眩晕感涌上头来。
夏辰星告诉自己这不可能是真的,可少女蓬松的米色裙摆搔在他的手臂上,像最华丽的婚纱,而脸颊上的那个位置,余温仍在,带着花的芬芳。
这就是事实!
他感到自己的脑子仿佛成了一台蒸汽机,真的开始冒烟了。
“好不好?”段珊珊轻轻摇了摇他的手。
好、好、好!
他脑海里只剩这一个字,几乎就要从喉咙里喷出。
别说选个学校,就算段珊珊现在让他把整个世界砸了,他也只想说这个字。
但是……
他的牙齿却打了个绊,硬生生把这个字憋回了心里。
残存的一丝理性告诉他,他不能这么草率地答应。
毕竟,他这两个月来的努力,都是为了另一所学校,他不该背叛自己。
他用力攥拳,指尖刺进掌心里,靠痛觉逼迫自己冷静。
“我……很想答应你。”他每个字都在抖,“但这个决定有点大,能让我再想想么?半天就好。”
少女花了些时间理解这句话,眉头不经意间一皱,松开了夏辰星的手,但旋即又对他一笑:“没关系,我能理解,提这个要求本身就有些过分。”
“不,不是因为这个,我真的在认真考虑,请再给我半天!”这回,夏辰星没再怂,而是主动将那只手抓回了自己手里。
这之后的事夏辰星已经记不清了。他又和段珊珊走了多远,说了什么——那些都无关紧要了。
他只知道直到最后他也没能用掉安然给的电影票。
他哪还有这个心思?
离开公园,夏辰星便急着往安然家跑,想听听安然的意见。
半路上,他却收到了安然的短信:
【阿姨有些想你了,要不要回去看看?】
夏辰星盯着屏幕,稍稍冷静了下来。
确实,他已经离家快4个月了。
他不打算回家,也没必要回去。
但他现在的心情确实很好,他也很想看看家里那个男人知道自己成绩后羞愧的样子。
反正离答复段珊珊有半天时间,他去了就走,完全来得及。
他给安然回了声“好”,便春风得意地转头向“家”中去了。
站在家门前,他连着做了三个深呼吸,依旧没敢敲门。
他似乎从来没敲过这扇门。
可现在,他却紧张得像个外人。
他一遍遍思索着,考虑自己开门后该说什么狠话,一定要让那个男人对过去的一切正式道歉。
想了许久,他终于抬起手来。
噔噔噔。
不到半秒,门开了。
里面的女人一把抱住夏辰星,像个孩子一样放声哭了起来。
夏辰星最不擅长的就是安慰哭泣的人了。
“别傻在门口了,快进来,菜都凉了。”屋里的男人用拇指摩挲着手中茅台酒的标签,对着门口的母子俩催促。
夏辰星没说什么,走进门,大大方方地坐在了沙发正中。那是过去那个男人独享的位置。
这一天,他人生第一次喝了点酒。
他本不愿,但那个男人却带着笨拙的笑容,一次次将酒杯推到他的面前。
“长大了,出息了,也该学会喝酒了”
好像不喝酒就长不大似的。他当然不会怂。
可惜,几杯酒下肚,胃里烧得难受。他进门前写好的那些长篇大论,最终一个字也没来得及说出口。
他晕晕乎乎回到自己的房间,格局没变,桌子干净到没有一丝灰。
而在书架上醒目的位置,摆着一套新书。是《哈利波特》,虽说不是当年那套限定款,但从厚实的书封也能看出,价格显然不菲。
他抽出一本,闻着新印刷的油墨香,那股味道竟稍稍冲散了些当年火光中灼烧书页留下的焦味。
门外有人敲门。
“进。”
进来的是那个女人,比那个男人要识趣得多。
“星,你这回高考也太厉害了,我和你爸做梦也想不到。”
他不回答,毕竟这件事不是为了他们。
“你爸听人说你一直以昂德沃特为目标?”
他不就是因为这个把自己赶出去的?
夏辰星的长篇大论没说归没说,但他依然在心里暗中记仇。
“你爸,唉,他很后悔,也很为你自豪。他真的希望你能上昂德沃特。”
那如果……
夏辰星产生了一种报复心理。
我要偏不去呢?
