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弗尔兰斯特公爵在信中说,克莱斯特可以选择继续在威斯顿留学,完全躲开内战。这也是为弗尔兰斯特家多留一条退路,毕竟敌人的领袖是北方雄狮奥克兰公爵,作为帝国东北边陲的大诸侯,奥克兰公爵拥有帝国最强大的边境军队,以一个公国的力量扛住了北方亚人、草原民族和东部诸国三方的压力。
但克莱斯特还是决定回国参军,随着皇帝派与诸侯派之间的摩擦越来越多,在内战中获取功勋或许是个不错的选择,以他现在的实力,想必会在军队中大放光彩,取得一番成就。
于是他四处游走,联系自己这两年在威斯顿的人脉,希望积聚一些力量,其中最重要的便是邀请自己的剑术师父威廉一起回去。
威廉有些意外,没想到克莱斯特会邀请自己一个流浪冒险者去担任弗尔兰斯特家的剑术指导。
“我知道威廉先生并不贪图权力和荣誉,但如今帝国内乱,正是需要人才的时候,我认为皇帝陛下的政策并没有什么不好的,削减诸侯权力,散诸向皇帝和政府效忠的官僚,是对国家和人民都有利的一件事,如今能为安邦定国献上自己的一份力,您不觉得是一件很有意义的事吗?您的职位并不是一份束缚,在这个过程中,您一定会收获地位与名望,这是我给您的承诺与保障,也是我的责任,但如果某一天您想离开,也可以毫无顾忌地走,将这些虚名都抛诸脑后。”
克莱斯特的提议让威廉心动,来到威斯顿后,他的确不知道该如何安排自己的老部下,他们留在巴登伯爵领与威斯顿的边境,战事一起他们肯定会遭殃,而且威廉对现在的这个皇帝没有太多负面看法,与边境的帝国军骑兵团长也有很厚的交情。
除此之外,威廉对师父一词的感情要比其他人深很多,克莱斯特是他的徒弟,虽然在剑术上小有成就,但还远远谈不上能够独当一面,威廉不该放任他一个人去涉险,就像当年的安文一样,他也决定要和克莱斯特同行。
威廉将自己的打算告诉给安文,得到了对方的支持,安文思考良久,最后开口道:“毕竟我不能让你一辈子都待在我身边,如今的你已经比我更强了,如果能和更强的魔物交手,升为S级的冒险者也不过是一日之事,放心大胆地去做吧,你一定能比我做得更好。”
于是当威斯顿的枫叶全部被染红之际,克莱斯特与威廉乘上了通往帝国的列车。
上车的时候,一位衣着华贵的先生与克莱斯特擦肩而过,克莱斯特回头看他,觉得有些眼熟。
“克莱斯特大人,怎么了?”一直跟随在克莱斯特身边的骑士侍从问道,他顺着克莱斯特的目光,看见了逐渐走远的先生,“咦?那不是诺顿爵士吗?居然能在这里遇见。”
“诺顿爵士……?”
“啊,大人也许对他没印象了,他曾经是帝国东北行省罗斯伯格的领主,经常出现在帝都的各种沙龙和宴会,消息灵通,和很多人都能搭上话,肯定也在您面前露过面。不过听说他对皇帝陛下收回他领地的做法很不满,这个人本来就挥金如土,如今失去了封地,选择流浪来到威斯顿也不奇怪。”骑士侍从介绍说。
“罗斯伯格领主,这样的人不应该很容易被奥克兰公爵拉拢吗……”克莱斯特没有多想,谁会在意一个落魄的贵族。
在返程时,威廉重新收编了曾经的手下,他们是一群粗人,如果不是生活所迫,谁会上山为寇呢?所以威廉并没有强迫他们,只是告诉他们战争即将到来,让愿意继续追随自己的人跟自己走,不愿意的人也趁早离开,分走这些年来小金库积攒的财宝,去王国好好地安家立业。
那些和威廉一起走的人并没有加入帝国军队,而是成为了单独向威廉和克莱斯特效忠的武装编外人员。威廉将他们做了区分,擅长战斗的作为护卫,不擅长的则外出打探情报,克莱斯特给予了他们身份和收入,让大家摆脱强盗身份,过上了体面的生活。
供养十多个人是一笔不小的开支,但对于归国后的克莱斯特并不是问题,而他也正需要一支属于自己的队伍。
按照帝国传统,贵族之子成年后会从父亲那里代理一个非主要的头衔和封地,当然前提是他们的父亲是一个拥有大量土地的大贵族,这既是为了保障他们的生活,也是为了让他们提前熟悉如何治理领地。
