身的璇力被他强行压缩、摩擦、点燃！“炎壁！”一声低沉的吼叫从他紧咬的牙关中挤出。
嗡！
金红色的火焰猛地从他全身毛孔中爆发出来，狂暴的火舌瞬间将他包裹成一个熊熊燃烧的火球！缠附在他身上吸血的魔蝠甚至来不及惨叫，就在刺耳的“滋啦”声中被烧成了焦黑的肉块掉落下来，空气中弥漫开皮肉焦糊的恶臭。
几米外，几乎就在杜尼斯爆发火焰的同时，另一团幽蓝色的冰焰也猛地炸开！阿帕娜银发在冰焰中狂舞，周身寒气四溢。那几只攀附在她手臂疯狂吸食的魔蝠，连同它们口中的鲜血一起，被冻成了深蓝色的冰坨，又在冰焰的猛烈灼烧下瞬间碎裂爆开，化为飞灰！
冰与火的屏障短暂地清空了两人周围的空间，但魔蝠群的包围圈丝毫没有松动。它们像不知疲倦的黑色浪涛，围绕着他们组成的这个“孤岛”，持续不断地冲击。
“感觉怎么样？”杜尼斯急促地问，抬手又一道“光耀·飞星”炸开逼近的几只魔蝠，脸色微微发白。火焰持续燃烧对璇力的消耗极大。
“璇力损耗过半！”阿帕娜紧握长剑，冰霜沿着剑身蔓延，将又一次扑来的几只魔蝠冻结劈碎。她英气的眉头紧紧锁起，锐利的目光穿透层层叠叠的黑色羽翼，死死盯住了蝠群深处的一个点，“杜尼斯，看那里！蝠群中心！”
无需她再指明，杜尼斯也看到了——在翻涌的“黑云”核心位置，盘旋着一只体型超过普通魔蝠三倍以上的巨大个体！它的双翼展开如同小型的帆，每一次振翅都卷起恶臭的气流。血红色的复眼大如鸽卵，泛着残忍狡诈的光。其他魔蝠隐隐拱卫着它，形成一个巨大的流动漩涡，显然是这群嗜血亡灵的绝对核心！
“是蝠王！”杜尼斯声音一沉。
“必须干掉它！”阿帕娜眼神决绝。她猛地吸了口气，再次强提所剩不多的璇力，寒霜剑气如同冰风暴般卷出，勉强清开身前数米，“掩护我！”话音未落，她身影已化作一道银灰色的急电，径直冲向蝠群漩涡的中心！长剑拖曳着刺骨的霜痕，将胆敢阻挡在路径上的魔蝠冻僵、劈碎。
杜尼斯毫不犹豫地伸出双手，五指张开，掌心相对。“雷鸣·引路！”刺目的电光在他双掌间闪烁跳跃，骤然拉长凝聚成一道粗壮的、发出噼啪爆鸣的电光锁链！他猛地将手臂向前一甩，闪电如同灵蛇般窜出，在阿帕娜冲刺的前方炸开、跳跃，为她扫荡出一片焦黑的、暂时安全的通路，无数魔蝠在电光中化作焦炭坠落。
两人的配合在生死瞬间达成了惊人的默契。仅仅数息，阿帕娜已借势冲到了蝠群漩涡的深处，距离那头巨大的蝠王只有十几米的间隔！强大的威压和腥风扑面而来。
“冰魄·断流！”她清叱一声，双足在虚空中猛地一踏，强大的璇力在脚下炸开，身体如离弦之箭般直冲空中蝠王！手中凝聚了全部寒冰璇力的长剑，带起一道决绝的冰蓝色轨迹，悍然斩向蝠王的头颅！
眼看那致命的一剑即将落下，异变再生！围绕在蝠王身边的数百只小魔蝠仿佛接到了无声的号令，竟悍不畏死地扑聚而来！它们像一层层叠加的黑色泥石流，瞬间在蝠王面前构成一个由无数蠕动的躯体、翅膀和利爪组成的、密不透风的巨大球体！
嗡——！
灌注了阿帕娜全力一击的冰寒剑芒，狠狠地劈砍在这个诡异的肉盾球体上！极致的寒气瞬间蔓延，将表面一层魔蝠冻成冰雕爆裂。然而那凝聚的球体太厚实，冻结和爆裂只能不断向内层深入，却无法瞬间洞穿！磅礴的寒冰剑气被这丑陋而坚韧的“肉盾”层层消耗、迟滞，最终在耗尽能量前，只在球体表面留下一个巨大的、深可见蝠王的凹坑，却未能伤及它本体分毫！
剑势消散，阿帕娜力尽，身体不可避免地向下坠落。
“该死！”她落在杜尼斯附近，剧烈地喘息，脸色因消耗过度和一击落空而显得有些难看。
蝠王那只巨大的血红复眼穿过残破的“肉盾球”，冰冷而残忍地锁定着两人，发出一阵嘶哑刺耳的尖啸。新的魔蝠立刻填补了球体的破损，仿佛刚才那惊天一击从未发生过。沉重的压力再次降临。
