橡皮掉落在地，发出一声轻响。
夏辰星没来得及改，试卷就被老师抽走了。
他坐在凳子上愣了几秒，才知道自己该狠狠骂一骂那个该死的希尔薇，或者给自己不听话的脑子重重来上一拳。
可他什么都没有做，身体往后一仰，呆呆看向天花板。
这道题已经无可挽回了。
好在，就像考试后安然安慰的那样，一道选择题只有1分，就算错了也没什么。
他已经辛苦了太久，是时候稍稍放松一下了。
但他做不到那么悠闲。
他去大黄牙的小说店做起了兼职，想赶紧攒点钱，找个地方安身。虽说安然的父母明确表示不介意他一直住下去，但他毕竟是个外人，总赖在别人家里过意不去。
在这中间，他用赚到的第一份工资去医院约了个神经科专家，想治好幻觉。
“没事，你很健康。”医生扫了一眼他的头部影像，头也不抬地给出结论。
“不可能，那些幻觉差点毁了我的高考。”他信誓旦旦。
“理解。”医生点头微笑，“我接诊过上百个类似的病例，高考会给人带来很大压力，通常考完就会缓解。”
“你没明白我的意思。”夏辰星急得双手拍桌，“幻觉里的那东西红瞳白发，还能操控人心，绝不是因为压力。她第一次出现的时候，我根本没打算高考！”
医生还是笑：“我明白，之前的病例也差不多，75%的患者都声称不是因为高考压力，心理学上管这叫自尊心。总之目前来看您没有任何问题，如果之后症状持续或者加重，可以随时找我复诊。”
夏辰星只觉无语，他又试图争辩几句，最终只得到两个建议：“好好休息，另外平时少看点灵异故事。”
他当然不信这些建议能有用。可高考结束后，那个名叫希尔薇的女鬼确实销声匿迹了。他有几次为了试验，偷偷叫她的名字，没得到任何回应。
也许，医生是对的？他将信将疑。
这不重要，只要女鬼不再出现，原因是什么都无所谓。
二十天的时间就这样悄然而逝，公布成绩的日子很快就到。
出成绩的前一天晚上，安然家里开了个小会。
安然的估分成绩不太理想，最多只能去省会的医科大学，她倒是愿意以后当名护士。
夏辰星暗自好笑：就这丫头爱和自己吵闹的性子，谁敢让她照顾？
安然的父母却十分赞成她的决定，你一言我一语帮她规划起了护士生涯。
夏辰星有些酸了。
换自己“家”中的那两位，要是知道他以后想干这种赚不到大钱的工作，多半又得拿酒杯砸他的头了。
但今时不同往日，等他拿到成绩单，一定要回去一趟，狠狠砸在那个男人脸上。
他如此想着，目光扫过不远的厨架，瞥见一瓶没开封的二锅头。
这是那个男人最爱喝的酒，不好喝，但便宜，这就可以省出钱来打点自己学校里的关系。
算起来，他离家出走已经快三个月了…
“想什么呢？”安然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没…没什么。”夏辰星扭头避开安然的目光。
安然若有所思地转了转眸子，小声道：“刚才阿姨给我打电话了，让我看到你的成绩后告她一声。”
“哦。”
“不准备回去？”
夏辰星眨眨眼，没有说话，而是转头看向窗外。
天上的月亮很圆，很亮，照在书房的床上。窗外高楼万家灯火，对他们来说，今晚又是个团圆夜。
第二日。
学校的惯例是由班主任召集全班学生，当众公布成绩，算是一种毕业仪式。而今天，班主任脸上挂着三年都没曾出现过的笑，看来对大家的成绩很满意。
“陶亭梦，692分。”
“哇哦！”下面响起一片私语。这是全班的最高分，属于一个平时毫不起眼的同学。
“张岳楠，678分。”
