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丽丝小姐,伯爵大人有令,任何人都不得会见弗尔兰斯特大人。”守卫拦在房门前说道。
听到守卫的话,爱丽丝失望地点点头,带着女仆小姐离开了软禁克莱斯特的房间。
其实她现在的处境和克莱斯特一样,被软禁在这座陌生的城市,面对着那些陌生的人,宛如一株无根的浮萍,被困在了湍流涡旋的中心。
费尔巴哈并不是一个好说话的人,他只是碍于马修·赫伯特的威胁才做出妥协。
可是,费尔巴哈和他身后的奥克兰家族真的会放任他们离开吗?
决斗的日子被特意定在了礼拜天,地点就在竣工不久的大教堂前,赫伯特神官说,决斗将在女神大人面前主持,所以双方都别想耍盘外招。决斗之前,一定要好好招待弗尔兰斯特次子。
费尔巴哈倒是还有几分贵族风度,并没有为难克莱斯特,但其父奥克兰公爵却对马修·赫伯特横插一脚十分不满。
砰!
是夜,奥克兰公爵重重一拳砸在桌子上,他现在宛若一头即将发怒的雄狮,虬结的肌肉让他魁梧的身材显得更加高大。
“好一个帝国教会,居然敢来坏我好事,看来最近几年帝国对教会的限制太松懈了。”
费尔巴哈上前一步,请罪道:“这件事是我的过错。父亲大人,此事不宜声张,赫伯特此举虽然有损我的脸面,但实际上并没有推迟婚礼的既定日期。很显然他们在作壁上观,因为一旦我迎娶了爱丽丝小姐,他们就不得不站好队了。”
“这不能怪你,谁能想到在贵族荣誉日渐凋零的年代,弗尔兰斯特的儿子居然还有几分骑士的气概,为了爱情盲目冲来。”奥克兰公爵冷笑一声,“马修·赫伯特,一个在圣十字骑士团都混不下去的异类,我真没看出来他也崇尚骑士精神,若不是赫伯特家族为了保全家族的颜面,将他外派到帝国支援组建北十字骑士团,像他这种人就该丢到血十字骑士团里面去。”
费尔巴哈低头说道:“他这是在赌父亲您的骑士精神,拿我们奥克兰家族的荣誉作为赌注,赌我们会尊重决斗的结果,无论输赢,对于他来说一点儿损失都没有,反而能看一出好戏,这种人聪明绝顶,性格乖张,实在可恨。”
“嗯……”奥克兰公爵阴着脸,叹了一口气,“教会一心想着与魔族争个高低,人民所称开明的皇帝也不过是另一个强大的国王,与历史上的那些国王没什么区别,谁又知道在遥远的东方有着另一个世界?那才是足以改变世界的发现!若不是我那当上皇帝的远房表侄与那迂腐的宰相联手针对,此刻我早已踏上草原的征程,何必在这帝国平原上蹉跎岁月!”
奥克兰公爵沉吟片刻,对费尔巴哈缓缓开口道:“与教会的关系就交给你来处理,如果最后不能拉拢他们,那也别让他们插手前线战事。如今战事紧张,你的弟弟们可压不住东部诸国的人,我必须马上返回前线坐镇,至于你弗雷德里希叔叔的小女儿……巴登领的事情可以放在后面。”
费尔巴哈低下头,肯定道:“放心交给我好了,父亲大人。”
……
两天的时间转瞬即逝,礼拜天那天艳阳高照,将昨日的阴雨云全部吹散,似是女神露出笑容,真的来到此地见证两名骑士的决斗。
克莱斯特站在窗前整理装束,将袖口束紧,虽然一直被软禁在二楼房间,但他依旧把自己收拾得十分精神,调整到了最佳状态。
阳光映照着花园中的姹紫嫣红,但克莱斯特的心思却不在蔷薇上,他踮起脚,只期待透过重重叠叠的花墙能看见心上人的身影,以解相思之愁。
费尔巴哈的卫兵推开房门,走进了房间,克莱斯特回过头,看见其中一人正提着属于自己的魔剑——白银之星。
“先生,奉伯爵大人的命令,在下将此剑归还于您。”
那名卫兵毕恭毕敬地将银色的手半剑交给克莱斯特,然后抬手对他示意道:“时间差不多了,请吧。”
克莱斯特接过白银之星,熟悉的微凉触感重新落入掌中,魔力如触手般蔓延开来,与环境中的魔力因子发生共鸣,这柄剑仿佛成为他肢体的延伸,将周围的一切都掌握在手里。
