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辰星飞身扑在安然身上,将安然牢牢抱住。
安然的身体像被冰窖冻过,冷得让夏辰星发抖。
但至少,骨棒没有落下。
他来不及思考原因,伸手探在安然鼻前。
气息微弱,但还是有规律的拂过指尖。
夏辰星如释重负,身子一软,瘫在地上。
“夏、辰、星…”
如同蝮蛇低语,刚喘口气的夏辰星吓得重新保住安然,就地一滚,和那具骷髅拉开距离。
这次,他就算死,也不会放开安然了。
他怒目瞪向骷髅,准备应对骷髅的攻击。
可那骷髅却一动不动,像一座雕像。
夏辰星隐隐不安,刚才那句低语传出的位置似乎并非骷髅所在。
等等…
骷髅不应该只会“咕恰”的叫?
喀啦!
异响打破死寂,夏辰星眼看着骷髅的白骨一根根崩断,坠下山崖。
到底怎么回…?
他的呼吸突然僵住。手臂上,有什么冷冷的东西缠向伤疤,像三圈渐渐勒紧的铁箍。
他难以置信地低头,双眼因恐惧布满血丝。
三根不见血色的手指按在那里,是安然的手。而安然明明闭着眼,嘴上却挂出笑来。
夏辰星的心脏扑通一跳,仿佛坠入冰海,血液都不再流动。
他的肌肉条件反射地想把安然推开,但心里却有一个更强的念头依然把安然抱在怀里。
安然!
不…安然!
他想把安然喊醒,铁青的嘴唇却连颤抖的力气都没有了。
“桀桀桀。”黑气从安然怀里飘出,溢向天空,构成一座圆顶的囚笼,把整座山顶团团围住。
“谁?!”夏辰星撕破了喉咙,“给我滚出来!离开安然!”
他不顾一切对着面前的黑气挥拳。
“哦,生气了?”漆黑的利爪撕开黑气,黑布包裹的鬼影从中走出。
夏辰星认得那怪物,它刚刚才被精灵耳带走,就连高雅明琴都胜不过它。
是那只幽鬼!
可是…
他左右张望,希望找到老师的声音,可这团黑气里,再没有其他东西。
“你把老师怎么了?!”他双手护前,厉声质问。
“你是说那个长精灵耳的人?”幽鬼竖起一根指头,像一柄黑色的弯刀,“他八成已经死了。”
“你!”夏辰星愤然举拳。
“是你把他害死的。不只是他,还有那三个你所谓的同伴,他们都会死。”幽鬼贴到他的拳头上,完全是在挑衅。
夏辰星拳头发抖。
这回,他没想以前一样挥拳。他知道,光是生气起不到一点作用。
“你究竟想干什么?!”他抱紧怀里的安然,缓缓后退,直到撞在后面如同气垫般的黑雾上。
“你放心,我不打算伤这个女孩,”幽鬼指向安然,又横挪向夏辰星胳膊的伤疤上,“她只是个鱼饵,用来把金钥匙钓上钩。”
“我这儿没什么金钥匙。”夏辰星试图把幽鬼盯着的胳膊往回缩,可黑色利爪却抢先按住他的手腕,两指挤住中间的伤疤。
“啊!”
那一瞬间,伤疤炸出了耀眼的烫金色,仿佛眼前的怪物往上面倒了滚烫的金水。
“啊——!”夏辰星的嗓子已经喊破了,可那无法抵抗的痛苦让他没法闭嘴。
“多美妙的尖叫,”幽鬼陶醉地说着,又用那刀般的利爪轻轻刮向金色的伤疤,“真好啊,完美的金钥匙。有了它,我们就能解开主神最后的封印。”
夏辰星说不出话,只能拼命把胳膊往回拉。
幽鬼的利爪立即向下切去,呲啦一声切穿皮肉,卡在他手腕的骨头上。他每挣扎一下,刀刃与骨头就会摩擦出凄厉的响。
血从上面溢出,染满了手臂。他痛到快昏过去了。
“不用怕,亲爱的夏辰星,”幽鬼尖笑着,“很快你就不会再害怕了!”
利爪开始横向切去,想要把那块伤疤完整地从夏辰星手臂上切下。
“别紧张,把它交给我吧。”幽鬼嗓音沙哑,另一只手按在夏辰星肩头,不让他挣扎。
夏辰星恨不能断臂求生,他感到自己身上的血在手臂的伤口上哗哗外流,快要流干了。
“交给我吧!”幽鬼贴到夏辰星脸前,切在伤疤下的爪子像一把锯子,来回拉扯。
“救…救命!”夏辰星绝望地哀嚎,但在这黑障里,没人能听到。
“交给我!”低吼声化为不容置疑的命令,在黑气间回荡,一遍又一遍,一声又一声,越来越重,越来越沉,像一座压在夏辰星头上的山,快把他的理性挤碎了。
他胳膊上的皮肉几乎要被硬生生撕下。
“救命…谁能…”夏辰星呜咽到最后,彻底发不出声。
泪水失去温度,在他脸上无力地淌。
一切都是徒劳。
对不起…
他突然想道歉。
我错了,我不该不听学姐的话。
他哭泣,但为时已晚。
我错了,我不该拒绝希尔薇,我一个人什么也做不到!