掌声传出，虽然和第一名跨度不小，但也算出类拔萃。
班主任连着念了四个名字，分数一路降到610。夏辰星的一口气也吊上了嗓子眼。
“杨寒，602。”
掌声变得零星，说明班里剩下的人大概率不会超过600分了。
夏辰星轻声叹气，虽然遗憾，但他也曾想过这样的结局。
虽然没那么美好，至少自己拼尽过全力，就算失败了也没什么后悔的。
“夏、辰、星…”
老师盯着他，一字字念出声。
三个月前，班里没人敢想到，这个名字会出现在成绩单上的这个位置。
夏辰星更是坐直身体，绷紧了心弦。
上一个成绩是602，他还有希望！
心跳得像在擂鼓，时间都跟着慢下来。
班主任的上唇微微抬起，如同故意在做慢动作，撩拨他的心弦。
他就像一名火刑架上的囚徒，等待最后的审判。
“599分！”
是死刑。
全班的掌声爆鸣而起，甚至比692分的同学更为持久，好似全世界都在为他的进步喝彩。
只有他一人除外。
1。
只差一个1。
为什么偏偏就差一个1？
他像块木头似的愣在椅子上，双目无神地看向黑板，嘴唇干到发裂，心中有什么东西正一点一点碎开。
一分之差，天壤之别。
“怎么了？没事吧？”安然看出了他的异样，急忙拽了拽他的袖子。
他双唇一颤，泪花在眼中一闪而逝。
“没…没事。”他扶着桌角站起身，“我…先走了。”他不顾老师和同学赞许的目光，像个木偶般走出教室。
他不是接受不了失败，可他万万没想到，失败的理由居然是差了个1。
难道是偏偏晚努力了一天？难道是偏偏选错了那道送分题？
他想哭，想嚎啕大哭，可哭不出来啊。任凭他怎么努力怎么挤眼，眼泪就是一滴也流不出。
算了吧。
他反而仰头大笑，笑得猖狂，笑得肆意，笑三个月来的努力仿若跳梁小丑。
这就是命运？
就像眼前拦住他去路的这堵墙，这该死的命运偏要卡在这1分的位置上？
他不爽，相当不爽，便举起拳，用全力砸向那堵仿若命运的墙！
咚！
混凝土磨破了肌肤，碎石刺入血肉，扎在了骨头上。
痛啊，痛到整个胳膊都在抽搐。
可他竟第一次发现，自己像个疯子一样喜欢这样的痛。
他想要痛，想要更痛！只有不停的疼痛刺激，才能让他忘掉心里那最脆弱的地方。
他再次抬起拳，蓄足了力，准备让内心的狂躁彻底从皮肉里绽出来。
“辰星！呀！”少女的惊呼紧跟着一声哀嚎，夏辰星的一拳砸在了一个软软的东西上。
“安然？！”
还好，他最后一瞬间收了些力。
他这才回了魂，一把抓过安然拦在他面前的手掌：“没事吧，对不起！”
安然细嫩的手心肿起一片通红，汗水从她额上流下：“你…你疯了！”
夏辰星缩回手，这才感到整个手背都剜心的痛。
“疼吧？走，咱们去处理伤口。”安然顾不得自己，抓住夏辰星的胳膊就往医务室跑。
“没关系的，你已经很努力了，对吧？”在路上，她还不忘安慰夏辰星，“没关系的，往好处想，现在连段珊珊都对你羡慕的要命呢。”
夏辰星顾不得她这些玩笑话，只一个劲向她道歉。
“阿姨刚才问了你的成绩。”安然趁机说，一边观察着夏辰星的反应，“如果你愿意，随时可以回去，她在家等你。”
夏辰星停下脚步，默然不语。
他不可能回去，现在回去，只会被那个男人无情地嘲笑。
可他又不想辜负安然的好意，便象征性地点头。
最后，他还是去了安然家。
躺在床上，无论怎么翻身，他也睡不着。
闭上眼，无数个“1”聚集在他四面八方，向他嘲笑。
他索性坐起身，抓过手机想转移注意力，可手机上也全是和高考成绩有关的新闻：
【……】
