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黑的深邃,没有任何活物的声音。
烽所能听见的,只有黄泉水窸窣流过的声音。
烽死了,就如阳间一切灵魂一样,回到了阴曹地府。
但他们并不接纳他,连惯常的审判也没有,就直接将烽赶出了那扇阴惨的大门。从他们的言语里,烽猜测这与自己生前的经历有关,但他已记不得自己生前任何事,只记得自己叫做烽。
他无路可去,漫无目的沿着黄泉向这片看不到头的荒原走动。黄泉里蒸发着阴惨的湿气,却少了地府中那份审判人的杀气。
他仍在走着,却看见不一样的景象。远处有一团红红的,在发光的东西。他感觉这个东西很熟悉,熟悉到令他亲切。
他本能般的被吸引过去,越走越近,他看见一个身影坐在那团红色旁,正是他创造了这团物质。
烽靠近他,有种熟悉的感觉,然后坐了下来,坐在温暖的东西边。他在这时看清了那人的相貌和身型,那是一个青年,目光炯炯,眉宇温柔的舒展,神态却富有力量感。
他身穿打了几个大补丁的肥马褂,在红色边搓手,然后微笑着转过头,向烽招呼。
烽抢先开口了,他已很久没见到可以搭话的活人……不,是灵体。
“这是什么东西?”
他把手搭在红色物体之上,些微暖意传来。
“这么久不见,你连他都不认识了?”
“你认识我。”
“当然,我还知道你的名字。”青年说着,用手指在地上写了一个“烽”字。
他看向那团红色,然后指着烽字左半边的“火”:
“他就是你名字左边这个字。”
“火?”
烽想了一会儿,脱口道。
“对头,你还记得你和他的故事吗?”
“不记得了,希望你能告诉我。”
“好嘞,这就说来话长了,得从那片土地的很久以前说起。”
“在我们活着的世界上,每一片土地的人们,都信奉着一种元素所属的法术。这可以帮助人们在那个由元素组成的世界里谋生,建立相同的群落,构成相同的观念。
我们生前的那片土地,在几千年前就由我们的祖先所踏足。在众多元素的法术信仰中,他们选择了水作为自己的图腾。”
“水?”烽看向蜿蜒流淌的黄泉。
“这条河之所以是河,也是因为几千年前上面的原因,这里本就是上面的意识反映的产物。”
“就这样,以后的几千年里,水被贯穿在我们的生活中,也成为了我们的理念。水之法术深奥而难以掌握,要通过一级级的法术考试才能成为水之术士。
而成为水之术士的人,则就成为了社会上最受敬仰,最有话语权的人。他们从小生活于一个唯“水学”是从的世界里,在这个世界里,万般皆下品,唯有“水学”是人上人的追求。
术士们用一生将自己禁锢于水学理论中,近乎自残的通过一级级考试,最终少数人成为了最顶尖的水之术士,他们费劲了一切心血,为的就是成为水学的人上人。但是,有了人上人,必须有人下人为他们服务才行……
为此,他们不断的向大部分没有掌握水学的人们灌输水学的思想,他们告诫人们要像水一样隐忍、克制、善变,正是有了这些特质,水才得以无法被破坏,长久的保全自己。
当然,这些话并不完全错误,但是教导着人们如水般温顺的同时,因畸形的苦读而生长了欲望的水之术士,却以统治者的身份对底层人肆意妄为。
他们占据最广阔的稻田,夺得最柔顺的丝绸,随意霸占底层人的妻女,并美其名曰“宠幸”。而这些恶行,都被掩盖在水学的体面外衣下。”
烽听到这里,不自觉的流出两行泪水。
“我隐约有些记忆了,我儿时好像就生活在这样的世界里,我好像记得我的父母,他们被术士们……”
青年见烽如此,用粗糙的手为他擦拭泪水,又说道:
“烽,你记得就好。也不要太悲观,你还记得后来发生的事吗?”
烽摇摇头。
青年笑了,像是老人回忆过往峥嵘时的模样;
“这片土地以那种姿态麻木的度过了千年,几千年寒冷而潮湿的状态。直到有一天,一种新的元素法术体系从远方流传开来。
那是火之法术,一种因为耀眼、激烈与攻击性而被水之术士所禁止的法术。”
“他与水有什么不同吗?”
“当然不同!他们区别大着呢!火的法术体系,是每个人都可以掌握的,他不是像水之法术那样属于部分人的专利。
他爱憎分明,他为使用者和朋友带来温暖与光明,给敌人带去灼伤与高温。而不是像水那样,无论何时何地,都是一副被动模样。
同时,他不断的燃烧自我,最璀璨,但也易逝……”
“那他熄灭了该怎么办呢?”
