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不是所有人都想成为救世主,至少那个名叫高雅凡的平凡女人从未这样想过。
昂德沃特魔法境,667层。
突如其来的大雨驱散了校园的喧嚣。高雅明琴独自来到郊外无人的尖顶山上,任由冰凉的雨丝打湿她的衣襟发梢。
她不讨厌下雨,她早已习惯了这样的雨。
她坐在悬崖边,把腿搭在峭壁外,闭眼享受着雨声。
那个叫夏辰星的少年,总会让她有些吃惊。
她对他不屑过、钦佩过、厌恶过、同情过,却最终归于认可。
这个少年总爱为了朋友不顾一切地莽撞,完全不在意别人对他的看法。
“适志而行,何恤人言。”
她想起了自己的母亲,那个名叫高雅凡的平凡女人最爱说的一句话。
今晚是个雨夜,和那场雨夜一样。
那时,她年仅3岁,在炎之洲的弗里蒙德魔法境,她的名字还是贝拉·伊莱洛林。
伊莱洛林,一个令人讨厌的姓,那个男人的姓。
她到现在都想不明白,母亲为什么会选择他?
她曾了解过高雅凡的过去。
高雅凡本是云之洲上一个富贵人家的千金小姐,从小养尊处优,长成一个文质彬彬的大家闺秀。
她的父亲姓高,母亲姓雅,起名字的时候干脆把两人的姓连在一起,又为了让她过上平凡无忧的生活,取了凡这个字。
可这个字偏偏和她性格不搭。
她身高不高,恭顺和善,外表弱不禁风,那双总爱半眯着的眼睛似乎早已被家族的礼仪驯化。
但很少有人能从她乖巧的目光中读出她疾风暴雨的内心——一个不甘平庸的意志。
她仗着家资雄厚,缠着父母准许她出海学习。于是,在炎之洲,她邂逅了那个改变她一生命运的金发男子——杰·伊莱洛林。
高雅凡是一个平凡的无魔者。
起初,她只把这段仓促的关系当做一段再寻常不过的海外恋情,或许等到毕业回国后感情也就散了。
可她渐渐发现,伊莱洛林,这个外表英俊、颇具绅士风度的高挑男子,总会有些神秘的举动。
神秘,永远是这种渴望知道一切的女人最大的诱捕器。
终于有一次,男人在和她约会时又一次遇到了“紧急的事”。她也不拦着,笑着放男人离开。随后打了辆车,偷偷跟在男人后面。他下车她也下车;他上火车她也上火车;他走路她也走路。
整整跟了一天一夜,硬生生追到一座火山上。
她躲到一块岩石后,眼睁睁看着男人从火山口跳了下去。
她大吃一惊,冲到火山口前,朝下看去。
热浪扑面,岩浆翻涌出足以融化一切的火花。只是站在火山口,她身上的每一寸皮肤都像被火炙烤。
可那男人确实是从这里跳了下去…
据说,当一个女人真正在乎男人的时候,无论他躲到天涯海角,她都会找到他。
哪怕他是魔法师,哪怕他钻进了地狱之门,哪怕他跳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他都躲不过她。
尤其是这种不安平庸的女人。
她忽然一笑,感到一种平生从未有过的兴奋,似是窥探到了世界的奥秘。
她猛吸口气,再不多想,纵身跃下。
……
后来,她时常提起,那是她这辈子做过最勇敢的事。
她醒来时,伊莱洛林站在她床边,无奈地耸肩笑道:“女人真可怕。”
她试着攥了攥自己的拳头,似乎没什么地方受伤,便笑着回道:“男人真神秘。”
伊莱洛林领着高雅凡在弗里蒙德魔法境中随便转着。男子高大的身形和女人矮小的个头形成鲜明对比,男子的金色短发和女子的乌黑发髻也十分不搭。
但最令其他人诧异的地方在于,这是头一次有魔法师公然违反《魔法境公约》,带着无魔者大摇大摆走在魔法境里。
伊莱洛林不在乎这些,他只对高雅凡一脸的平静感到惊讶。
“你一点都不觉得奇怪?”男人打量着她的脸。
“这么大的世界,不存在这种地方才奇怪吧?”女人十分自然。
此后,两人的关系日益密切。
高雅凡向家里寄了封信,表示自己恋爱了,准备以后在炎之洲和这个男子度过一生。
家里很是恼火。他们早就给高雅凡的人生做好了全部计划,包括毕业后去哪工作,嫁给谁,孩子什么时候生,未来的每一年该怎么过…
这些都是为了维护家族名誉所必须的,怎么能让这个丫头自作主张?
家里人怒气冲冲回了封信,语气强硬,逼迫高雅凡立刻返回家里,和这个外国人断绝关系,如不照做,他们会发表声明,断绝高雅凡与家族的一切往来,让她永远蒙羞,再也没脸在云之洲上谋生。
高雅凡收到信,只是扫了眼开头,笑了笑,随手丢进岩浆里。
她的人生,要由她自己做主,无论结果如何。
于是,在礼堂神圣的奏鸣曲中,在教父庄严的宣告下,高雅凡和伊莱洛林举办了一场没有观众的婚礼。为此,伊莱洛林时时会感到歉意,询问高雅凡要不要补办一场轰轰烈烈的仪式。
高雅凡淡淡一笑,问道:“婚礼是为别人办的,还是为咱俩办的?”