【#寒门学子逆袭考取660高分务农母亲喜极而泣】
【#某富二代高考舞弊曝光仅写姓名试卷判零分】
【……】
在海量的热搜中，他一眼注意到了其中两条。
660…660…
他念着这个数字，浑身发麻。
没错，这就是考场上希尔薇曾向他展示过的那个数字！
他唰地从床上跳起。
那一切不是幻觉，是真的！
世界上真有女鬼，真有命运，真有…魔法！
嗡！
庞大的信息量像炸弹一样在他脑中引爆。
他瞪圆了眼，惶恐地打量四周，竟分不清自己所处的世界究竟哪些是真，哪些是假。
“希尔薇，希尔薇！你在哪？给我出来！”他几乎吼了出来。
隔壁的安然被他吵醒，懵懂地跑过来：“怎么了？”
夏辰星看着门口穿睡衣的安然，想伸手感知一下她的体温，确认她的真实。但想到男女之别，又触电般缩回手，猛做了几个深呼吸，努力冷静下来：“没，没事。做了个噩梦，吵到你了，对不起。”
安然揉了两下眼，以为夏辰星还在因成绩的事烦恼，便安慰了几句回去睡了。
夏辰星是不可能睡着了。他反复看着那两条新闻，上面的信息和希尔薇说的一样。
“我，只有我，能实现你所有的愿望。”
她说的是真的，这599的分数，不就是命运对自己赤裸裸的嘲讽？
他抱住身子，终于哭了出来。
一切早已注定，努力有什么意义？希尔薇说的对，他被骗了，被樱洁骗了。
命运注定他只能成为一个一事无成的废物，樱洁却偏要抛给他永远拿不到的虚妄。
泪水从脸颊滑到胳膊上，又流到指尖，一滴接一滴，在床单上晕开一片湿痕。
夜，死寂寂的。天空中最后的那颗星星最终还是被阴云吞没。
“希尔薇，我求你了…”
他低声哀嚎，没有回应。
……
……
……
嗡…嗡…嗡…
他记不清过了多久，也不想理会那惹人厌的手机。
可那手机却比他还要执拗，响了又停，停了又响，好像夏辰星不动它，它能响到天亮。
夏辰星只好接起电话。
“夏辰星同学，对不起，又这么晚给你打电话。”紫罗兰的花香从屏幕里涌出，抚过夏辰星满是泪痕的脸。
他明明刚刚还在心里一遍遍骂着樱洁，可现在突然听到对方那柔和的声音，身体一软，只剩下一种向对方诉苦的冲动。
但他还是忍住了：“樱洁…学姐。”
“我是来告诉你，因为一道选择题存在的常识错误，昂德沃特今年的分数线降了1分，对你来说，599分。”
夏辰星没有回话，他每个字都能听清，却就是反应不过来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后面的流程我们会再和你联系。当然，如果你有别的考虑，我们也尊重你的选择。祝你晚安，再见。”
“再…见。”他木讷地回复完，静静听着电话挂断后连续的嘟嘟声。
她…刚才说了什么？
手机从他手心里滑到床上，他蹙着眉头，拼命回忆，连一个语气词都不敢漏掉。
599分？599分！
这…也是命运？
他狠狠捏了一把自己的脸。
痛！不是梦！
他坐在床边，怔怔看向窗外，良久良久，才真正确认发生了什么。
压抑了一天的喜悦喷涌而出，卷出的眼泪丝毫不比之前少。
他跳下地，想要纵声欢呼，可一想安然已经熟睡了，又咬牙忍住，像个孩子一样抱起被子亲吻个不停，抓起桌上的书跳起了舞。
今晚他肯定睡不着了。
但和刚才不同。
天空中，被阴云遮住的那颗十字星已露出头来，明亮的光透过窗子，虽只有一点，却让夏辰星目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