克莱斯特已满二十,弗尔兰斯特公爵给予了他一块相当大的领地,其头衔甚至是伯爵,能给一个庶子伯爵头衔,可见弗尔兰斯特家族底蕴之深厚,以及公爵对次子克莱斯特之厚爱。在皇帝总督的治理下,虽然克莱斯特对这块领地负有责任,但实际上不用费多少心思,仅仅依靠这块托管的封地,每年就能为他带来一万五千枚银币的收入。
……
“无论看多少次,都不得不感慨这是一把绝世宝剑啊。”
威廉轻轻抚过白银之星的剑脊,清脆的嗡鸣声在城堡内回响,他将剑收回剑鞘,推回给克莱斯特。
回国的克莱斯特凭借着自己的才能和家族威望,很轻松就获得了骑兵上尉的军衔,成为一支百人骑兵连队的队长,如今驻扎在一座离帝都不远的前家族城堡里。
这座城堡和附属领地从名义上来说已经被皇帝收回,但是在很大程度上还是被弗尔兰斯特家族掌握,这便是改革的不彻底性,毕竟所有事情都不可能一蹴而就,改变得彻彻底底。
早在皇帝加冕的前两年,帝国便建立了一支常备的职业军队,如今的军衔体制也来自皇帝新聘请的军事顾问,听说那位将军曾往都市联合学习,带来很多来自矮人的军事理论。
虽然整顿后的帝国军训练程度上升了一个层次,但如今的战事却让皇帝这一边高兴不起来。
北方雄狮奥克兰公爵联合了东部诸国组建联军,在一场主力对决中打败了帝国军队,使中东部的主要城市特拉得被诸侯派兵不血刃地占领,大军锋芒直指帝都。
东部诸国多是小国,与帝国仅有一条山脉相隔,皇帝对这片土地的渴望丝毫不加掩饰,而诸侯派领袖奥克兰公爵的领地虽然与东部诸国接壤,但其首要的扩张目标却是东边的草原。
还在帝都时,克莱斯特曾听奥克兰公爵说过,在遥远的东方有着数不尽的黄金和宝石,那是我们无法想象的一大笔财富,是古往今来无数人幻想过的黄金之乡,只要能够征服阿尔斯王国和草原,就能成功抵达那里。
但是帝都的很多人却认为那是吟游诗人编织的谎言,认为奥克兰公爵在做梦。
因此奥克兰公爵做出了一个很重要的决定:探索草原另一边的世界。
他始终认为冒险者必须担当得起“冒险”二字,而如今的冒险者公会却是国家治理机关缺失下,为补足这一拼图而诞生的半官方组织,真正的冒险者应当为统治者探索未知的领域,去草原更东、雪山更北以及魔族领更西的地方,探索那未知的世界,所以最近几年他大力资助公爵领内的冒险者公会,让冒险者们尝试跨越东方的草原和山脉,奥克兰公国的首府奥兰治也因此变得越来越繁荣热闹,许多追寻宝藏与名誉的冒险者慕名来到此地,间接地提升了其军队的实力。
冒险者是否成功抵达草原以东克莱斯特并不清楚,但毫无疑问的是,奥克兰公爵向草原扩张的做法进一步降低了东方诸国对他的警惕。奥克兰公爵得以向东方诸国许诺:如果能够战胜皇帝,他将与东方诸国永结友好,否则不出十年,待到皇帝彻底完成国内封地的整合,必将发动大军,东方诸国将彻底覆灭。
纵然东方诸国有些疑虑,但奥克兰公爵还是设法说服了他们并与之签订了和平契约。
但仅仅是一支联军还不足以让皇帝忧虑,另一个棘手的大问题出现在帝国的西境——巴登边境伯爵领。
失去边境伯的伯爵领本该变成一团散沙,被帝国政府彻底接管,可现在那里的小领主们却拧成了一股绳,响应奥克兰公爵的号召起兵反叛。
究其原因是皇帝当年心善放走的边境伯千金,如今竟然被诸侯派找到了,奥克兰公爵宣称边境伯之女爱丽丝已经接受他的庇护,消息已经得到帝都的证实,是诺顿爵士打探到了她的位置,并借由奥克兰公爵与边境伯的旧交,伪造信件,将边境伯千金“名正言顺”地护送到了奥克兰公国。
爱丽丝是巴登边境伯仅存的唯一继承人,奥克兰公爵为她宣称巴登伯爵领,号召曾效忠于边境伯的边境军队再次集结起来,为他的女儿夺回领地。曾与边境伯共同卫戍西部边境、有着深厚友情的其他几位大贵族也同时举起反旗,他们加在一起可是一支用于防备王国和魔族的西部大军!
