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月下。
夏辰星站在花海里,面对着一棵树,血色的樱花正从他眼前飘下。
樱花不该是血色,但他确信那就是樱花。
他伸手,攥拳。花瓣从指尖划过,他攥了个空。
“姐姐帮你。”
嗯?他哪儿来的姐姐?
他可是个再纯正不过的独生子。
他转头,看向身旁穿白裙的小女孩。
女孩个头不高,他却得仰着头看。
那女孩摊开手掌,夜幕中的红色聚向她手心,凝成一簇花球。
“这个魔法厉害,我想学!”
夏辰星只觉自己幼稚的声音有些可笑。
他不由自主地伸出手,学着女孩的姿势,却什么也没能聚到。
“你会学会的,但不是现在。”女孩倒过手,花球便悬在夏辰星手心上,凉飕飕的。
一阵花香飘来,但不是樱花。
樱花没味。那味道却软软的,很轻柔,像一块软糖。
他想不起来是什么花的香了。
“这是我从那所学校学到的,他们那儿总会有些稀奇的魔法。以后有机会,你去那儿上学怎么样?”
“我不要,”夏辰星果断摇头,“不稀罕他们教。”
“那你以后想要什么?”
“我想成为魔法师,”他仰着头,注视着女孩星空蓝的眸子,郑重其事道,“世界上最了不起的魔法师!”
“就算会为此付出代价?”
“就算会为此付出代价。”他不假思索,“但那代价不包括……”
没有说完,梦便醒了。
是被讲台上的老师吵醒的。
“离高考只剩80多天,你们要牢记你们的梦想。挨个说,从段珊珊开始。”
“昂德沃特大学。”
“昂德沃特。”
“昂德……”
答案一成不变。
那所学校听名字就很水,却是云之洲最顶尖的大学,班里所有人的目标。
夏辰星除外。
他是班里垫底的差等生,没人指望他能考好,更别说有什么梦想。
就连老师都故意跳过了他。
他也无所谓,只撑着脑袋看向窗外。
反正他的梦想在初三那年就彻底死了。
天色发阴,预报有暴雨,学校会提前放学。
“夏辰星,发什么呆呢?雨下起来你可走不掉了。”
安然是他的发小,也是班里唯一一个会和他打招呼的人。
“你先走吧,我留下写作业,不用管我。”夏辰星头也不抬。
他不想和安然走得太近,那会在班上传出很多流言蜚语。他虽不在意,但若这些话给安然带去麻烦,总归不好。
“哼,被困住了可别怪我没提醒。”
夏辰星没再回她,只呆呆望着窗外,直到远方的豪车接走了最后一名同学。
雨下大了,窗上的水珠像一道泪痕,撕开了他在窗中的倒影。
他掏出手机扫了一眼,上面只有一条欠费短信。
没人祝他十八岁生日快乐,就连安然也忘了这件事。
他自嘲一笑,伸手想擦去窗户上的哈气,右胳膊却触电般抽搐了一下,缩了回来。
胳膊上的三道伤疤又开始痛了。
他不记得伤疤的成因,但它经常会不分时候地发出灼痛,像有人用打火机烤着他的皮肤。
往常,他只要在伤疤上按一会儿就好。
这次不同。
那些伤疤竟和脉搏一样扯着皮肤跳动,甚至要把他按在上面的手指顶开。
他褪开袖子,伤疤竟淌出暗金色的光,像金子在皮下熔化。
“唔!”
剧痛钻透骨髓,那里像被凿开了一个洞。
他啪的一声把伤疤拍在冰冷的窗上,想靠寒冷镇痛。
就在这时,窗外的一抹白点划开了黑色的雨幕,走入了他的视野。
是个小女孩,穿白裙,手里捧着一簇红色的花球,没打伞。
只看她一眼,伤疤上的痛竟褪去了。
奇怪。
女孩的头发上没有反光,裙子轻飘飘追在身后,与漫天的雨格格不入,像一款3D游戏里塞进了一张劣质的2D贴图。
是之前那场梦的延续?
夏辰星捏了自己一把,却依然看到雨滴穿透了女孩的身体。
这就是频繁出现在他梦中的那个白裙女孩。
可为什么?
幻觉?还是……闹鬼?!
他吞口唾沫,浑身发麻,哆嗦着掏出手机报警。
拇指触及屏幕的瞬间,胳膊上的伤疤再次炸痛。
暗金色的光像要溢出,皮肉更是跳起,每一跳都指向窗外女孩行去的方向。
痛!
痛到喘不上气了!
他咬着牙去够手机,可手指却从屏幕上滑落。
他蹲到地上,仿佛听到自己皮肉撕裂的声音,就连站起的力气也没有。
止痛……必须先止痛!