“但是,有客户告诉你爸,那所学校是私立大学,学费一年就要十几万……我们……”女人双手在身前握拳,把头埋在怀里,不敢正眼看向夏辰星。
夏辰星自然知道,所谓的客户八成又和林浩天有关。
他之前无视了自己两个月,无非觉得自己是场笑话,穷极一生也不可能考上那所学校。
但现在,时代变了。
他只能用这种方式来酸自己。毕竟自己这边确实很难掏出这么大一笔钱。
“他们给了你爸一个建议,以你的成绩去报省重点大学,专业随便选,学费也便宜,还能拿到奖学金。比压线去昂德沃特性价比要高很多。”
又是省重点……
夏辰星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目光从书上短暂地挪开,却依旧没有答话。
“当然,我们不会要求你怎么做,那是你的选择,无论你怎么选,爸爸妈妈都会为你感到自豪。如果你一定要去昂德沃特,我们就算把房子卖了,也会支持你。”
夏辰星的书页迟迟没有翻动,他只是坐在那里,低着头,许久才终于开了口:“我知道了,我想想。”
他不想再相信这种家庭的感情牌,但女人语气确实诚恳,他不得不回一下。
听到女人出屋带上了房门,他这才松了一口气。
该怎么办?
他也没有什么好主意。
他掏出电话,给安然拨了过去。
“回家的感觉怎么样?”安然几乎是秒接,随后笑着问。
“能怎么样啊,还没你那儿住着舒服呢。”夏辰星叹一口气,随后问:“话说,你觉得如果我不去昂德沃特,改去省重点,怎么样?”
“为什么突然这么想?”
“嗯……”夏辰星含糊其辞道,“就是……有不少人都建议我这样,既省钱,又……”
他“又”不出来。总不能说又能享受美好的恋爱吧?
“随你便吧,那是你的事,我可不帮你出主意,只不过,我也会报省会里的大学。”
安然说完,又随口应付了两句,便挂断了电话。
夏辰星知道,她虽然嘴上说着不出主意,但凭那句“只不过”,或许她也想和自己能在一个城市,这样有什么事还能互相照应一下。
这么看,好像全世界都在希望他能去那里。
可为什么那种背叛感依旧那么强烈?就好像他曾经答应过某个人,非昂德沃特不考似的。
从来没有过。
他答应的只是要证明自己能考上,而不是要去考。
现在,证明自己的事已经做到,他没必要非得把自己送进那所学校。
说到底,除了那两位面试他的学姐外,直到现在,他都对那所学校一无所知。
“呀,我亲爱的弟弟,你终于变聪明了。”
夏辰星一个哆嗦,转头向床边看去。
希尔薇就翘着腿坐在上面,摆弄着自己惨白色的指甲盖。
“你……究竟……”他有太多的问题想要问她,以至于不知该从哪里先开口。
“我究竟是什么?”希尔薇高高举起指甲,像是在欣赏并不存在的指甲油,灯光便从她的手上穿过,“我说过,我是你姐姐,可你不信。”
“我上次求你,你为什么不出现?”夏辰星质问,像是指责希尔薇是在故意捉弄他。
“那你愿意支付对应的代价么?”希尔薇的手指在他身上转了个圈,一晃而过。
夏辰星默不作声,也许他当时确实愿意过。但现在他绝不会承认。
“算了,不逗你了。”她轻佻道,“那天不是我不出来,是我出不来,我出现,你就会死。”
“我不是被吓大的。”
“信不信由你,实话就是,我像现在这样出现在你面前,其实都在消耗着你的生命。”
希尔薇凑到夏辰星身前,试图用指头挑起他的下巴,却被他冷静地躲开了。
“你怎么看起来没有以前那么怕我了?”希尔薇问。
“怕,但这样你就会走?”
“当然不会,”希尔薇摊手,“你其实不用这么排斥我,我只想给你一个更好的选择,不需要你被一个选项折磨,你一样可以拥有一切。”
“我不会支付给你代价。”夏辰星不再看她。他到现在都无法确信,这女鬼到底是怎样的存在。
“没关系,我的耐心很多。还记得我在考场上说的吗,你的命运早已注定,它不会因为你考上一所学校就发生改变。只有我能帮你!”
夏辰星一句话也不说。
如果这女鬼只是自己的幻觉,那他说什么也没用。
可如果不是……那么……
这世界上真的有魔法?!
不!
这已经不重要了。
他已经找到了他自己的魔法——将不可能的事变成可能。
“哈,哈哈哈哈!”
夏辰星刚刚萌生这个想法,希尔薇便尖声大笑出来:“这是那个恶女人告诉你的话吧?你相信她?那你就等死去吧!”
“总比相信你强。”夏辰星答得很平静。
“好啊,我天真的弟弟,你马上就会后悔,到时得跪着来求我了!”
女鬼说完,不等夏辰星答话,便和之前一样,身形渐渐变淡,最终消失不见了。
看来这个女鬼也没什么了不起的,否则也不会总用这么幼稚的威胁来恐吓自己。
比起纠结这个女鬼的事,现在更重要的是赶紧给女友一个答复,半天的时间就快要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