而奥克兰公爵也没安好心,花这么大代价对抗皇帝,他不可能善心大发为一个女子夺回领地,要知道,整个边境伯家族只剩下爱丽丝一个女孩了,这意味着谁能娶到她,谁就能在未来继承整块领地。
除了要求皇帝承认贵族在封地的权力,夺取巴登伯爵领同样是奥克兰公爵的目标,而如今爱丽丝在他手上,如何安排不都是他说了算?
所以为了吞并这块土地,奥克兰公爵要求自己的大儿子,正值而立之年的费尔巴哈伯爵迎娶爱丽丝为妻,并决定在刚刚占领的主城特拉得举办隆重的婚礼,将这场联姻展示给东部诸国看,给予他们必胜的信心,让他们更加忠心于自己。
城堡窗台,威廉从信鸽身上取出信笺,打开它走回被改装为沙盘的大长桌旁。
“看来婚礼的消息是真的,我的小弟在奥兰治亲眼看见费尔巴哈的人在大量收购绫罗绸缎,肯定是在为婚礼做准备。”
威廉将信笺丢给趴在沙盘前的克莱斯特,注意到这位年轻的伯爵正焦虑不安地敲着桌子,他的目光聚焦在代表着特拉得的棋子上。
自开战以来已有数月,在这几个月里,克莱斯特带领自己的连队打了几个小胜仗,让他这位士兵眼中“走关系”的贵族指挥官成功得到了手下骑兵们的认可,他们当中有不少低级贵族,但更多的是出身平民的士兵,没有真材实料是无法折服他们的。
这颗被帝国高层重视的新星正在冉冉升起,在战场上他的才华与抱负终于得以展现,可是区域性的战术胜利并不能影响整体战局,皇帝派与诸侯派的军队依旧在特拉得外围僵持。
克莱斯特反复抓起被部署在西边的帝国第三军棋子,又将其放下,他想将第三军调来东线,集中兵力夺回特拉得,却又因为种种顾虑否决自己的想法。
“真不知道皇帝陛下和宰相大人怎么考虑的,”他抓狂地揉乱自己金发,左右来回踱步,脸上染上几分急切,“难道真要放任费尔巴哈迎娶爱丽丝吗?到时候奥克兰公爵与西境诸侯连成铁板一块,那才叫糟糕!纵使帝国军队再精锐,也抵挡不了两边同时发难。”
克莱斯特万分焦虑的样子,比先前发现长官出现战术失误的反应还要强烈,威廉早看出来他担忧的不仅仅是战局,这些天克莱斯特的忧郁都被他看在眼里,知道克莱斯特的烦躁肯定与那位传言中倾国倾城的边境伯千金有关,倒是让威廉好奇,究竟是怎样的一位佳人能让克莱斯特心神不宁。
“我不懂帝国政治,也不懂贵族之间的联系。”威廉开口说,他走到克莱斯特亲手制作的沙盘前,将整个战局清晰地收入眼底,轻声问道,“但我想,你一定认识那位爱丽丝小姐,能说给我说说她吗?”
威廉的话让克莱斯特的思绪重新回到了三年前他第一次见到爱丽丝的夜晚,他缓缓开口道:“那是在一个蝉鸣星月,和风向暖的夜……”
克莱斯特将自己与爱丽丝的相识、列车上的偶遇和同行统统说给威廉听,言语间的爱慕之情不加掩饰,就连最平凡的景色也被他说得难忘,一束午后的阳光,一簇青翠的枫叶,威斯顿街头的咖啡浓郁香甜,那个夏天一直在他的记忆里,永远不会褪色。
说完他们的故事,克莱斯特苦涩地摇摇头,后知后觉道:“我们经常互相写信,但是最近都没有她的回信,走得匆匆,就连新地址都没来得及留给我,也不知道在奥克兰公爵那边过得好不好。”
“原来她是你想保护的女孩啊。”威廉抬起头,视线从沙盘挪到了窗外的天空,在蔚蓝的底色上,天空岛的身影愈发清晰,“又到了它来到这里的季节,少年意气,年轻的时候我们总会遇见自己想用剑保护的人,如今你也有了自己想要保护的对象,就一定要拼尽全力,绝不放手。”
“威廉先生也有过这样的人吗?”克莱斯特读出威廉眼中的怅然若失,放低了声音问他。
威廉点点头:“只是我们之间并没有爱情,我只是……想保护一些人罢了。”他回过头,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笑着对克莱斯特说,“如今我早已对过去的事情释怀,与其追忆已经失去的,不如让我为保护当下珍惜之人而尽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