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天枢先生,你是否愿意娶你面前的这位女士为妻,按照圣经的教训与她同住,在神面前和她结为一体,爱她、安慰她、尊重她、保护她,像你爱自己一样。不论她生病或健康、富有或贫穷,始终忠于她,直到离开世界。”
“我愿意!”
他看向她,深情款款。
“我愿意”这三个字,不是孤家寡人的独白,而是两情相悦的交融,越是隆重的场合,越让听者期待。
舞台上的罗密欧已经向朱丽叶发出了告白,观众席内的宾客屏息凝视,仿佛正全神贯注地欣赏着令人如痴如醉的伟大歌剧,目光里书写着崇真的赞美。
可以预知,见证了众望所归的结合,这辉煌而肃穆的一刻,将永久地载入他们的人生。
司仪转脸看向新娘,微微躬身,以示尊敬,心中感慨着“佳人颜如玉,公子世无双”,举止彬彬有礼,嘴角却不禁流露出笑意:“夕婵月小姐,你是否愿意嫁给这个男人,爱他、忠诚于他,无论他贫困、患病或者残疾,直至死亡。”
新郎深情地凝视着新娘。
台下的宾客也望着新娘。
此时此刻,雕栏玉砌、美轮美奂的教堂内,所有视线都集中在她一人身上。
她是照亮夜空的明珠。
她是万花丛中的百花仙子。
她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都牵引着在场众人的心神。
“我不愿意。”
面对一簇簇锋锐如箭的眼神,明知将要承受比海啸还要汹涌的诘问责难,她却依旧保持镇静,从容不迫地摇头。
众人愕然。
她的目光宛若经过秋雨洗涤的晴空,澄澈透明。
恬淡的笑容仿佛被风吹皱的波澜般泛起,又像涟漪一样平息。
怎么会不愿意呢?
都到这个节骨眼了,怎么可以不愿意呢?
礼堂内满场寂静,宾客们目目相觑,不知所措。
她挽起婚纱,翩然转身,像只骄傲的孔雀,展开雪白的延颈,一步步走下台阶。
落脚处,足音清脆。
银色的高跟鞋上跳跃着炫目的光,肖似乱琼碎玉,晃的人眼花。
“我知道你喜欢我,但我不需要你的爱。”
“你有很多人喜欢,总有人会与你情投意合。”
“我不接受什么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也不相信所谓的金玉良缘,天命所归,我的婚姻……我自己做主。”
她跨过最后一层台阶,走在红地毯上,洒脱的背影令人难以忘怀。
在人群中找到那个让自己魂牵梦绕的身影,她不禁伸出手,微抿着唇却不肯低头,目中满是深情。
“路燃,我爱你,带我离开这里,好吗?”
本应该紧张,本应该害羞,本应该面红耳臊,本应该心跳加速,本应该喊他学弟……
可是……
“学姐,我一直很喜欢你,也愿意陪在你身边,但是……”他注视着那双天真的眼睛,笑了笑,抬起手,第一次触摸她的额头,像安抚妹妹那样揉了揉对方的长发,“对不起,我不希望一次次的去为一个人而辜负另一个人,我已经不想犯下重复的错误了,那样只会让悲伤与懊悔永无止境……”
他偏过头去,目中有愧疚。
“我之所以参加你的婚礼,只是因为……”
教堂的大门霍然被推开。
呼啸的狂风裹挟着闪电冲锋,犹如手持标枪的巨人拉开弓弦般坚韧的双臂,以惊人的膂力抛射出比石火还要迅捷的箭光。
穹顶下的巨型水晶吊灯摇摇欲坠,礼堂四面的红色天鹅绒幕布妖娆起舞。
夜风凉如水。
坐着的人立起,站着的人不知所措,啮齿的人愕然,沉默的人呆若木鸡。
灯光与黑暗的交界处,走来一位步履蹒跚的女孩。
她身穿柔软的蕾丝雪纺裙,肩膀耷拉着,长发披散,遮住了整张脸。
在雪花般洁白的光芒中,她的背部迅速隆起,某种尖锐的物体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
扑哧。
最终,漆黑而坚韧的膜翼撑破了她的连衣裙,在空中张牙舞爪,像是一只面目狰狞的蜘蛛。
那位曾经圣洁而美丽的天使已然堕落。
少女抬头,发丝的缝隙处,露出两只没有眼白的漆黑眸子。
礼堂内静的可怕。
乒乓。
金铁交兵声传开,一团黑影围绕着身穿白色雪纺裙的少女飘荡了一圈,落在红地毯上。
“你来了。”
一位表情呆板的黑发少女出现在众人的视野内。
她的声音,打破了寂静。
“是妖魔!是吃人的妖魔!”
