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雨下了一夜,终于在公鸡打鸣前停下了。一轮黄橙橙的太阳从远方的薄暮中升起,吐露出一阵多彩的光。
光,穿过峡谷、蹚过溪流、透过松针,直奔一幢灰白色的城堡。
那城堡并不算大,也不算高,仅有四层楼。城堡下方埋着用坚固的花岗岩打的石基,整座城堡除了窗子是用红松木打的,其余的但是用灰白色大理石混着水泥砌成的。城堡的塔顶有两个箭楼,箭楼表面摸了一层红泥,从远处看去格外醒目,两个仆人提着扫帚和簸箕在上面清扫。
箭楼下的塔顶平台上则铺上了一层厚实的松木地板,上面覆盖着防水的炭砂和芦草。城堡外,有序坐落着几座石制建筑,除必要的仆人居所、马廊、仓库、祈祷室。城堡外围还立起了一圈顶部削成尖刺的木栅栏,栅栏表面涂上了一层红泥巴,还缠绕着一簇簇扎人的植物。这些木栅栏足有三四人之高,都是用牢固的麻绳紧紧绑死的。栅栏下面不时可以发现一些风干的动物尸体。
栅栏正对准城堡,开辟了一个口子,一座沉重的闸门矗立在其中。此门足有二掌之厚,这座厚重的闸门由硬梭木而造,外部包裹了一层厚实的铁皮,外部抹上了一层泥土和蜡油的棕红色混合物,用以防火。门后的寨楼,有两道圆石堆砌的圆墙,面对面两相呼应,墙下挖了几个甬道,直通寨楼上,寨楼的平台下置着一个巨大的滑轮,需十数人拉动滑轮的铁链,才能收放闸门。
门外有一条浅浅的水沟,只到人大腿,水沟环绕整座城堡,平和如镜的水中长满了带毒刺的水草,还铺着能够轻易扎透护甲的铁刺。闸门日常都是放下来充做桥梁的,用以通过这危险的睡够,只有晚祷过后,众人都回到城堡,闸门才会重新拉起。
水沟之外,一条人工开辟的蜿蜒小路直通山下,道路两旁都是光秃秃的山丘,几棵高的不正常的松树突兀的矗立在其间,宽大的树冠上人为搭起了一座瞭望台,每棵大树上都有这样的瞭望台,每个瞭望台上都有一个背弓的好手,在松叶的荫庇下,用鹰似的眼睛监视四周。
小路上,一股阳光打远方而来,掠过弓手的身旁,跳过平静的水面,穿过厚重的闸门,直径扑向了城堡二层的一扇小小的窗户上。木窗户中安了一块蓝琉璃,蓝琉璃的里外都有颜料勾勒出的美丽图案:四只带着小小的棘刺的含苞待放的粉玫瑰。
这阳光径直钻进了屋里,撒在了女孩的脸上,她的小脸红彤彤的。这暖暖的阳光,有一股淡淡的玫瑰花香。
女孩躺在一张靠墙的木床上,床上铺着柔软、暖和的红色天鹅绒床垫,一条兔毛织的灰白色小被子盖在她娇小的身体上。
她那丛在阳光下照的熠熠生辉的淡黄色卷发被汗液打得湿漉漉的。几颗水珠正从她的额头上滑落,上面盖着一块打湿的毛巾。一个面容憔悴的女人,正用干涩发酸的眼睛紧紧盯着女孩,那苍白的面目。她有着和女孩同样的淡黄色头发,只不过更长感觉蓬乱。她的双手抓住女孩红肿的小手,她的的耳朵凑近女孩,感受着女孩浅浅的呼吸。
当莫娜坐在女儿床前,拉着虚弱的女儿那红肿的小手时,她总会想起,十四年前那个呆子骑士单枪匹马闯入红松岭的那个严酷的夏季。
莫娜是在昏暗的地道中降生的。
那天,绿原王国被卡瑞克人彻底的击溃,山中之王也被卡瑞克人抓住,他们将山中之王投入了大火中,连同山中圣地一起在熊熊的烈焰中烧烬,他的哀嚎声和火势冲天的气息传遍了整片天空。
而这个在火中被活活烧死的王,就是莫娜的父亲。
她那可怜的母亲也在生下莫娜后,在丈夫令人心碎的哀嚎中,咽了气。这或许是命运的诅咒,从她那位被卡瑞克国王墨尔斯传至都城诺瓦斯亚,然后在白宫中被或活塞的祖父那开始,一种不幸的阴霾就笼罩在了她们家族头上——她的祖父、父亲无一例外都是倒毙火中的。
一种对火的恐惧很早就像烙印一样植根在了她稚嫩的心中,即使直视一丛无害的篝火,莫娜也会直冒冷,仿佛那团火会突然窜到自己身上,然后像烧死祖父、父亲那样,把自己也活活烧死。
这是一种无法摆脱的噩梦。
被烈焰焚身而死,这难道是家族的宿命吗?