他绝望,但希尔薇明确说过,她不会来了。
再怎么求她也没用。
徐莉、明琴、朝梧、樱洁、希尔薇…
谁来…
他最后一次呼喊这些熟悉的名字。
没人回应,只有漆黑的死雾不断吞噬他最后的神智。
幽鬼在笑,黑爪在切,金光如沸,血不停地流。
痛!
痛不欲生的痛!
无能为力的痛…
他流干眼泪,突然想笑。
就算有人来又能怎样?
就连精灵耳都被它…
除非…
无尽的黑暗中,白裙女孩的背影在一闪而过。
除非是她。
可他甚至到现在都不知道她究竟是谁。
她也绝无可能听到自己的请求。
没人会来救他,甚至没人会知道他死在这团黑雾里。
他低头,惨然一笑。
胳膊上不再痛了。
他是一个废物。
一个永远学不会魔法的人。
一个没有存在感的人。
不受人重视,不被人关心,就算某一天突然消失,也不会有人为他叹哪怕一口气。
徐莉不用担心有人不听话给她惹麻烦了。
高雅明琴不用担心队伍里有人拖她后腿了。
凤朝梧可以安安心心地学习,没人再去打扰他了。
安然呢?自己过去总对她爱搭不理,她很快就会忘了自己。
他鼻子一酸。
原来少了自己的世界,大家都会过得很好。
所谓的魔法师,所谓的救世主,不过是一个废物的一厢情愿。
他仰头,学着幽鬼的样子扭曲地狂笑起来。
梦想只是虚无。
一切全无意义。
就像无论自己如何呐喊,终归没人…
能听到…
“谁说…我…听不到?”微弱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带着粗重的喘息。六个字,说得很轻、很慢,像一个垂死的人,用全力交代最后的遗言。
是希尔薇…她怎么了?
模糊的意识中,夏辰星本能地想要关心她。
希尔薇却主动打断:“别…说话,费…劲。”
他记起,希尔薇之前说过,她为了救自己不坠入山崖,耗光了所有的混沌能。
既然如此…
他咬牙,下定决心:“魔法契约在哪,我这就…啊!”
黑爪用力横切,夏辰星听到自己血肉裂开的声音。
“白痴,来…不及。”希尔薇最后两字是咬着牙说的。
话落入夏辰星脑中时,伴着他心脏重重一跳。
他的身体开始细微的变化,但和以前不同,这次的变化很慢…
非常慢……
他的呼吸一点一点变重,身子也逐渐虚弱到快站不稳,几缕银白的发丝从耳边垂落,飘到幽鬼面前。
“咦?”幽鬼被这异相吸引,停下爪上的动作,讶异地注视着夏辰星渐渐变白变冷的面容。
“这是…哦!”幽鬼恍然大悟,“有意思,这么微弱的混沌能还能附到人类身上?”
“你…很烦!”希尔薇向后一挣胳膊,没能从幽鬼爪下拽脱,却把幽鬼朝自己拉近了几分。
“还挺倔。”幽鬼嘚瑟一笑,希尔薇趁机劈出一道暗白的金刃,却被幽鬼信手拈来的黑气拦下。
“可怜呀,没有实体的残魂只能寄居在别人身上苟活。”幽鬼惋惜地摇头,“但你附错人了,这个男孩是我们的钥匙。”
“嘁。”希尔薇血瞳微缩,“你这杂碎…咳…也配,抢人?”她身子一抖,白色冰片如鳞甲般在右胳膊上结出,蔓向幽鬼嵌入肉里的黑爪上。
幽鬼急忙松手,却晚了。冰片附着其上,随着希尔薇一抬手,嘭地炸开。
那只黑爪硬是被炸成空中闪光的粉尘。
“奇怪。”幽鬼举着自己空荡的手腕,观察着上面残留的冰晶。
希尔薇趁势后退,挥手一抹,划出一道冰晶屏障将幽鬼隔开。
“你很强,”幽鬼漆黑的眸子扫向因虚弱而发抖的银发女孩,“但你从他身上榨不出混沌能。宁可烧自己的残魂也要给他拖时间,你是他什么人?”
