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燃,你怎么能翘课呢?你不知道大三学业很紧张吗?你如果一直保持着现在这种随意的态度,以后毕业了可怎么办?人才市场的竞争是相当激烈的啊!”
苏闲端坐在办公椅上,两眼直视着路燃,态度异常严肃,就像审判庭上的法官面对着犯人。
也没有很紧张吧。
路燃认为辅导员太过夸大其词了,但还是低着头假装不好意思地说:“对不起。”
不过,虽然很对不起,但还请宽宏大量的苏闲大人原谅他吧。
毕竟,他今天还要厚着脸皮翘掉下午的课呢。
不,这完全不算厚脸皮吧。
他班上的男生,可没有几个会天天按时上课啊。
当然了,人不能心安理得地跟随大众的脚步误入歧途,所以还是应该感到抱歉。
“路燃啊,男生更应该仰仗自己的实力,把未来寄托在别人身上,是没有光明的前途的哦。”
苏闲语重心长地说,嘴角微微下移,挤出了一丝皱纹。
你这眼神是在看待亲爱的学生时,应该表现出来的吗?
路燃总觉得辅导员的眼神很微妙,包含着无奈、担忧、痛惜和悲哀,完全把他当成了吃软饭的小白脸。
事实上,他继承父母的基因,拥有纯正的黄皮肤。
因为如此,路燃才不想被误会。
作为被抛弃的一方,心中总得残存着什么念想,否则就和对方一样无情了。
而他能留下的念想,只剩下黑头发、黄皮肤这个国内人人都具备的特质了。
说来真是悲哀。
路燃被父母抛弃了,却完全不清楚原因。
他甚至想不起父母的样貌和姓名。
所以说,他也有很大的错误,不能完全责怪对方抛弃了他。
事实已成定局,不管出于何种原因,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苏闲在意的,是路燃表现出了吃软饭的小白脸的潜质。
但路燃觉得,对方的想法属于异想天开。
和学妹一样,学姐也有未婚夫,她们都是社会的上流人。
而他至多算个赶潮儿。
赶是追赶的赶。
路燃一如既往追不上水势的尾巴,只能望着滚滚浪涛兴叹。
不论它是来自汛期的云梦泽,还是源于八月的钱塘江。
这种事,说来虽有些伤感,却也将矢志不渝地保持下去。
路燃是如此认为的,并且坚信着。
好比风花雪月,斗转星移。
亘古存在的真理,不会因为某个人的想法而改变。
时代的波涛很汹涌,能够淹没千山万水和社会制度,却惟独撼动不了承袭至今的阶级观念。
在和辅导员周旋纠缠的历程中,路燃的内心奔腾过波谲云诡的诗意,正如无边落木萧萧下,也驰骋过一马平川的原野,恰似漫江春水向东流。
学姐真的太霸道,路燃完全想不出拒绝她的对策。
只能认命。
辅导员就很温柔了,说话又好听,接二连三地说出令路燃受宠若惊的高妙措辞,语重心长,言近旨远,意图将他导向光明的正道。
苏闲恐怕真的担心他会以吃软饭谋生。
拜托拜托,这种事情是不可能发生在他身上的。
所以呢,路燃就相当自信地向辅导员表示,他不是会被金钱美色诱惑的。
他的赤子之心,早已奉献给了祖国的未来。
而路燃之所以敢夸下海口,当然是因为有自知之明了。
拜托,人类的确无法拒绝主动送上门来的利益,但前提是,它得有出现的可能吧。
至于这个可能……
路燃决定不去深究。
像他这种人,怎么可能遇得到那种好事嘛。
低首下心而来,扬眉吐气言归。
乐乎、快哉、爽矣!
将胸中的郁结之气一吐而尽后,路燃便神气十足地离开了苏闲的办公室。
然后,他蔫了。
昨日黄花这个词语的原意就是他当时的状态。
中午,夕婵月依旧驾驶着她的法拉利LaFerrari来到了路燃所在的教学楼下,不出意外地又引发了一阵大骚动。
密密麻麻的死亡视线,令路燃又回想起了昨天被恐惧情绪支配的心灵。
他只能硬着头皮乖乖上车。
一路上,夕婵月用平常的态度及语气和路燃搭话。
但他很快察觉到了对方的异样。
夕婵月几乎每隔几十秒就会叹息一声,随后侧目斜视路燃,眼神里有着他无法感同身受的情绪。
路燃很清楚自己不该问学姐到底为何烦恼。
毕竟,他不是维特。
维特所爱的姑娘和别人订婚了,这使得他痛苦。
然而他们的经历大相径庭。
路燃自始至终没有爱上任何人,从头到尾都不曾被烦恼支配。
他是个快活的人。
但路燃终究无法忍心对学姐的烦恼坐视不理,哪怕他明知自己会踩中对方设下的圈套。
“学姐,你看上去好像有烦心事?”
可当他这样问了以后,顿时又后悔不迭。
在任何时候,操太多闲心都不是什么好事。
就像苏闲,总说自己老得太快。
“啊,被你看出来了吗?其实我正被一件苦差事所困扰。”
本来浑身都散发着烦恼气息的夕婵月,情绪突然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咧嘴朝路燃展露出一个妩媚而羞涩的笑容。
路燃被她看得心底发毛。
果然有圈套!
而这时,他们正好来到了十字路口。
绿灯只剩下两秒钟,夕婵月却笑容不变,完全没有刹车的打算。
刹车、刹车,前面是十字路口!
路燃大惊失色。
他心里怒吼着,失去了方寸,就像一个猝然从井口掉进万丈深渊的打水人。
夕婵月却泰然自若,从容不迫地驾驶法拉利LaFerrari冲入车流,凭借红灯来临前的两秒钟,将所有的追求者远远抛在身后。
刺耳的刹车声化身为崇尚暴力美学的君子,披上西装革履的制服,纷至沓来、络绎不绝地闯入路燃的心扉。
完全超速了!
绝对有被监控拍到!
路燃的手脚发软,心脏砰砰乱跳,整个人好像一下子从云端坠向了深渊,强烈的失重感令他眩晕,胃里翻腾不休,恶心得想吐。
“呵呵呵呵呵呵……”
夕婵月却看着他开心地眨了眨眼睛,发出一连串银铃般的笑声,活像个无忧无虑、天真烂漫的小女孩。
可恶。
明明本人是个小恶魔。
路燃终于知道自己不慎误入了贼船。
已经没法回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