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辰星坐在看台上，望向极远处一道天青色的环形大浪。
那道浪静止不动，就那样悬在空中。
“那是对面的看台。”头戴绿帽的布拉德手举着一支伸缩望远镜，单眼向那个方向眺望。
夏辰星愣了半天，低头看向台下，是一望无际的绿色原野。
“为什么那看台那么小？”他想不明白。
如果不是身旁一群高年级学生在兴奋呐喊，他绝对会怀疑，布拉德带他来的根本不是四校之争的开幕式。
“嗐，近大远小呗。”布拉德的望远镜横向移动，物色着对面看台上的美女，随口一答。
夏辰星点点头，他当然知道近大远小。
“所以为什么那看台会那么小？”他不明白的是这一点。
“这可是放大了64倍的体育场。”布拉德似乎发现了一个美女，惊喜地朝那边不断招手。
人家根本看不见他。
“哦！我懂！”夏辰星发出恍然大悟的长叹。
他再次朝对面那道“浪”看去，不由自主地又问了一次：“所以为什么那看台会那么小？”
布拉德放下望远镜，无语地看向夏辰星。
但这并不怪夏辰星，任何一个第一次见64倍大体育的人，都难以理解为什么那么小那么远的一道天青色的浪，能是一座看台。
毕竟，对面的看台离他所在的地方少说得4公里，往返10次就快到一个马拉松的距离。
“唉，”布拉德无奈探口气，从夏辰星的座椅下方摸出一副方边墨镜，“戴上这个。”
夏辰星接过，端详一番戴在眼上。
那似乎是一副VR眼睛，他刚一戴上，便能清晰看到对面看台的画面。甚至眼睛边缘还贴心地放着几个按钮，他的目光从上面一扫，视角就能在整个体育场中切换。
他能看到对面礼台一名男孩脖子上的小痣，能听到西侧两名女生闲聊的八卦，甚至能闻到东侧一个男孩手里的面包香。
视觉、听觉、嗅觉，全都身临其境。
如果魔法境外的VR眼镜也能有这种体验，怕是大多数人都不肯再活在现实。
太酷了！夏辰星内心不由赞叹。
与此同时，布拉德又急不可耐地举起望远镜，看美女看到口水都流出来了。
夏辰星看看周围，这里是工作人员专席，到处都是高年级的同学，他一个都不认识。
他本该跟徐莉他们一起来的。奈何早上起太晚，徐莉他们没叫自己。他只能跟着布拉德走员工通道进来。
但看布拉德这一脸悠哉的样子，不像忙碌的员工，倒像一个专程来看美女的色狼。
“学长，您这么爱看怎么不直接去她们那边？”他忍不住吐槽。
“啧，这就是你不懂了。”布拉德高举着望远镜，“女人这种东西，可远观不可亵玩，坐她们身边你能看到几个？站在这儿，一眼望去，全是享受。”
他伸手指着那根本看不见东西的远方：“瞧瞧那一群，抹胸波浪小短裙！再看那边，清一色大长腿！还有那里，那里，喔吼吼吼！左腿黑丝右腿白丝，绝了！”
夏辰星越听越尴尬，决定一会儿找机会躲这个学长远点，免得自己也被误认成变态。
他摇着头，目光刚好从布拉德腰间的工作证上扫过。他就是用这张工作证带自己混进来的。
他忍着笑，拨拉两下那张工作证：“学长，这工作证上的照片是你么？”
“是我，那时候我还很年轻。当然，现在也依然年轻。”布拉德看也不看，说得理直气壮。
“你确定？”夏辰星指着上面的照片，那分明是一只肿着红鼻头的哥布林。
布拉德这才低头看了一眼，嘿嘿一笑：“管这么多干啥，反正咱都混进来了，也没人问。”
“你是从哥布林那儿骗来的？”夏辰星问。
“瞎说。”布拉德扬了扬头，“正大光明的事怎么能叫骗呢？那是交易！它被指派当四校之争的工作人员，却懒得干活。我承诺让骷髅女仆帮它干，工资一分不要，全给它。咱们用它的工作证进来享受，这不妥妥的双赢？”
“还真是。”夏辰星不得不佩服布拉德的商业头脑，但问题在于…
他环顾周围：“那骷髅女仆呢？我好像没见到她。”
“私奔了。”布拉德扶正头上的绿帽，闷闷不乐地眺望远方。
“嗯？”夏辰星以为自己听错了。
“山德鲁那儿来了只帅气的骷髅，早上叼支黑玫瑰把她拐走了。说不定下次回来就得抱小骷髅宝宝了。”
夏辰星歪着头，眨眨眼，觉得布拉德的世界完全不可理喻。
比起抱骷髅宝宝，他更相信骷髅女仆该先去看看骨科。
“那学长…您的毕设？”他关心道。
“嗐！今朝有酒今朝醉，这么好的日子里，想什么毕设？快看快看！”布拉德把夏辰星的肩膀拍得生疼，“向前2点钟方向，兰蒂斯的人在那儿，她们魔法境出了名的生产美女。”
夏辰星正调整着墨镜上的画面，布拉德又一扭夏辰星的脖子，尖叫道：“一会儿再看一会儿再看！先往中间看，持戒人已经入座了，看来今年来了五个。”
夏辰星急忙将视线停在礼台的按钮上，画面瞬间切换。
那是一座悬在赛场上方的白色高台，方形基座，三层高，似是白金打造，在阳光下闪着微弱的光。
