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这个悖论出自谁之口呢?
世上最灵验的占卜师却永远无法看清自己的末路……
而我,空有一双见鬼之眼。
当有朝一日真要重归尘土时,我还能看透自己的灵魂吗?
我叫欧朔婵,今年17岁,据说阴历生日是某月初一。
很不可思议的是,我出生的那夜居然有一弯流光,恰似玉兔的赠礼。而我的朔婵之名,便由此得来。
刚才说过,我能够见鬼。
不但可以见鬼,只要有鬼立于我面前,我甚至可以窥破它的生前种种。一幕一幕好清晰,恰如一场充满残缺之美的电影。
亡者素喜在通灵之人面前昭示自我的存在,但却没有几个骚扰过我。
毕竟,不管是人是鬼,都不会喜欢被人剥的空空荡荡,一点秘密都不留的样子吧。
那天我走在上学的路上,而出门的时间则正是这个城市的早高峰阶段。人人匆匆忙忙,间杂着悠哉游哉的鬼。
就在我过马路的那一刻,我看见对街的人潮中,忽然就多出了那么一个模模糊糊的幼小身影。
我敢断定,她死时才不过7、8岁。
衰弱、苍白、透明……透明到我把她的遭遇看的如此清楚。
……不要。
近7月的早晨,已经有点夏意了,我居然当街冷汗直冒。
她,是一个典型的家庭暴力牺牲品。
家庭暴力这东西,在书上读到是一回事,亲眼所见又是另外一回事。
初升的太阳、颇为热闹的街道、路边法国梧桐的枝桠、熙熙攘攘的人潮、鸣笛的车辆、居民楼上玻璃的反光、变幻的信号灯……
天地之间一片混沌,留下来的唯有我与这个让人哀恸的孩子。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
“啊——————!”
我嘶叫着,心肺隐隐作痛。而她,仿佛被骇了一跳似的,就那么凭空失踪了。
……不对。
我说错了,不是她跟我玩消失,而是我在她面前,腾空飞起来了。
怎么回事……
不知过了多久,我张开双眼。
还是近七月的早晨,街道、梧桐、人潮、车辆、反光……
但肯定有什么不对!
正当我思忖之时,前方的人动了,他们自发形成的包围圈让我不由得好奇起来。空气被不安分的无形因子充斥的满满的,使我感到分外焦躁。
令人毛骨悚然的焦躁……
在我失去意识时,肯定有什么发生过了……
我站起来,本以为自己会因为失去意识而通体不畅,但此刻我的身子却似乎变得格外轻盈。在起立时,我仿佛压根就没有受到重力的牵引,轻轻松松便成功了。
这时我察觉到了可疑之处:我明明昏倒在人潮涌动的街道上,为什么居然没有任何人出手相助?!
但此刻的我一心想去瞧热闹,便忽略掉了这根扎在我心中的小刺。
直觉告诉我,他们围起来的东西肯定比我现在的遭遇重要一百倍。
我径直走向人群,走进才发现,这里被围得像是铁桶一般。隐隐约约间,我还听闻到疑似“车祸”的词汇。
有人出事了还在一旁围观?!就没人报警吗?真是国民的劣根性!
我打算问问附近的人,如果真有事故就叫110。
当下我便伸出手去,想要拍拍离我最近的大叔肩膀。
然后……
我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手没入大叔体内。
……?!