莫娜常扪心自问,“我的归宿,也同样如此吗?”
但好在,她童年时期是没必要如此忧虑的,她在地道中度过了童年。只有当夜幕降临,卡瑞克人的巡逻队下山去时,莫娜才会从狭小的树洞钻出来,贪婪的**着地面上的空气。
她的哥哥,莫拉,一个留着淡黄色长发的精壮小伙,用粗糙的大手抓住莫娜的小手,在黑暗中漫步,往铺满月光的山顶走。
哥哥的手掌很温暖,有一点硬茧,让人感觉坚实而温暖,就算是在黑暗之中。
来到山顶,哥哥抱来一捆松针叶均匀的铺在草地上,兄妹俩赤着脚躺在上面。鼻子里灌满了松针和泥土的味道,让人些许烦躁,莫娜用小手朝半空人惹人厌的蚊子挥去,她全身上下被叮得满是疙瘩,莫拉在一旁忍不住大笑……
更多时候,两人都是平躺着,仰望星辰,一边有一句没一句的闲聊。直至拂晓前,星辰落下,初日浮现,哥哥再背着熟睡的莫娜快步返回地道。
如此反复,直到莫娜八岁那年,莫拉在她生日当天送给了她一只莹石做的小灯笼。晶莹剔透的灯盏内,莹石在黑暗中发出宝蓝色的光芒,莫娜张大了嘴,吃呆着看了半晌没出声。
太漂亮了,这东西,这、这真的是送给我的吗?莫娜抱着灯笼问哥哥,双眼却死死停在灯笼上不肯移开。
“这光好美,和莫娜的眼睛一个颜色。”哥哥这么想着,嘴角微微上扬,
伸手刮了刮莫娜的鼻梁。
莫娜依然用她那双明亮而澄澈的眼睛看着灯笼。
“哥,你见过太阳吗?”
“恩?”
莫拉正捡起一根松针往嘴里送的手停住了,他一贯坚毅的眼神中多了几分不明不白的慌乱。
莫娜抬起头看向莫拉,她的一双大眼睛一闪一闪的散发着漂亮的蓝色光芒。
妹妹突如其来的问题让莫拉脑子一下子变空白了。他一时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个出自八岁孩童之口,幼稚、简单的问题。
“太阳是和莹石一样的颜色吗,和水一样的浅蓝 。嘛,我知道水没有颜色,但是,这样未免也太可怜了吧,要是一点色彩都没有,这个世界未免也太残酷了吧?”
莫拉感觉有什么东西进了眼睛里,他回想起了好多好多。“你何不亲眼去看一看呢?太阳的颜色。”
唉,真的可以吗?莫娜扑进哥哥怀中 瞪大眼睛看着他,莫拉从她的瞳孔中看到了自己的面目,“和父亲一般英武、帅气。”
莫拉嘴角咧开浅浅的微笑,右手放在妹妹的一头金发上摸了摸,“和妈妈的一样美丽,柔软。”
莫拉摸着妹妹的头发,想起了他们那不幸的父母,那个在卡瑞克人的围剿下被活活烧死的山中之王,那个在狭小的地道中生下莫娜后,就随丈夫一同死去的温柔美丽的王后。
莫拉和几个精壮的年轻人将她秘密掩埋了,而国王的尸体却怎么也寻不到,许是已经在烈火中烧成灰了。
想到这些,莫拉心中一阵泛酸。
他看着眼前这个有着和他那死去的母亲同样的容貌的女孩,一种奇异的感觉油然而生。
你会看到的,我答应你!
