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弟,你想成为女孩子么?”
二十余年后,现代史学家一致承认,兰星的新纪元就是从这一天的这句话开始的。
旧历2037年3月17日,是个雨夜。
夏辰星透过教室窗上的水雾,目送最后的同学坐上了门口来接他的宝马。
他没有带伞,也不会有人来接。
今天是他的十八岁生日。
打开手机,没人祝他生日快乐,就连班上唯一那个会和他说话的女孩,他的发小安然,都忘了这件事。
仅有的几声消息,是他脑海中莫名其妙出现的一声怪异问题,以及群发短信提醒大家防范最近的大学招生诈骗。
他不打算考大学,也考不上。
在这个半个班都是关系户的优等班里,他是唯一那个考试成绩老师都懒得报出口的人。
但这不怪他,至少他这么认为。
他之所以还来学校,只是因为这里能见到一个女孩。
他向前排那个空荡的座位望去。
那里的桌面干净得没染一丝灰,左上角落着一摞书,整齐得像件工艺品,每一本都被暖色调的彩纸细细包裹过。
女孩早已走了,但他却能想象到她还在那儿,穿着米白色的百褶裙,在阳光中,对他微笑。
那是他见到她的第一眼,他一直忘不掉那个微笑。
尽管那微笑不属于他。
人家是某个当地大家族的闺秀,自己家里却有个只会喝完酒撒酒疯的醉鬼。
人家想考的是云之洲上最好的大学昂德沃特,他却大概连最普通的大学都考不上。
他和那个女孩,从出生起,就不是一路人。
他不再多想,转头看向窗外等待雨停。
雨却越下越大,他看到雨珠在窗上流下,像一道泪痕,裂开了他在窗中的倒影。
里面的那张脸是如此疲惫,仿佛一辈子都要这样了。
他褪开右手的袖子,看向手臂背上的三道伤疤。
那三道伤疤很是整齐,像是左右两个圆括号上下错位开,中间又有一道短疤穿过。
他曾相信,那是他与众不同的证明。
或许哪一次生日,在他吹灭生日蜡烛的那一刻,会有一只猫头鹰衔着一封魔法世界的录取通知书撞碎窗户冲进来,在父母惊讶的目光中将信封丢进他手里。
再或许,在人生中某个他最失意的时候,会有一位红头发的女生开着火焰般的法拉利,帮他撞开人生中的大门,帅气地摘下墨镜对他喊:“该走了,Richard·M·路”
很可惜,都没有。
世界上没有他所期待的魔法。有的只是那个冰冷、无趣的小说外的世界。
每每想到这儿,那伤疤就会隐隐作痛,仿佛在向他抗议。
抗议有什么用?如果你认为我说的不对,你就制造出一些……
嗯?
夏辰星的目光钉在了窗外。
漆黑的夜色中,一抹移动的亮白色正向校园里走着。
那是个小女孩,穿白裙,没打伞,手里捧着一簇红色的花球。
只看她一眼,夏辰星的胳膊触电般的一抽搐,手臂上的伤疤仿佛要裂开了。
但他没功夫管这些,因为那个女孩……
绝不正常!