伊莱洛林笑着摇头,再不提起此事。
婚后的生活很是甜蜜,直到高雅明琴出生的三年后。
那一年,弗里蒙德魔法境召开持戒人换届大会,决定下一任持戒人的人选,而伊莱洛林是候选人中最出色的。
这本该是件好事。但弗里蒙德对持戒人的要求相当苛刻,必须抛弃个人的私人情感,严守《魔法境公约》的全部条例,全心全意投入魔法境的工作中。
高雅凡自然成了伊莱洛林竞争对手的攻击对象。他们给了伊莱洛林两个选择。要么让高雅凡从世界上消失,要么抹去她关于魔法境的全部记忆,驱逐回云之洲去。
高雅明琴想到这里,深吸了口气。平时,她只会想到这里为止,可今晚偏偏是个雨夜。
她至今都记得十五年前的那场雨夜。那个男人铁青着脸,毫不留情地将母亲和年幼的自己赶出家门。
她记得清楚,母亲激烈反抗过。
她大声质问,难道一个持戒人的位置真的比自己的感情还重要?
男子默不作声。
她卑躬屈膝,祈求就算被驱逐出魔法境,也不要让她们离开炎之洲,她只想偶尔再见男人一面。
男子低头不语。
她泣不成声,跪在地上,说自己一人去哪里都无所谓,但不能让孩子跟自己受苦,求他把孩子留下。
男子一言不发。
最终,男子拉开房门,伸手指向屋外的大雨。
那一刻,明琴记得,男子那总让她骑着的肩膀上,落了一片门外飘进的、被雨打湿的枯叶。而他,丝毫没有要拂去的意思。
男人终归没有抹去她们的记忆,因为这种离奇的魔法遭遇就算对外人讲,外人也只会以为她们都是疯子。
那一夜下着大雨,高雅凡把年仅3岁的明琴抱在怀里。
她们离开了,什么行李也没有,空手走下火山。
没人为她们撑伞,高雅明琴依稀记得,母亲的发梢早已湿漉一团,伸手摸去只觉冰冷冻手。
年幼的明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为了不让母亲哭泣,她强作笑容帮母亲擦掉了脸上的水痕。
“妈妈别怕,爸爸会来找我们的。”
女人突然停下脚步,看向怀里天真无邪的女孩。
那一刻,高雅凡笑了,却也哭了出来。
她把脸贴在明琴脸上,冰冷的水珠顺着二人脸颊滑落,落到明琴嘴边。
时至今日,她依然记得水珠的味道——淡的是雨,咸的是泪。
后来,高雅凡日夜奔波,终归带着明琴返回了云之洲。她抱着女儿来到家族门前,跪了三天三夜,没人理她。
无依无靠的母女险些流落街头,靠着母亲找了个卑微的工作勉强度日。
那段日子,母亲用攒了许久的钱租了一个即将拆迁的破旧平房。房顶像随手搭起的草棚,一到雨天,屋子就会漏成水帘洞。豆大的雨水砸进桌上的盆盆罐罐里,叮咚作响。
母亲却不伤心,反而笑着带高雅明琴在屋里玩闹,用瓶子和着雨声弹奏了一首又一首古典音乐。
高雅明琴喜欢上钢琴也是从那时候开始的,虽然那时她没机会弹奏,只能趴在钢琴店的橱窗前,羡慕地看着里面学琴的小孩。
可就算这样,在高雅明琴的记忆里,那都是她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光。
母亲曾对她说:“适志而行,何恤人言。”
年幼的她听不懂,大概知道是让她做自己喜欢的事就好,便把这句话牢牢记在心里。
后来,她上学了。
班里的同学瞧不起她,嘲笑她住的破房子,嘲笑她母亲的工作,嘲笑她没有父亲。
她生气了,和他们打了一架。
放学后,她哭着跑去找母亲安慰,母亲只笑着摸了摸她的头。
“对不起,是妈妈不好,妈妈没用。”
她瞬间止住了哭泣,连连摇摇头,紧紧抱住母亲,伸手摸索着她斑白的发梢。
她突然意识到——母亲老了。
之后不久,母亲便发烧了。
没钱治病。
又一个雨夜,她上完学回到家里,见母亲躺在床上,颤颤巍巍地想和她说些什么。
她扑到窗前,屏住呼吸去听,试图从那微弱的气息中捕捉只言片语,却只感到一片虚无的冰凉。
屋子里,雨水滴落盆罐的“叮咚”声依旧在响,却没人再能为她敲奏乐章。
母亲已没了气息。
高雅明琴垂手站在床边,默然良久,终于从柜子上抓起母亲最后一次买给她的玩具琴,紧紧抱在怀里,嗅着上面母亲残留的味道,似乎这样母亲就能回来。
但终归事与愿违。
她静静看着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的女人,嘴角抽搐了一下,心里像堵着一块石头,压住了她本该流出的泪。
屋子空荡荡的,没有值钱的东西。
她冷静地走到柜子前,拉开抽屉,从溢出的霉味中取出母亲唯一的遗物——一支老旧的翡翠簪子。
她把簪子攥在手里,转身走入屋外的雨幕。
大雨打乱了她披散的长发,弄湿了她打着补丁的裙摆。她仰起脸,任由冰冷的雨点刺向眼角。
马路边,行人举着伞匆匆走过,没人注意到她,也没人愿意为她驻足,更没人知道,就在这场大雨中,在某个无人留意的角落,一个平凡女孩的心中正经历着怎样的波澜壮阔。
那一晚,她明白,女人错了。
做自己喜欢的事并不能带来任何价值。
男人不会因此把她们留下。
家族不会因此让她们回去。
同学不会因此停止嘲笑她。
她伸出双手,接住天上砸下的雨点,眼泪奔涌而出。
她终于明白,想在这个世界上活下去,想要平凡地活下去…
唯有…
变得强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