克莱斯特怎么也没想到费尔巴哈居然会将白银之星还给他,来一场真正的“公平对决”,只要白银之星在手,无论对方派出的骑士是谁,他都多了三分把握。
然而克莱斯特不知道的是,将白银之星还给他是那位决斗对手提出的要求。
克莱斯特乘上费尔巴哈准备好的马车,来到特拉得还未彻底完成的新教堂,铺成同心圆的石砖广场上还残留着切割石块时留下的**,雄伟教堂的阴影投射下来,可以看见如利剑般尖锐的哥特式塔林。
“看来我们的主角都到场了。”
身穿白色神官服的马修·赫伯特合手说道,他站在广场的中央,将视线移向另一侧早早到场的奥克兰家族骑士。
这个人身姿挺拔,一身银甲从头武装到了脚趾头,覆面的桶盔遮住了他的面容,却没能遮挡住从孔缝中漏出的锐利目光,只见他立剑身前,张开双脚齐肩而站,两手交叉放在剑柄上,显然已经等待了许久。
而他所侍奉的主人,费尔巴哈伯爵,正与其他前来观战的本地贵族们站在一起,还有这场决斗所牵扯到的核心人物——爱丽丝。
“你的盔甲呢?”奥克兰家族骑士用雄浑的嗓音朝克莱斯特问道。
克莱斯特指了指自己腰间的白银之星,说:“除了此物之外,我身上别无长物。”
“哼。”那骑士冷哼一声,当即将自己的头盔摘了下来,露出了那英俊、却又被朔风吹得粗糙的脸。
这张脸在帝国北域谁人不知,谁人不晓?他是奥兰治大名鼎鼎的风系魔剑术大师,是在帝国边陲立下赫赫战功的将军,曾带领一百名骑士冲垮敌国两千大军,拥有“高地之鹰”勋号的帝国骑士,弗伦德勋爵!
围观的贵族有些骚动,开始窃窃私语起来。
弗伦德勋爵正当壮年,声名显赫,正处于精神与身体的巅峰,费尔巴哈让手下最优秀的骑士来对付一个初出茅庐的年轻小子,看来是一点儿情面都不打算留。
爱丽丝听见其他人的讨论,原本对决斗不太上心的她也开始有些担心克莱斯特,她不想自己在意的人受到伤害,这场决斗因她而起,却无论输赢都似乎与她无关,她甚至不能自己参与决定自己的结局,留给她的只有一个二选一的选择,限定选项的选择,还能算自由吗?
爱丽丝有些怯懦,眉眼间也染上了几分愁绪,马蒂小姐上前挽住了她的手,给了她一个令人安心的笑容。
马蒂炯炯有神的眼睛注视着克莱斯特,比起费尔巴哈,她更希望克莱斯特赢。
马蒂心想,我可是因为那天替你说话被父亲狠狠训斥了一顿,如果你不能像骑士一样获得胜利,我可不会原谅你!
虽然是为爱丽丝鸣不平……虽然主要是因为不符合淑女的粗鲁发言被训斥……
见克莱斯特不着一甲,弗伦德将自己的侍从召过来,将桶盔丢了过去,随后解下了身前的胸甲,沉重的板甲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费尔巴哈见状并没有说什么,他充分尊重弗伦德勋爵的选择,随即以主人的姿态朝克莱斯特说道:“遵循你我之间的约定,克莱斯特,我将派出我的骑士与你一决胜负。”
“我想我们之间的战斗足够公平了,公爵次子。”脱去一身骑士铠甲的弗伦德缓缓抽出长剑,将剑鞘丢在一旁,“蒙天空之赐福,我是奥克兰公爵册封的勋爵,托德莱茨的领主,奥兰治的剑术大师弗伦德·‘高地之鹰’·塞伦。”
听见“公爵次子”四字,克莱斯特微微皱眉,他拔出白银之星,正欲自报家门之时,弗伦德还未说完的话传了过来:“让我看看你克莱斯特·冯·弗尔兰斯特能否担得起‘勇者’一名。”
比起以往那些下位者对上位者的称呼,弗伦德说出的“公爵次子”更像一种对徒有虚名之人的蔑视。
克莱斯特在威斯顿得到白银之星认可的事情是瞒不住的,从那天起,他就知道自己一定会被各路不服气的英杰挑战,只是没想到今日面对的剑术大师竟然也是其中之一。
剑术大师吗……克莱斯特想到自己皇家魔剑士学院的几位老师。