她披散的黑发没被雨打湿,看不出一点反光。
她的裙子轻飘飘追在身后,上面没沾一滴水。
她手捧的花球瓣瓣分明,雨水甚至从上面穿过。
夏辰星揉了揉眼,女孩还在,就像一款3D游戏里被塞入了一个没有物理交互的2D贴图。
最关键的是,夏辰星总觉得在哪见过这个女孩……
他正要努力回忆,那女孩也停下,仰头看向他。
她的眸子不是云之洲上常见的黑色,而是略微发黑的蓝,像夜晚的星空。
双目相对,一瞬间,夏辰星似乎看到一颗大树在女孩身后拔地而出,光是树干就粗壮到完全遮挡了后方的教学楼。
原本的雨水全都化作了血色的花瓣,扑簌簌从空中落下。有一瓣贴到了夏辰星面前的窗上,他试着用手隔着窗户去碰,那花瓣又瞬间化作了一片水雾。
夏辰星知道,那是樱花。
每每他胳膊上的伤疤作痛时,他总会梦到类似的梦。
梦里一个穿白裙的小女孩,捧着一团血色的樱花站在巨大的树下,管他叫……
“弟弟。”
他惊讶地看着窗外女孩的口型,她说的确实就是这个词。
可他明明是个独生子。
他想要问,可那女孩却扭开头,继续向校园深处跑了。
也是这一刻,他胳膊上的伤疤涌出暗金色的光,像是熔化的滚烫金水,要从里面溢出来了。
他痛到全身缩在桌上,几乎没法喘气。
“弟弟,来见我。”
脑海中的声音如此说着,但夏辰星已经顾不上想了,他颤抖着手抓向手机,想打一个急救电话。
嘟……嘟……嘟……
怎么可能?这种电话怎么会没人接?!
夏辰星死死捏着快要熔断的手臂,恨不得把伤疤处掐断。
“弟弟,你不来,就会死。”
谁?
这声音究竟是谁?!
夏辰星顶着冷汗扭头,窗外的那个白裙女孩瞥了他最后一眼,随后走出了视线。
夏辰星明白了,也许这一切,都和那个女孩有关。
他咬牙从桌前站起,撞开身后的凳子,抄起校服,转头向楼外冲去。
雨是冷的,潮腻的空气中,飘着一股淡淡的花香。
夏辰星顾不上没过脚腕的水坑,淌着水就往前跑。
好在女孩去的方向是一条死路。那里只有一座废弃的后山,据说曾经是片乱葬岗。
雨夜、鬼影、乱葬岗……
夏辰星当然知道这件事的诡异,但他没功夫细想了。他宁愿跌进前面的深渊,也不想活活在这里痛死。
他追到后山下,有不少雨水被吸入喉咙里,肺都快炸开了。
女孩就站在那儿,背对着他,身上依旧没有湿掉一点。
雨中的花味更浓了,他在梦里梦到过同样的花香。
“你到底是……”
他大声质问,却眼看着女孩向前一步,身形陡然消失在后山的阴影里,仿佛从没出现过。
夏辰星呆住了,他眨眨眼,想要分辨刚才的一切是不是幻觉。
可黑色水坑里一抹鲜艳的红吸引了他的目光,那是从女孩手里掉下来的几瓣樱花,像是被血泡过。
他缓步上前,蹲下身,小心翼翼地用手去触。
花瓣在水中躲了一下,但还是被他抓住,软软的,有点厚,像初生婴儿的手心。
他把花瓣捞起来,仔细地看。
他不记得这附近哪里有樱花,何况还是血红色的樱花……
但至少,这不是幻觉。
轰!
惨白的雷光照亮了漆黑的山体,把上面的枯枝怪木映得仿佛恶魔的触手。它们大张着,像是随时准备把夏辰星拥入怀中。
夏辰星吓得倒退。
是时候该回去了。
他转头就想跑,可伤疤再次炸开的灼痛把他按在了原地。
“弟弟,你会后悔一辈子的。”
开什么玩笑?
夏辰星按着手臂想。
我这辈子也就这样了,有什么可后悔的?
“我能帮你实现梦想。”
夏辰星的身子在那一瞬间绷紧了一下。
梦想……
他过去确实有过梦想。
但那绝无可能……
可这声音,到底是……?
他抬头,看向返回教室的路,泛黄的灯光在雨中跳动,明亮而又温暖。
他大可以找个医院治好伤疤的痛。
再回头,看向那座黑漆漆的巨影。后山就像一道拔地而起的黑浪,似乎下一秒就要向他头上拍下。
任何人都会毋庸置疑地做出选择。
他攥拳,向着返回教室的路上迈出了一步。
可是……
可是……
回到教室,一切会和过去一样。一天又一天,一日又一日。
他永远会是那个雨天不会有人接,喜欢别人不敢说出口的他。
或许就这样,直到孤独的在出租屋里死去,许久都没人知道。
如果……
他不止一次想过。
如果能有些不寻常的改变,该有多好?