“不能硬拼了！璇术合击！”杜尼斯看着不断逼近的巨大黑球和重新围拢上来的蝠群，眼中闪过一丝决断。
“合击？！”阿帕娜猛地回头，眼中满是震惊和难以置信，“你在做梦吗杜尼斯？那是只有心意相通的高级璇术使才能勉强尝试的顶级技巧！稍有差池，我们自己先会被璇力反噬炸碎！”那需要绝对同步的能量引导、意志融合和生死相托的信任！而他们之间，只有冰冷的隔阂和不信任。
“听我的！没时间解释！”杜尼斯的吼声盖过了魔蝠刺耳的嗡鸣，眼神里是不容置疑的急迫，“想活命，按我说的做！现在！”他率先面向那碾压而来的、由魔蝠组成的死亡球体和其后若隐若现的巨大蝠王，双脚稳稳分开扎在地上，腰腹下沉。双掌在身前缓慢而坚定地相对推出，手臂肌肉紧绷如同拉开的强弓。一团炽烈、纯净、如同小太阳般的刺目光球开始在他掌心间凝聚、压缩，发出低沉的能量嗡鸣。金色的细密闪电在光球表面流窜，将周围的气流都电离出淡淡的臭氧味。
阿帕娜看着他专注而决绝的侧脸，看着那团凝聚的、令空气都扭曲的光球，心中第一次升起一种不是厌恶的剧烈动摇——是疯狂？还是……有几分道理？蝠群的嗡鸣如同催命的丧钟。她狠狠一咬牙，紫眸深处闪过破釜沉舟的光芒。右手猛地握住长剑剑柄，左脚向前踏上一步，膝盖微屈，做出一个标准的弓步突刺起手势。覆盖冰晶的长剑被她高高举起，剑尖稳稳地停在左肩上方，手臂与身体拉成一条笔直有力的线条。寒气前所未有的浓郁，剑身周围凝结出肉眼可见的冰晶粒子，空气发出细微的冻结爆裂声。这是搏命。
“我数到三！”杜尼斯的声音被能量扰动得有些失真，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硬挤出来。维持着如此狂暴凝聚的能量球，他整条手臂的经络都在剧烈灼痛，微微颤抖。
一……阿帕娜的视线死死锁定前方翻滚的黑色球体，眼神冰冷如剑，指关节捏得发白。
二……他掌心那璀璨的光球内，力量已压缩到极限，边缘的空气灼烧出透明的波纹，一丝细微的裂纹在光球表面一闪而逝。她高举的长剑上，极寒的气息不再逸散，反而开始向内坍缩、凝练，剑锋亮得刺眼，那是压缩到极致的死亡冰点！
三！
没有任何犹豫。两人在同一毫秒发动！
“极光·白龙吟！”
“冰渊·绝刃！”
阿帕娜的剑挟着冻结万物、刺破虚空般的极致冰寒，悍然斩下！那道幽蓝色的冰寒剑气不再是散射的针芒，而是凝聚成一束刺目的极光！杜尼斯向前猛推的双掌间，那压缩到极致的光球轰然爆发，化作一道雷霆万钧的金色光柱！
两股性质截然相反、却同样磅礴毁灭的力量，在两人身前的咫尺之地猛烈碰撞！
没有预想中的爆炸抵消，没有可怕的反噬震荡。
奇异的景象出现了！冰蓝的极光剑气与炽烈的金色光柱在接触的瞬间，能量竟并非对抗，而是产生了某种超乎想象的共鸣与螺旋式交融！如同两道盘旋的星河交汇！冰蓝的严寒让狂暴的光更显凝练、纯粹；金色的灼热赋予了极寒一道焚尽万物的核心！顷刻间，一条通体由璀璨白光构成的能量巨龙昂首成形！它并非实体，纯粹由恐怖的光与热、冰与锋凝聚而成！
“昂——！”一声震彻灵魂的无声龙吟仿佛在林间炸响！
白龙过境，万物湮灭！
那些组成球体疯狂扑来的嗜血魔蝠，如同暴露在烈日下的卑微蝼蚁。无需接触！白龙身体散逸出的、那无法用言语形容的纯粹能量洪流，仅是在飞掠的路径辐射出的余波，就在瞬间将它们汽化——坚硬的蝠翼、带钩的利爪、贪婪的复眼、所有存在的痕迹，都在那无上光芒中无声无息地分解成细微的粒子飞灰！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