如今的克莱斯特早已不可同日而语,他依然锋芒毕露,但也学会了收敛张狂,他沉住气,报出了自己的名号:“克莱斯特·海因里希·冯·弗尔兰斯特。”
见双方都准备好了,马修·赫伯特戴着白手套的手在身前描绘十字:“承蒙女神的恩泽,我,马修·赫伯特,愿为女神之眼,在此见证神圣的决斗……”
语毕,战斗正式开始。
克莱斯特没有第一时间冲出去,他向侧面挪步,不断观察弗伦德的持剑姿势,对付一名真正的剑术大师可不能鲁莽,他们无一不是一派剑术的登峰造极者,要得到广泛的认可才能被冠以剑术大师的称号。
没有快战,所以弗伦德也在细细打量克莱斯特,此子基础极好,下盘稳固,竟一眼看不出破绽,心中不禁提高几分对他的评价。
伴随脚步逐渐靠近,双方开始相互试探,剑尖与剑尖开始触碰,克莱斯特率先出手,突进刺击直奔弗伦德面门而去,弗伦德轻松将其偏斜,反手便是一记反击,被一触即退的克莱斯特格挡下来,再次拉开距离。
仅仅一瞬的停歇,下一刻二人同时挥剑,这次不再是轻飘飘的试探,而是正式的剑术交锋,金铁相交之声不绝于耳。
弗伦德不愧为奥克兰的剑术大师,剑路灵活熟稔,因为常年对付马上之敌,所以剑招开合很大,他用挥舞传统双手巨剑的手法挥动长剑,以此谋求更强的力量,如此大尺度且沉重的剑斩本该相对迟钝,然而在弗伦德手中却完全没有惯性的拖沓,一击已毕,手腕反转便又接一招。
好在克莱斯特已经十分熟悉这种左右开合的攻击,甚至能以同样有力的剑击予以回击。
然而他与弗伦德勋爵身体上的差距却无法弥补,在纯粹的肉体力量上还是稍显逊色,对砍数剑已经让克莱斯特的手臂有些发麻。
好在几招下来克莱斯特已经看出弗伦德的剑路与破绽。
就是现在!
克莱斯特微微一侧,一记上挑精准接住弗伦德的劈砍,随后迅速以其剑刃为支点,双手拖剑,剑锋下压前刺,眼看就要得手。
但弗伦德毕竟身经百战,克莱斯特出其不意的大师一击让他眼中异彩连连,但他也瞬间反应过来,久经锻炼的魔力强化身体,他侧首抬剑,以一种普通人绝对做不到的反应速度避开了克莱斯特的杀招,旋即弹开白银之星,迅速调正自身姿态。
弗伦德的反击让克莱斯特大吃一惊,但他没有给对方喘息的机会,而是选择乘胜追击扩大优势,以魔力强化自身,马步一扎,蓄力竖劈,与弗伦德重新组织起来的挥砍重重碰撞在一起。
当!!!
巨大的刀剑碰撞声响彻全场,强大的反震力将两人分开,弗伦德勋爵手中的剑发出不堪重负的悲鸣,与白银之星清脆的剑鸣形成鲜明对比。
弗伦德双手紧紧握住剑柄,许久才感受到它渐渐归于平静,不由得微微叹息:“不愧是传说中的湖中圣剑,即便是名匠锻造出来的大师之作也无法与之相提并论。”
从这一点来说,克莱斯特倒是在武器上占了便宜,但这正是弗伦德所期待的,他就是要试试这把古代魔剑威力几何。
弗伦德看出克莱斯特的剑术并非完全出自皇家魔剑士学院,单从那一斩来看,居然还有几分剑圣的味道。弗伦德没想到先吃亏的是自己,知道在剑术上无法占据上风,于是只好使出魔剑术。
“弥散于天地之间的无形之风啊,请聆听我的呼唤,汇聚于寒芒锋刃之上,风灵·剑罡。”
一点微风迎面而来,克莱斯特看见弗伦德剑上升起一层肉眼可见的风刃,这道风刃将剑身包裹,几乎与剑完全贴合,形成了一柄长出一寸的风之剑。
风系魔剑术最具代表性的招式便是以风缠剑的剑罡,寻常的剑罡皆以龙卷的方式缠绕长剑,以切削的方式杀伤敌人,除非敌人手持盾牌,不然很难完全躲避风刃的伤害,但即便拥有盾牌,在剑罡不断的切削下盾牌也会迅速损坏。
然而让克莱斯特感到震惊的是,弗伦德手中的风之剑几乎没有一点儿风泄漏出来,它们仿佛拥有了形体,凝聚成了一把真正的剑,看着像最基础的魔力附剑,但这反而是一种返璞归真,那可是最桀骜不驯的风啊!怎么会如此驯服?