“这个问题问得好,我们,自称为火之教派的反抗者,曾经在水学的镇压下,以血为代价思考过这个问题,思考了很久,但答案却很简单!
“是什么?”
“——让千千万万的人成为火。”
青年说完,沉默片刻,似在引导烽自己思考。
烽也沉默。
忽的,他拍案而起,笑道:
“对,对啊,极好的办法。一根火柴的火星转瞬即逝,但如若把他扔在大森林里,便是连绵不绝的大火。
“一个火的信奉者倒下了,会有更多传火者涌现,而火之法术的受众者,是要比水学多得多的……”
“所以你们成功了吗?”
“那不然你的名字里,怎么会有“火”呢?”
烽几乎已要为这历史上的胜利欢呼时,青年的神色却冷清下来。
“烽,你记起你自己了吗?”
“记起一点了。你不是认识我吗?告诉我我的过去吧。”
“我希望你可以自己想起来,在此之前,我先讲一些你记忆之外的事吧……
在你我这些人死去以后,新的敌人出现在了我们的土地上。
它与我们的火一样,也来自其他地方。值得一提的是,与我们的土地极为相像的两个国家,他们也曾是以水为图腾的,大洋彼岸的这一流派,战胜了他们的水学,使我们的土地变得格格不入。”
“那是什么?”
“金之法术,是以昂贵的黄金为图腾的法术。与其元素一般,金之法术昂贵稀有。它虽属于少部分人,却装作所有人都可以掌握的普世之物。
它抓住了人性的弱点,没有人不喜欢金银,而金之法术授以人们将任何事物转化为黄金,再将黄金转化为物质与感官的享乐。
毫无疑问,它实在难以战胜……”
青年低着头,他的眉头渐渐锁起,其间燃烧着火的愤恨与战意。
“金钱味的海风在我们的土地吹拂起来,它带来水学时代的那种等级分化,却又用黄金胜过一切的理念把人们变成逐利的机器。
成为了机器的人们,无不感受到这种痛苦。于是他们又造出糖衣炮弹,使人们忘记火的战斗精神。
就这样,无数的纸醉金迷涌入人们的视野,人们不再想要成为火,不再想要燃烧自己,照亮这片土地,也不再思索生命。”
青年叹了口气:“烽,你曾是那个时代人们的偶像,因为你像火一样燃烧自己,去帮助人民。但如今的偶像只有金子或者金子一样精致的脸。”
“我们失败了吗……既然如此,你不该告诉我这些故事。”
“失败?”青年咀嚼着这两个字,“这可不是烽会说出的话。”
“可我们不能回去了,我们已是死人,我们拯救不了那片土地的现在。”
“死人?确实如此,但为什么那栋府院要把你我这些死人赶出来?”
青年突然站起,自答道:
“他们怕了。”
“我说过,这里是活着的世界的反映,这里的掌控者也是几千年来水学的支持者。我做过调查,很多有权有势者在生前作恶多端,但求神拜佛从未落下,为的就是收买这里的掌控者。
这就证明了,金的法则在这里也适用,水更是如此。唯独我们火之教派,是不受这片阴冷之地欢迎的。
“但你看!”青年伸出手,指向这团火。烽觉得,那看不见尽头的黄泉顿时变得很小,这片吞吃人灵魂的荒原也变得很小。
这一瞬间,烽想起了青年的名字,烽认得他,却只在画报上。
“我们在这里生出火了,我们有能力施展我们的火之法术。”
“这里原本是生不出火的,但我说过,下面的世界,是活人世界的反映。”
“——这意味着,上面的土地,也有人意识到了金之法术的错误,也有人怀念着火焰燎原的时代。”
他大手一挥:“我们虽不能回去,也不该回去,因为那世界已属于他们。”
“但我们可以让他们看见这里的火光,把失去的信念夺回来!”
“教主……”
“即使只有我一人,我也愿意跟你走。”
听了这话,被称为教主的青年哈哈大笑:
“谁说只有我们两个?”
在这一瞬间,方圆百里,也许千里,也许万里,也许更远,无数火把“嘭”的燃起,火光下映照着无数的脸,男女老少的脸,也有很多烽熟识的脸。
“就差你一个了,烽。”
泪水模糊了烽的双眼,短暂人生中,所有的记忆都回归到了他的脑海里。
那些战斗,那些悲伤,那些奉献,那些欢乐。
烽爽快的擦去泪水,看向远方那座古老的建筑,现在它是敌人,它代表着人类对死亡最原始的恐惧,仿佛无底的深渊。
所有人都看向那里,青年也看向那里。
他们害怕,但他们身前是他,所以他们不再恐惧。
他也害怕,但他的身后是他们,所以他也不再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