那只巨大的蝠王终于露出了它的本体。它发出凄厉绝望的嘶鸣，庞大的身体试图向高处逃窜。一道由无数微小魔蝠自发组成的屏障再次在它面前急速汇聚。
然而，在白龙面前，任何防御都是徒劳。
由光与热、冰与锋构成的白龙巨口毫无迟滞地将那新生的屏障连同其中惊恐的巨大蝠王一并吞没！
没有爆炸的巨响，没有血肉横飞的残酷。只有一片极致纯粹的光，如同神灵投下的裁决之矛，在那片区域瞬间爆发开来！光芒覆盖之处，所有嗜血魔蝠——无论大小——都在千分之一秒内彻底气化消失！连一丝灰烬都未能留下！
整个铁杉森林似乎被按下了暂停键。令人窒息的蝠群嗡鸣消失了，遮天蔽日的黑色云团也消失了。唯有那道贯穿战场、缓慢消散的纯净光带，和残留空气中淡淡的光粒尘埃与尚未完全散尽的臭氧味道，无声地诉说着刚才发生的恐怖。
死寂。连风声都停滞了几秒。
呼…呼…剧烈的喘息声打破了寂静。杜尼斯踉跄一步，双臂无力地垂下，如同灌满了铅，身体摇晃几乎站立不稳，脸上毫无血色，冷汗浸透了额发。另一边，阿帕娜再也支撑不住，手中长剑“当啷”一声脱手掉在厚厚的落叶上。她单膝跪倒在地，左手紧紧捂住右臂上那个还在渗血的魔蝠牙洞，浑身都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原本红润的嘴唇此刻苍白得吓人。璇力的过度透支让两人都处于崩溃边缘。
好半天，杜尼斯才勉强凝聚一丝力气，艰难地挪动脚步到旁边一棵被战斗余波震裂的大树下，从磨损严重的粗麻背包里翻找。几瓶药剂碰撞发出清脆声响。他拿起其中两瓶——里面装着如同液态阳光般的澄澈液体——是昂贵的高效恢复药水。他拧开一瓶自己灌下大半，温热的能量流迅速滋养着干涸的璇脉和肌肉的酸痛。同时，他看也不看地将另一瓶直接向阿帕娜抛去。
琥珀色的药剂瓶在空中划出一道平缓的抛物线。
跪在地上的阿帕娜甚至没有抬头。就在药瓶即将坠地的刹那，她那只未受伤的左臂如同蛰伏的猎豹瞬间挥出，动作精准迅猛得不像一个力竭之人。“啪！”稳稳抓住。拔掉软木塞的动作粗暴迅疾，没有一丝犹豫和迟疑。她仰起头，喉头滚动，将那瓶珍贵的恢复药液一股脑儿全灌进了嘴里。阳光透过稀疏的树冠落在她沾着血污汗水和污迹的脖颈上，绷紧的线条随着吞咽微微起伏。
药力很快化开，苍白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生气。她扶着旁边半截烧焦的树干，喘匀了几口气，支撑着站了起来。目光扫过一片狼藉的战场——大片被冰霜冻结又被烈焰焚烧的焦黑地皮，扭曲断裂的树枝，空气中弥漫的焦糊和恶臭混杂的气息——最终落在了杜尼斯脸上，眼神极其复杂。
她弯腰捡起掉落的寒霜长剑，沉默地插回腰间的剑鞘，动作恢复了惯有的利落，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
“我去看看西边。”阿帕娜的声音有些沙哑，打破了有些怪异的沉默。她简单地指了指一个方向，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合击从未发生。“猎龙需要体力，食物和水不能靠运气。”没有再看杜尼斯，她径直转身，银灰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一丛巨大的蕨类植物后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