即使远远看着,克莱斯特也能感受到从弗伦德剑锋上传来的凌厉气息,他不禁钦佩起弗伦德高超的风系魔剑术,将切削变成切割,一字之差,穿透力便是天差地别,恐怕连包铁盾牌都会被弗伦德一剑两断,难怪他在战场上所向披靡,如入无人之境。
克莱斯特手中冒出汗水,他最擅长的魔剑术是风与火,因此最清楚弗伦德剑罡的厉害,在这位大名鼎鼎的“高地之鹰”面前使用风系魔剑术无异于班门弄斧,既然如此,那就只能以火系魔剑术为主进行战斗了。
克莱斯特做好打算,将魔力注入手中的白银之星,那湖蓝色的魔法宝石瞬间绽放出耀眼的光彩,精纯的魔力如甘霖般没入每一条魔法纹路当中,顷刻间魔力强度就被增幅了数倍,火焰的气息开始沸腾,剑身周围出现了淡淡的视觉扭曲。
“弗伦德勋爵,接好了!炎之车!”
克莱斯特右脚猛蹬,以迅雷之势朝弗伦德冲去,剑上的火元素呼啸显现,在身后留下一圈圈火焰波纹,整个人如同魔法列车的火车头一样,一往无前,无可阻挡。
这便是克莱斯特剑技不带“火灵”二字的原因,他使用的不是魔剑士学院教导的规范化魔剑技,而是他周游威斯顿,看见魔法列车有感而发,将剑术融会贯通,从而创造出的属于自己的剑技。
“这是爆裂斩的变体。”弗伦德一眼看出炎之车的基底,将剑放到侧右方,摆出专门用于对付爆裂斩的低架势,用上撩格挡。
克莱斯特一剑斩下,埋藏于高温扭曲之中的火焰瞬间爆发,巨大的爆炸宛如列车轰隆作响,加上克莱斯特本身的冲击力,几乎要将弗伦德整个人撞飞出去。
然而下一瞬异变突生,附着在弗伦德剑上的风刃也瞬间爆发,强大的风障将火焰尽数向克莱斯特吹去。
克莱斯特脸色大变,没想到在白银之星加强下如此凝实的火焰也会被风轰回来,他顾不着继续压制弗伦德,只得立即向后跳,同时挥剑形成一层魔力屏障,以免自己被火焰吞噬。
就在克莱斯特落地重新站稳脚跟时,弗伦德已经来到面前,二者长剑相撞,再度爆发出耀眼的火花。
为了防止被弗伦德的剑罡划伤,克莱斯特几乎是下意识催发手中的魔剑,这一次他不敢再用火元素魔法,转而使用最纯粹的魔力,白银之星镀上了一层美丽的魔法光辉。
数剑相交,短兵相接之下,克莱斯特身上出现了不少伤口,但他也发现弗伦德剑上凝实的剑罡早已紊乱,化作普通的龙卷风刃,看样子刚才那道强劲的风障消耗了他不少魔力,即使是弗伦德也无法马上恢复过来。
果然,使用强力的魔法对于非魔法师出身的魔剑士是吃不消的,对于各项都被弗伦德压制一头的克莱斯特来说,他最大的优势就在魔力了,更何况他还拥有世界上最适用于魔剑术的魔法剑。
想到这儿,克莱斯特不再留手,大量的魔力注入白银之星之中,化作可以远程攻击的魔法剑刃释放,一近一远,或实或虚,让弗伦德疲于应对,竟然重新将胜利天平的推平,甚至隐隐开始压制弗伦德。
弗伦德心中骇然,没想到克莱斯特的魔力量在湖中圣剑的加持下竟如此夸张,他紧咬牙关,再度汇聚起凝实的风之剑,抓住克莱斯特挥洒魔力的间隙一剑斩去。
克莱斯特及时后仰躲避,那风刃在他眼前擦肩而过,毫无阻碍地切断了他的几根发丝,就在克莱斯特庆幸之时,下一刻他的脸就被划伤,飞出几滴血珠。
果然,想躲过风系魔法远近难测的攻击并非易事。
没有时间喘息,克莱斯特已经厌倦了用最基础的招式攻击,就趁弗伦德刚刚挥出剑罡,魔力不继的时刻!
克莱斯特立起身来,紧握手中长剑,其上平静的魔力瞬间掀起波澜,化作烈烈狂风疯狂咆哮,余风吹至远处的观众,令众人一阵惊呼。
“风灵·虎啸林!”
弗伦德也迅速低声缩短吟唱:“静立之风啊……风灵·回弦!”
轰!
砖石破碎飞溅,剑鸣与风暴席卷全场,将二人的身影彻底隐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