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燃被她盯得浑身发毛,干笑了两声,含糊地说:“昨天……昨天,碰巧,碰巧……”
“碰巧?”
夕婵月神色不善,从齿缝间挤出了这两个字。
“哈哈,学姐你昨天不是不在嘛……”说到这,路燃脑海中灵光一闪,立即调转矛头,“对了,学姐你昨天有什么事啊?”
闻言,夕婵月脸上的表情一凝。
沉默了一会儿之后,她背起双手,扭头看向别处,若无其事地说:“没什么。”
不想说吗?
路燃看了夕婵月一眼,意识到对方不想多说,便没有再追问。
“路燃!”
被二人忽略了的杜子腾很不爽地叫喊道。
“你觉得她会答应你吗?”
路燃回头看着他,以中正平和的态度问了一句。
这个“她”,指的自然是王清颜。
“你怎么知道她会不会答应?”
“你又能代表谁?”
被路燃这么一问,杜子腾顿时气急败坏了,整张脸涨得通红,差点控制不住跳起来,就像一只因为被人踩了尾巴而炸毛的猫。
杜子腾确实是性格恶劣的纨绔,但他不会说些污言秽语,就算真的很讨厌一个人,通常也只会就事论事。
比如指出对方很穷、很丑、很挫,是个脑子漏水的茶壶,是个痴心妄想的癞蛤蟆,是个不思进取却总想着一步登天的可怜虫。
很无情,也很刺骨,因为现实。
以至于让人无法反驳。
路燃不禁暗暗自嘲,是啊,他,又能代表谁呢?
“可能是我多管闲事了。”路燃笑着摇了摇头,看着杜子腾,忽然反问道,“但当时的她,真的开心吗?”
杜子腾张了张嘴,想说话却说不出来。
没来由的,一盆凉水浇灭了他的怒火。
路燃静静地凝视了他一会儿,继而抬头望向远方那蔚蓝的、澄澈而明媚的天空。
炫目的阳光,令人情不自禁地眯起了眼睛。
“我知道我很愚蠢,或许只不过是你们眼中的跳梁小丑。”
“我也知道世上有许多事情可能存在着早已注定的结局,无法改变。但我还是希望它们的过程能够美丽一些。”
“就像樱花的一生,从含苞待放到化作泥土,极尽绚烂而又短暂。”
“它只有这样的一生。”
“可如果仅此而已,没有偶然而来的一阵风,带它义无反顾地逃离一次的话,未免也太寂寞了。”
“樱花不是因为注定要凋零,才出生的啊。”
“那样的话,它怎么会快乐?”
路燃就这么将心中的语言向杜子腾娓娓道来,仿佛在对多年未见的老朋友倾诉衷肠一般。
夕婵月怔怔地注视着他,忽然间想起了一段难忘的往事。
多年以前,当她因为忍受不了父母太过严厉的管教,而冒雨逃出家门的那一天,遇到了一个浑身被孤独包裹着的小男孩。
他独自坐在公园的秋千上,哪怕被大雨淋成了落汤鸡,也未曾移动。
公园里,有一株古老的樱花树。
许多樱花都被雨水打落,在草地上营造出了一幕凄凉惨淡的景象。
浓密的乌云、阴晦的天空、呜咽的风声、森然林立的高楼、空无一人的街道、偶尔响起的沉闷雷鸣,都为这幅画面额外增添了几分灰暗的颜色。
她情不自禁地走到了小男孩的身边,想问问他为什么一个人呆在公园里不回家。
小男孩说,因为他没有家。
她不懂没有家是什么意思。
小男孩说,没有爸爸妈妈的话,就没有家了。
她懂了,小男孩肯定很伤心很难过,自己应该安慰他。
她说,你不要难过。
小男孩说自己其实已经不难过了,只是不知道该去哪里。
不知道该去哪里?
她从秋千上下来,双脚着地,站起身,走到小男孩面前,看着对方,淋着雨,长长的头发湿漉漉的,挂在身后,像小河流水,有点沉。
是啊,该去哪里呢?
她望着灰蒙蒙的天空。
乌云也像白云一样会浮动,但它们看起来很沉重,飘得慢悠悠的,黑压压一大片,像穿着甲胄的士兵,成千上万,密密麻麻地聚在一起。
雨水落进她的眸子里,然后顺着眼窝往下淌。
她也不知道,该去哪里。
接着她低下头说,我们逃跑吧。
小男孩对她摇头,说她该回家了。
她说不想回家,过了一会儿就揉着眼睛哭了。
她说自己生下来就注定要受苦。
没有人会问她愿不愿意,难不难过。
谁也不曾关心她。
冷飕飕的风吹了起来。
又有好多樱花被雨水打落。
她很不理解,为什么樱花明知道自己最后会凋谢,还要那么努力地盛开?
难道只是为了成为别人眼中那个美丽的样子吗?
她觉得自己就像樱花一样,只是为了完成别人的愿望,才被迫出生的。
小男孩说不是的。
没有人是为了承受痛苦而出生的。
大家都是因为渴望幸福,才会努力地活着。
“樱花不是因为注定要凋零,才出生的啊。”
“那样的话,它怎么会快乐?”
在那遥远的一天,对方所说过的话,又重现于耳边。
夕婵月不禁怅然若失。
原来时光啊,竟如此短促,短得让人怎么抓也抓不住。
“你在自以为是地发表什么听起来意味深远,实际上完全是一派胡言的长篇大论?”
等路燃把话说完后,杜子腾立即皱起了眉头,露出满脸厌烦的神色。
“哀悼时光易逝吗?抱怨命运不公吗?想用这些废话来考验我的耐心吗?”
路燃平静地说:“可你还是听我说完了。”
“是啊,我为什么要听你把废话说完呢?”杜子腾烦躁地抓了抓自己的头发,继而指着路燃大喊道,“你知道我今天为什么过来找你吗?我就是想骂你一通!你个狗贼!”
“你以为颜儿跟你在一起很开心吗?是!我承认,她确实很喜欢和你在一起!”
“可你算什么?”
“三心二意、虚伪、夜郎自大!”
“你以为你帮了谁啊?你以为你帮得了谁啊?你以为对谁都好一点、温柔一点,就是在拯救她们吗?”
“收起你的慈悲吧!”
“你如果真的喜欢颜儿,就来和我抢啊!公平竞争我会怕你吗?”
“你如果只想做个懦夫,就好好缩在你的龟壳里!不要偶尔心血来潮就爬出来装什么英雄好汉!”
“很可笑,也很可悲!”
杜子腾一会儿咬牙切齿,一会儿使劲抓自己的头发,一会儿气得跳脚,像个精神错乱的疯子一样,引得路过的行人都投来了异样的眼光。
路燃真想骂他一句奸贼、恶贼、逆贼、曹贼……
“颜儿听说你和夕婵月去约会了,翘掉了下午的课,一个人呆坐在咖啡屋里,眼神仿佛死了。”
最终,杜子腾叹了口气,带着满肚子的妒火,恨恨地说。
你就不会去安慰她吗?
还专程跑来找茬?
路燃当时真想跳起来打掉他的牙。
对方自然也有同样的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