他捏着手里的樱花,樱花滑嫩嫩的,上面的雨水却不见了,仿佛瞬间消失的一般。
不寻常……
他深吸了口气,哆嗦着转回身。
他想起了自己过去那个,本该死去的梦。
如果你真能帮我实现梦想……
他仰头。
我愿付出一切代价!
他下定决心,向着后山跑去,一头撞开了封锁后山的雨帘。
当时的人们还无法注意到,世界在这一刹那,出现了微不足道的闪烁。
……
没有护栏和路灯的山路远比想象中要糟。
潮味在空气中发酵,苔藓顺着石阶冲下,半路横出的那些枯枝,仿佛在拼命阻止夏辰星上山。
但他一直都是这样的人,只要下定决心,就会坚持到底。
他边走边喊,祈祷听到脑海中的回应,可等来的却只有雨声。
终于,那微弱的声音还是在他脑中响起,带着讥笑:“弟弟,和我签订契约吧。”
“你……你在哪?!”夏辰星举着手机的手电环顾四周,可什么也没有。
“我就在这儿。”
隆的一声响,雷光落在夏辰星身旁的巨石上,把石头劈碎了。残渣溅落在他脸上,像锋利又冰冷的刀片。
下一秒,世界静止了。
雨不再落下,空气中没有一点风,就连刚刚飞溅起的石块残渣都悬挂在了夏辰星眼前,好像他一伸手就能拂开。
冷!
是万物死寂的冷。
这不仅仅是夏辰星的体感,也是他亲眼见到的。
空气中凝结出白色的霜来,而他脚下的地面也喀拉拉镀上了一层厚厚的冰面,将他的双脚都凝在了地上。
那冰面干净到像一面镜子,夏辰星能看到自己在镜中的倒影。
但……
倒影中,还有一个人正站在他脸前,脚踝细到像是一碰就会折断。
他屏住呼吸,缓缓抬头。
女孩的裙子并非白色,而是黑纱质感,银白色的发丝垂在她裙摆两侧,身形瘦到仿佛一把就能握住。
她露在外面的手臂没有一丝血色,和下方的冰面一样,透着冷白。
她的脖子、脸更是如此,而那双血红色的瞳孔正发着腥,贴在离他不到十厘米的位置,咄咄逼人,像随时要把他生吞进去。
这根本就不是活人!
夏辰星想跑,奈何脚被冰封住了。
“不记得我了?”声音碎如冰屑,刺入他每一个毛孔,随后紧跟着那个令他毛骨悚然的称呼,“我亲爱的……弟弟。”
“我没姐姐,也不认识你!”夏辰星向后仰着身,伸手想把这鬼影推走,手却从她身上穿了过去。
“不要这么粗鲁嘛。”那鬼影一笑,嘴里呵出一口冷气,“我只是想来和你签订一份契约,帮帮你。”
“我不要!”夏辰星后仰到快要倒摔在了地上,“走开!你走开!”
“哦?你认真的?”鬼影眸子左右一扫,笑容不怀好意,“他们来找你了,不如让我看看你这十几年长进了多少,有胆子敢拒绝我了。”
“谁来找我?!”夏辰星声音发抖。
“你连这都感觉不到?”鬼影闭眼摇头,啧了一声,“算了,保护好我的身体,如果你敢伤到它,我和你没完!”
留下这句话,鬼影的身形渐渐变淡,连带着脚下的冰面一块消失不见了。
世界又恢复了运转。
雨重新哗哗地落到他脸上,空气中的碎石残渣也继续飞溅而来。
就像刚刚的一切都从未发生过一般。
夏辰星打着哆嗦,转头就要往下跑。
可石阶下的几声突兀的异响却让他定在了原地。
手机的灯光中,三具森白的骷髅,正不紧不慢地向他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