高台第一层摆着两把鎏金皮椅，椅背上分别镶嵌着一白一黑两颗宝石。白的那颗光泽耀眼，黑的那颗冷到像是吸入了所有的光。
第二层则摆着八把木椅，规格降了一档，但椅子的做工十分精细，棱角处都被细细打磨过。
那里已经坐了五个人，其中两人分别是维斯卡洛校长和大黄牙。
“你见过这些持戒人么？”布拉德勾着夏辰星的鼻子，脸挤过来，像是想和他共用一副眼镜。
“看校长身边那个穿淡蓝色长裙的长腿御姐，那是兰蒂斯的持戒人，二十年前外号四大魔法境第一美人，现在四十多岁了，风云不减当年。”
布拉德的手指微微横移：“黄定山这边，那个脖子上挂金链子，正对蓝裙子美女傻笑的那个，是山德鲁的持戒人，传说当年为了追美女，送了蓝裙子姐姐一百座金矿，结果被拒了，气到把沙之洲上的每粒沙子炸了个遍。别看他现在一脸傻笑，实际上脾气很臭，不好惹。”
布拉德的手指移到最后，那是一个穿西装，打领带，一脸死板的白脸男人。他的脸色很不好，仿佛出席的不是盛典，而是葬礼。
“这是弗里蒙德的三名持戒人之一，看来今年由他代表弗里蒙德。他当年和伊莱洛林竞争头号持戒人失败了，从此落了个面瘫脸。”
夏辰星的目光五人身上依次扫过。不经意间，他总会觉得有几人的目光似有意似无意地朝他看来，以至于他和其中几人都对视了一眼。
就是那三个其他魔法境的持戒人，目光带着审视，让夏辰星后背发凉。
他毕竟是个混进珍珠里的鱼目，那些目光如炬的持戒人恐怕只需一眼，就能当中揭穿他的身份。
他慌忙摘掉眼镜，假装揉眼：“他们能感觉到咱们在用眼镜看他们么？”
“眼镜的原理和幻境差不多，凭持戒人的本事，如果他们想，应该能吧？”布拉德重新举起望远镜，“所以我喜欢用这东西，但无所谓，他们感觉到又能怎样，恐怕现在全场人的目光都在他们身上。”
听布拉德这么一说，夏辰星稍松口气。
或许是自己多虑了，他们的视线也许只是某种和观众互动的方式。
他小心地往一旁的阴影里挪了挪，重又戴上眼镜。
而这一回，他看到那个拄着手杖的白袍老人，颤巍巍地从高台最上层走下。
白魔导师，阿拉法。
一个看起来和普通老人没什么区别的人。同样花白的头发，同样满脸的皱纹，同样走路不稳。要不是夏辰星摸到过他那一身腱子肉，光从表面看，没人会把他当做世界第一的魔法师。
他才下了两个台阶，维斯卡洛校长就起身想去扶他，却被他伸手拒绝。
所有人的目光聚焦在他身上，他就这样一步一顿下到第一层，缓缓坐在那张高贵的鎏金皮椅上。
相比之下，校长的步伐轻盈却不失庄重。
伴着高跟鞋的响声，她几步就来到了高台最前的发言席上。
“尊敬的白魔导师、各位同僚、远道而来的朋友们以及昂德沃特的各位，”她的声音底气十足，夏辰星甚至试着摘掉眼镜，依然能清楚听到她的声音，“欢迎来到第八百七十三届四校之争的开幕式！”
轰鸣的掌声中，六十四道色彩各异的魔法符文从赛场周围升起，像为天空戴上了花冠。
隆隆隆、隆隆隆！
魔法礼炮跃向天空，织出蓝色瀑布、火焰凤凰、翡翠藤蔓、金尾流星…
万千颜色炸开，在夏辰星的肌肤上留下不同触觉。
清凉、灼烫、温润、锐利…
他不由闭眼，用心享受魔法能在体表涌动的感觉。
他用尽全力，想要捕获其中一缕。
在那短短一瞬间，他似乎成功了，他感到一股暖流就要在他体内生成。
他惊喜地想要跳起，但还是压住兴奋，试图把暖流控制住。
可下一秒，那暖流就像撞在一堵冰墙上，荡然无存。
他愣了半秒，缓缓松开了攥紧的拳。
观众在呐喊，鼓声在轰鸣，热气混着烟花的焦味扑鼻而来，空中洒落的金粉落在他头顶、肩上。
这是一场多么盛大的庆典！世上一切的热闹激烈地撞击在一起，在众人的欣喜中尽情燃烧，就连如巨兽般地看台都发出和谐的共鸣。
可热闹是他们的，他什么也没有。
没有魔法，没有奇迹，完全被这个世界拒绝在外。
哦，对了。他确实有一个名头，一个名不副实的名头。
就像一只丑小鸭，被无情地丢到天鹅群里，还被千年前的神莫名冠以“最美天鹅”的荣誉。
一旦这个荣誉被揭穿，一切就都完了。
夏辰星将头埋下。
他有些后悔，也许徐莉他们没叫自己才是对的，他根本就不该来。
他起身，准备从人群中偷偷溜出去。
但校长空灵的声音将他拉了回来。她一开口，世界便安静了。
“下面进行入场式。”
一声高昂的长号响起。
“首先入场的是，强大与光荣之校，弗里蒙德。”
夏辰星默默转回了身，思量片刻，又将手里的墨镜戴回眼上。
他想知道，一个真正的魔法师，一名名副其实的救世主，该是怎样的存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