不知谁带头发出嘶喊,刺耳的尖叫声顿时此起彼伏。
木然的少女挥舞着手中的太刀,对身边的骚乱视若无睹,像极了在辽阔的比赛场上摆弄着棒球棍的女子运动员。
“滚!”
龙翼展开,电闪雷鸣,乌云翻墨,霎那间,整个礼堂被重重暗影笼罩。
灯光破碎,穹顶倾覆,高墙披靡。
苍白的雪花翩跹回旋,纷纷扬扬落下,绯色天鹅绒猎猎曼舞,犹如魔女抖动染血的裙裾。
仔细一看,天上飘落的哪是什么雪花。
那分明是失去了颜色的樱花啊。
与樱花接触的宾客纷纷发出声嘶力竭的惨叫,顷刻间七窍流血,身体干枯而死。
不受影响的人寥寥可数。
然而他们奈何不了入魔的少女,甚至节节败退,望风披靡。
天使堕落成恶魔,嘶吼着,咆哮着,像只发狂的狮子。
一只手拦在了她面前。
沙哑的喊声戛然而止。
“王清颜!你给我醒醒!”
“你夺走了我妹妹,夺走了可儿,杀死了她,残害了那么多无辜的生命,还嫌不够吗?”
“你到底要怎样才肯罢休!”
她猝然停了下来,呆呆地看他,在对方的目光逼视下,浑身哆嗦。
“王清颜!回答我!”
他步步紧逼。
“啊!”
锋利的龙翼将他的臂膀撕裂。
她的眼神涣散了。
“不要过来!”
她不由自主地倒退,双手颤抖着抬起,紧紧抓住了胳膊,企图索求心灵的慰籍。
“学妹……”
他用力抱住她,轻声耳语,声音前所未有的温柔。
她有些手足无措,情不自禁地张开嘴,露出尖锐的獠牙,刺透他的颈部。
汩汩的鲜血蜿蜒而下,为她抹上妖艳的口红。
她失了神,仿佛一个断了线的木偶。
他轻声叹息。
锋芒雪亮的刀刃在空中切出一道银光闪闪的划痕。
那银光还未消散,匕首便已贯穿了女孩的胸口。
心好痛啊,一直珍惜的东西就此失去,因为她犯下了错误。
强烈的剧痛蔓延,恐惧仿佛带刺的花藤,缠满了她的身体,扎破她的皮肤,侵入她的血液,眼中没有丝毫光亮,无边的黑暗就像一只食人的猛兽,正对着她张开了血盆大口。
有什么东西夺眶而出,湿湿的,黏黏的,浓稠而浑浊,几乎堵塞了呼吸。
“对不起……”
“对不起……”
“对不起……”
她颤巍巍地抱头痛哭,眼底尽是令人心疼的悲楚与落寞。
寄宿在体内的恶魔抓狂、跳脚、叫嚣,她却深陷哀恸,无动于衷。
此时此刻,她不是恶魔,只是一个小女孩而已。
一个无依无靠、被世界遗弃、失去了自己珍视的一切,最终被孤独吞噬了的可怜的小女孩。
她比樱花还要柔弱。
心,真痛啊。
……
“你不杀她我们就会死,别无选择。”
身后传来替他脱罪的声音。
是的,的确是这样。
他很赞同对方的话。
或者说他无法反驳。
眼前的修罗场是铁证。
这时候他应该怎么做?
愤怒?
咆哮?
发狂?
他背负的愧疚已经够多了,如果伤痛继续堆叠,那么他的身体一定会被大山压垮。
……
隐约雷鸣,阴霾天空,奇袭风雨,留君在此。
世界仿佛被大雪覆盖,天地一片洁白。
他抱住她枯瘦的身躯,弓腰替她挡雨,手指穿过那干草般粗糙的长发,抚摸着昔日娟丽的面容,轻声自语:“对不起,忘了陪你看樱花。”
……
在熹微的曙光中,他霍然坐起,睁开了眼睛,瞳仁收缩。
被失魂落魄占据的意识逐渐恢复了自主。
一阵寒意袭来,却是洁白的睡衣被冷汗濡湿,皮肤表面立起了鸡皮疙瘩。
他按压着落枕的脖子,强忍浑身骨头散架般的酸痛,抬头望向窗外。
城市上空笼罩着袅袅娜娜的平流雾,水汽氤氲,并不强烈的晨曦自天际洒落而下,经过障碍物的折射,产生一圈圈泛漾的光晕,宛若在湖面荡舟时惊起的涟漪,提醒他身处的地方只是普普通通的人世。
“原来,是梦么?”
恍然醒悟,倏忽之间便又陷入情绪的低谷,他独自呢喃着,轻声细语。
眼角,有泪痕弥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