“是他…姐姐!”希尔薇颤巍巍地举起右手,将身上仅存的最后力量凝在指尖。
暗白色的光点在幽鬼头顶绽开,顷刻化作一朵冰晶的花环,绚丽又璀璨。
幽鬼抬头一瞥,毫不在意地重新看向希尔薇:“你是在自杀,这点混沌能对我不值一提,但足够要了你的命。”
它说罢,将仅剩的那只黑爪。黑气聚拢,在它爪前形成一个尖锐的钻头,瞬间点破希尔薇面前的冰障,直插入希尔薇怀中。
“唔!”冰晶花环瞬间爆裂,暗红的鲜血从希尔薇嘴里喷出,溅在幽鬼身上,把它半个身体都染红了。
“没事吧!”夏辰星像个场外的观众,只能用他自己,或者说希尔薇的眼睛去看,却什么也做不了。
“有事…也是你的身子,你活该!”希尔薇眉头紧皱,浑身颤抖,却仍在赌气般地低吼。
“桀桀桀桀…”鬼影纵声狂笑,重新将黑爪切在希尔薇手臂的伤疤上,“废物男孩就该有个废物姐姐,你们很般配。”
“嘁!”希尔薇怒斥一声,夏辰星本以为她要暴走,可她斥完之后却什么也没做,只是缓缓转开头,闭上眼,好像打算任由幽鬼把那块伤疤割去。
“刚才那股傲劲怎么没了?”幽鬼志在必得,反而不着急了,他抬起利爪,勾在希尔薇下巴上,硬生生把希尔薇的脸扳正,“我以为你真打算彻底烧死自己,原来就是做做样子。”
“废话真多,”希尔薇冷冷一笑,“你还没感觉到?”
“什么?”
“你快死了。”
“哈,哈哈哈哈!”幽鬼仰天大小,“这该不是你的咒语吧?想咒死我?”
“蠢货。”希尔薇呢喃一声,把头往后一缩,深深埋下了头,似乎不想被幽鬼看到自己的脸。
夏辰星能感觉到,自己心中,更准确地说是希尔薇心中的那种别扭。
就像一个小孩面对一颗糖果,明明想要抓过来吃掉,却又要装作大人的样子,傲慢地抬起头说:“我不吃!”
但,这份别扭比这还要复杂点。
明明急着想逃避什么,却又带着极微小的期待。
明明对什么人深恶痛绝,却又希望这人能立即出现。
谁?
她能在等谁?
幽鬼依旧在大笑,让这片被黑气环绕的空间更显烦躁。
现在就走,还是再等等?
夏辰星听到,“自己”正在纠结这个问题。
究竟谁会来?徐莉、高雅明琴、凤朝梧…?
他们都抽不出手。
难道…!
凛冽的寒风搅起希尔薇银白色的长发。希尔薇彻底把脸埋进怀里,拼尽全力躲避上方落下的目光。
花香?
夏辰星嗅到了。
是紫罗兰的花香!
咔!
苍穹破碎,紫罗兰的冷香如海啸般涌来,蛮横地冲散此地的污浊。
黑暗被绝对零度般的纯白湮灭,爆发出耀眼的白光。
霜雪瞬间抽干了空气中的热量,让时间发出凝固的悲鸣。
这声悲鸣透过希尔薇不见血色的肌肤,钻入夏辰星的骨血,一点不冷,反而…意外的温暖。
夏辰星违抗着希尔薇的意志,颤抖着向上抬头,想看清究竟发生了什么。
上方,白光闪耀,一枚冰雪铸造的十字枪冲破牢笼般的黑暗,向下坠着。
穿白纱裙的少女手握枪柄,纯白的裙脚翻涌在黑与白的交界处,宛如阴阳分界界线上一朵怒放的樱花。
“樱…洁?!”幽鬼颤声发出这有如死神的名字。它没来得及多说一个字,黑雾构成的身体便在惊吓中碎成了一粒粒的冰晶。
同一时间,夏辰星仰起的头被希尔薇不容抗拒的意志压下。
她狠狠背过身,宁死都不肯被来人看到。
但她藏不住的。
脚步声很急,很快,卷来了浓郁的花香。
希尔薇发着抖,拼命向前跑。
扑!
她没跑掉。
温暖的气息融化周身的严寒,浓郁的紫罗兰香驱散一切恐惧。
在被拥入怀抱的瞬间,夏辰星——或者说希尔薇的身体剧烈一颤,随后近乎僵直。
夏辰星感到了,在那一瞬间,冰冷的心脏被这怀抱融开一个缺口,积压了不知多少年的委屈、愤怒、痛苦以及无数情绪决堤般爆发。
她不住颤抖,全力挣扎,似乎现在抱着她的是比幽鬼更为可怖的东西。
“这么多年了…对不起。”
樱洁的话如往日一般温润,却让希尔薇发出一声脱力的呜咽,眼泪哗地涌出。
“白痴!”希尔薇扔下这句话,留给夏辰星无尽的痛楚,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