莫娜开心得几乎飞了起来,她一把搂住哥哥,在他的脸颊上狠狠亲了一口,“一言为定哦,老哥!”
是的,绝不反悔!
绝不反悔,以我之名[莫娜]起誓!
莫娜和哥哥勾指起誓,但随后便把这神圣的誓言抛在一边,追着一只萤火虫而去了。
莫拉低头看着莫娜的小脚丫在地上留下的浅浅的脚印,轻声默念道:“你会看到的,以山中之王莫拉之名起誓,死不足惜。”
他从腰间的刀鞘中拔出匕首,亲吻了匕尖。
即使是降生于黑暗中的儿女,也会渴望回归大地的怀抱。即使是身处黑暗的人们,也渴望看到光。
身于黑暗,心向光明。每年,当莫拉的坟前开满杜鹃花时,莫娜都会带着小罗蒂前去祭拜。她每次都会抚摸着这句刻在莫拉墓碑上的话,反复去念。虽然,年幼的罗蒂不懂其中的道理,但这句话仍然像烙印一样深深留在了她的心里。
那一夜后,莫娜一觉醒来早将两人昨晚的约定,当作戏言抛之脑后了。而另一人却将其作为誓言,不惜用生命去履行。后来,莫娜回忆此事时,仍会忍不住落泪,对那晚自己的无心之言追悔莫及。
那是一个清爽的早晨,莫娜昨晚吃多了,很晚才醒,她想去叫老哥一同去洞内的潭水晶旁洗脸,却怎么也找不到哥哥。她只能去问仆从们,仆从们却摇头不知,目光却一直在躲闪——一种不详的预感涌上心头,莫娜意识到,出大事了。
她几乎是在一瞬间换上衣服,冲出洞口的。刺目的阳光差点将她击倒 ,她只能用手挡住,莫娜感到眼前正闪着一副光怪陆离的头像,眼睛像火烧似的,她好容易才恢复视觉,分辨清楚方向。
这时,莫娜看见。一股黑色的烟雾从林中升起,活像传说中破土而出的黑魔王。莫娜认得出,烟雾腾起的地方,“那是半山腰的一片小坝子,哥哥平日不让人靠近那里,卡瑞克人白天会在那驻扎。”莫娜似乎是想到了什么,慌忙向一个方向跑去,她赤着脚钻进一条荆棘丛生的小道,浑然不觉双脚已被扎得血肉模糊,只是脚不停的向前跑。
小道尽头是一段陡坡,上面懒洋洋的落满了枯叶,莫娜跑了足有半钟头,几乎是一头从陡坡上扎下来的。
坚实的地面让她手掌一片酥麻,她感到脸上有什么黏糊糊的东西在流淌,但她顾不得这些,快速站起来朝前方浓烟升起的方向奔去。
一串红色的小脚印歪歪斜斜地延伸到远处的坝子,莫娜有气无力的斜靠在树上,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方才,一股剧烈的热浪将她击倒在地,她强撑着直起身,转头看去——这是她所能想象的最符合地狱的景象了。红色的火龙在四周窜来窜去,每一下都燃起漫天烈焰。黑色的眼圈迷住了人眼令人看不清火中的景象。莫娜只能微微的瞥到,火焰如波涛般涌动,黑色的树影、人影在火海中舞动,植根大地的生灵们在其中痛苦的挣扎。厮杀声、痛苦的呻吟声折磨着她的耳膜,最让人无法忍受的是那种,动物油脂在大火的炙烤下滋滋作响的声音,那是一种让人无法抗拒呕吐的冲动的声音。
这时,前方传来一阵爆炸声,莫娜感觉大地仿佛开始震动起来了,前面正有什么东西正朝自己赶来。那东西越来越近,仿佛下一秒就要与自己径直相撞。莫娜感到一股莫名的恐惧,她试图离开站立的地方,但她不经意向前瞥了一眼,她这么一看心脏都快停止了跳动——她看见,一匹足有两人高的战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