刚才是见到那个女孩才止的痛。
他顾不上思考,扶着桌椅,躬身朝女孩走去的方向靠。
痛觉果然减弱了一些,但随着女孩的远去又渐渐加强。
这个伤疤一定和那女孩有关。
他必须见到那个女孩,搞清伤疤作痛的原因,还有那场反复出现的怪梦。
他从桌上抄起外套,冲入楼外的雨幕。
女孩跑向的是一条死路。
那里是学校后山,据说曾经是片乱葬岗。
但夏辰星顾不上这些怪谈。就算是深渊,也比被疼痛折磨死要强。
他淌着水,溅了一裤腿的泥,一口气追到后山脚下。
女孩就停在那儿,背对着他,似乎在等他。
雨中飘来一阵花香,像融化的软糖。
他想喊住女孩,却看着女孩向前迈了一步,没入后山的阴影里,仿佛从没出现过。
他愣住了。
女孩站立过的位置,只在水坑里飘着几瓣散落的樱花。
他犹豫着上前,蹲身观察。
血色的水珠便从花上滚下。
轰!
惊雷吓了他一跳。
他猛往后退,知道自己不该再往前走了,那完全是给自己找麻烦。
前方,那块“禁止入内”的牌子格外显眼。没有路灯的山只是一座黑暗的巨影,像一道拔起的黑浪,随时要朝他拍下。
身后,温暖明亮的灯光在雨中跳动。
他大可以去医院治好伤疤的痛,安心睡上一觉,度过这一成不变的生日,然后像过去一样用小说和游戏熬过漫长的一天又一天,平平安安、无忧无虑……
他的拳头越攥越紧。
这真是他喜欢的生活么?
不该是这样的。
他有太多想搞清楚的事,梦境、伤疤、樱花树……
他不想让自己的一生就这么平淡地过下去,没有惊喜、没人在意。
更何况,他还有一个被尘封在心底,已经被判了死刑的梦。如果那个梦真能实现,他愿付出一切代价!
没错,是一切!
他一把抄出水中樱花,点亮手机,撞开了面前的阴影。
没有护栏的山路却比他想象中还要糟。
潮味在雨中发酵,流水冲开石阶的苔藓,没过他的脚踝,他甚至好几次差点从石阶上滑下。
但既然来了,他就会把这件事做到底。
他浑身湿透,边走边喊,希望得到回应,可等来的却只有雨声。
隆!
雷光落下。他眼前一白,听到身边的巨石处传来一声炸响,脸上被石屑划过。
他想躲,脚下却一滑,啪的扑进水里,手机的闪光灯也撞上了石角熄灭了。
黑暗。
他什么也看不到,只能闻着空气里的焦味,任由体温褪去。
“怎么办?”
他额头冒汗,正想着办法,却听远处传来了奇怪的响。
那声音如缓缓转动的纺车,混杂着不知名的悲鸣,向他靠来……
他脑子发白,双手撑地想要跳起,指尖却被冰凉的东西扒住。
像一滩腐烂的粘液,掠过他手背,向他胳膊上的伤疤蔓去。
他吓得向后一跳,忘了自己身处悬崖。
咔!
落脚处的石块撑不住他的体重。他脚下一空,直向下坠。
风呼啸而过,将他手中的花瓣吹成了血色浮沫。
死定了!
他闭眼,却看到那个白裙女孩突兀地浮现。
她就那样悬在空中,对他微笑。
啪嗒。
双脚落地。没有想象中骨裂的剧痛,只有冷气穿透了他的鞋底,顺着双腿爬到了他身上。
死就是这种感觉?
他睁眼、低头,向脚下看去,呆住了。
脚下是一块暗白色的坚冰,上面倒映着两个人。
一个是他。还有一个贴在他面前,脚踝细到像是一碰就会折断。
他屏着呼吸,缓缓抬头。
黑色的纱裙、白色的发梢、毫无血色的脸……以及,一双红到发腥的瞳孔。
是个女鬼!
他想跑,脚却动不了,像和下面的冰面冻在了一起。
“不记得我了?”
声音碎如冰屑,刺入他每一个毛孔。随之而来的是一声令他汗毛竖立的称呼:“我亲爱的……弟弟。”
“我不认识你!”夏辰星挥手,想把鬼影驱走,手却从她虚影般的身上穿过。
“哦?”女鬼却不理他,只将眸子左右一扫,露出不怀好意的笑,“看来那个学校给你准备了份无聊的生日礼物。交给你了弟弟,让我看看你这十几年长大了多少。”
“礼物?学校?”夏辰星头晕目眩,完全不明白她在说什么,“什么鬼东西!”
“保护好我的身体,弄坏了你赔不起。”女鬼完全不解释,只留下这句话,身形渐渐变淡,很快不见了。
脚下的冰雪同时融化,像这一切都从未发生过。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夏辰星呆了许久,才不安地摸向自己,希望自己赶紧从噩梦中醒来。
但他的指尖却仿佛传来一丝不属于他的冰凉。
他一个哆嗦,梦依旧没醒。
这是后山脚下,雨依然在下。
他正要跑,可腿还没抬起,就又被几声异响钉死。
雷光中,三具森白的骷髅,正不紧不慢地向他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