我吓得大叫起来,音量绝对是震耳欲聋,可周边的人竟然没有回应……
如果我此刻还有心跳的话,那它肯定窜到了150;如果我此刻还有皮肤的话,那现在肯定是冷汗浸透了校服……
恐惧让我的脚发软,到底,到底,到底……我拒绝继续思考下去。
就在这时,有人轻触我的前臂,那温度冻得我寒毛倒立。
我的脖颈僵直,猛然回过头去,扭得肌肉生疼。
那个衰弱、苍白、透明的让我一看便透的小女孩就站在那里。和我不同的是,她开心的很。
“大姐姐,欢迎加入我们。”
她的口型向我传达出这样的信号。
恍恍惚惚间,我看到了救护车那特别的红蓝顶灯。人群让开一条道来,身着白衣的工作人员从那圈内抬出一具了无生气的身体。
我清清楚楚地看到了自己失血过多的脸色以及医生们有条不紊的忙碌身影。
只有我自己知道,也许做什么都晚了。
因为不论他们如何抢救,我的灵魂与身体之间,却再未感受到任何牵绊般的关系。
我……大概已经死了。
我呆立在原地,试图接受这令人难以置信的现实。围观之人早已离去,恰如戏之散场,只剩我与那小可怜还站在这里。
……错了,现在更可怜的应该是我。
小女孩一开始还很有耐性地看着我,渐渐的表情不对了。我以为她等的不耐烦,索性甩开步子向前迈,径直站到自己曾经躺过的地面上,努力不要看到她的脸。
我的心(如果现在还有!)好像空空荡荡的,却又在转眼间就被不知名的复杂情绪给填塞满了。一时间我几乎要狠那孩子了:都怪她!如果不是她那么冒冒失失地出现在我面前,我也不至于……
可就算现在我提出这些,又能弥补什么呢?叹了口气,我转过身去,打算和她稍微聊聊。虽然后悔的感觉无时无刻不在撕扯着我,但人已逝去,我现在唯一可以做到的,就是早点接受现实罢了。
既然已成往生,那我就趁早找个有经验的来指点一下吧。
毕竟,不管是人是鬼,生活都是要继续的。
我慢吞吞地回过头去,那孩子已经不在了。
她曾经伫立过的位置,现在被一个少年所占据。
看上去,他只比我稍稍高些,而他的身材却是让我妒忌的笔挺匀称。他穿着与初夏十分相称的轻便装束。明明没有风,他在脑后扎成马尾的发丝却仿佛斜泼的墨,在空中划出不可思议的美丽弧线。
是的,那些略显凌乱却越发美丽的弧,与他清隽的面庞格外相称,与他清冷的黑眸亦格外相称。
清冷……他清冷的气质带给我一种错觉般的认识……仿佛这个人天生就不适合那些温暖的表情,仿佛只有淡漠、无所谓、可望而不可及这类词汇才能完全衬出他的超尘脱俗。
……仿佛,他就是那彼岸冻枝上,唯一绽开着的冰炼白梅。
这时,我才发觉,自己竟细细地颤抖着。
“快跑啊,大姐姐!他们是来抓游魂的死神!”
小女孩尖锐的叫声敲碎了幻觉,我猛然回过神来。血淋淋的事实正呈现在我面前:有四个死神围定我,附带圈外两名还等在那里看戏。其中一人的手里牢牢扣住我刚交的伙伴。
唯独那少年还立在原地,淡然注视着眼前这一切的一切,然而他又似乎什么也没在看……
真是恨死自己了,都要被人抓了还不知道,乱看什么帅哥?!
我大脑迅速地运转着,电影里那个被车撞到离魂的女医生浮现在我眼前。对喔,说不定我的身体还未完全死透呢,说不定现在返回的话……我还有救?!
……我想要活下去,就如那个女医生一般,为此逃走是必要的。
不管有没有希望,我一定要等到试过再说!
我表面上装出呆然不知所措的样子,暗地里却在观察他们。
不要慌,我无声告诫自己。耐心、冷静,这样你的胜算会加大。
其实除了见鬼,我的眼睛还能看到些别的东西。
其中之一,便是活体未来可能的运动轨迹。
只是生者的行为往往比逝者的更难预料,因此最初的时候我的眼前甚至会出现复数条虚痕。
但在我有意的磨练之下,现在大凡是人的动作方式几乎都能被我猜个八九不离十了……哪怕在旁观者眼中再匪夷所思的,对我,也绝没有出现过例外。
那么,围上我的诸位死神大人呢……要不要赌赌看?
我发誓,此刻我甚至能够听见体内肾上腺素分泌的声音。
……虽然那个……恐怕是幻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