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吉可从口袋里掏出右手,高高举起,那是他习惯的庆祝胜利的动作。
轰!咔!
石矛炸裂,碎屑与草沫一同扬起,笼出一圈灰绿色的雾。
草腥味让看台上的人扇起鼻子,他们眯起眼,希望透过烟雾看到夏辰星的情况,可根本看不见。
他们只记得石矛触及夏辰星的最后一刻,那个男孩也没做出任何躲避的动作。
就算是思诺尔的瞬移魔法多少也能看到身影模糊,难道S级的夏辰星真能不露痕迹地从石矛下脱身?
众人屏住呼吸,一言不发,默契地等待灰雾散开。
渐渐地,红头发的金吉可从灰雾中露出头来,他立在原地,睁大了眼,本就短小的下巴快垂到了胸上。
夏辰星呢?
众人在草坪一圈又一圈扫视,根本看不见夏辰星的影子。
难不成已经被石柱砸成泥了?
有几人正要吓得发出尖叫,突然有人向空中一指,大喊:“在那儿!”
大家齐刷刷抬头,才看到这个其貌不扬,穿件朴素白风衣的男孩正在空中飘着。
他身体蜷住,脸埋进了怀里,看不见表情。远远望去,就像空中飞着一个白色的蛋糕卷。
“这…什么姿势?”有人惊异发问。
“帅啊!”另一人兴奋地感叹,“肯定是高级魔法的引导动作,赶紧记下来啊!”他挥舞着手机,没完没了按下拍照键。
“他是怎么上去的啊?!”又有人发问,但这回却没人能回答。
只有金吉可亲眼见证了那不可思议的一幕,但他以为那是某种错觉。
就在三枚石柱挤在夏辰星背上,马上要把他钉在地上的瞬间,夏辰星的头发好像闪烁了一下,短暂变成了银白色,像是镀上了一层冰。那些冰蔓延到石柱上,让那些石柱在空中多悬停了一刹那。
就是那一刹那,狂风呼啸着从四面八方涌来,在金吉可眼皮子底下托住夏辰星,让他像个被放了气的气球,嗖的一下窜了出去。
是『御者』和『失温者』!金吉可终于摸清了这位救世主的命牌。
但这不是他合不上嘴的原因。
在被下毒的情况下,同一个瞬间同时调动高阶的秩序能和混沌能,用出两种相性相反的魔法…
就好比让一个残疾人在同一瞬间同时朝东西两个方向各跑一百米。
这种事绝对不可能!
他相信,他一定是看走了眼。
但不管怎么说,这证明了他父亲的话。
就算救世主中了毒,也绝对不能小觑!
他浑身一个哆嗦,抬头看向空中漂浮的“白色蛋卷”,再不敢给他一点喘息的时间。
他手掌前劈,不再有任何保留。
只见空中金光一闪,八根尖端被磨出利角的石柱以夏辰星为中心,围在立方体的八个角上,只要他一挥手,这些石柱就会同时穿过夏辰星的身体,构成一个立体的米字型锁。
磐岩·绝命锁。这是这个魔法的名字,也是金吉可『炼金师』命牌中最狠绝的招式。
一旦偷袭成功,就连他S级的父亲都得掉几层皮,何况现在身中剧毒的夏辰星!
他毫不留情,果断挥下手去。
如果说刚才他只是想让夏辰星落个残疾,现在完全就是奔着要命去的。
他就是要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这个救世主凿成肉泥。
八根石柱以电光的速度收拢,夏辰星甚至没机会朝周围看上一眼。
轰!
烟尘再度弥漫,那八根石柱交织着穿在一起,构成了一个绝对对称的完美立体。
看台上甚至有女生被吓哭了。
以石柱的力度和速度,换场上任何一个人来都绝无可能躲开。
她们甚至隐约闻到了血味,便急忙捂住眼,害怕看到石柱中心炸开的血肉。
赛场静得诡异。
半分钟后,有几个大胆的人将挡在眼前的手张开了一条缝。
草地上,金吉可在原地站定,没有抬头,而是看向自己脚下,一副活见鬼的表情。
夏辰星还活着!
他躺在金吉可脚前,浑身打着哆嗦,拳头死死按进肚子里。
这又是一个他们从未见过的高阶魔法引导动作!
看台上爆发出了欢呼。
“不…这不可能…”
他刚刚确实看到,八根石柱压到夏辰星身上的瞬间,这个怪物彻底化作一阵风,轻描淡写地擦着石柱滑了出来!
他不由自主地后退。
他虽然没有S级的实力,但魔法最底层的原理就摆在那儿。
想用魔法,必须聚精会神引导魔法能,就算表面看起来再怎么漫不经心的出手,也绝无可能在这种剧痛中做到!
可他怎么能一而再再而三地…
他究竟是人类么?!
金吉可瞳孔一阵,脑海中只剩下不可名状的惶恐。那是人类所理解的一切规则彻底崩塌时的本能表现。
不…不是这样的…这绝对不可能!
他绞尽脑汁想要说服自己,双手不自觉扯下了脖子上那重到让他无法呼吸的金项链。
空气涌入他的喉咙,他猛吸一口气,茅塞顿开!
这一切的异常只有唯一的解释——夏辰星根本没中毒,他在耍自己!
那一瞬间,所有的恐怖、不安、迷茫全都归为了唯一的情绪——愤怒。
“啊!!!!”他暴吼,眼角快要张裂。
他和父亲为了这一天,辛辛苦苦准备了这么久,又是暗中做签,又是研究用毒的剂量,每一步都按部就班完成得如此巧妙…结果!
他脸色惨白,眼睛完全竖成了八字。他瞪着仍在地上装模作样打哆嗦的夏辰星,一脚跺得地面都发颤。
被高雅明琴一招打倒也就罢了,可夏辰星这么做,完完全全就是在羞辱自己!
他在山德鲁可是高贵的天之子,从小到大没受过一点气,怎能允许当众被人当作小丑玩弄?
他将拳头攥得像血馒头一样大,血液涌上头颅,快要在他的红发上冒出烟来。
他并非只能无能狂怒。他有手段,有一个他父亲千叮咛万嘱咐,绝对禁止当众用出的手段。
但他顾不得这些了。
他脑中只剩一个想法,要夏辰星死!
他怒目圆睁,右手高举过头顶,嘶哑的咒语像毒蛇的诅咒般一个音节一个音节从嘴中跳出。
天突然黑了,黑云聚拢,阴风怒号,好像空气彻底失控,看台上的杂物被风呼啦啦卷到天上,形成了无数道漆黑的龙卷风。
“他的混沌能失控了!”徐莉一步从座位上跳起,挥手在面前结出一道水障,一边对着明琴喊,一边快步往赛场下冲。
可她却被逆流的人群挡住了。
赛场上除她和明琴外的所有人都在向后逃离。这些魔法师身上的魔法回路已经在发出刺痛的警告。
那是『崩坏』的前兆。
魔法回路作为魔法能的载体,其实和人身上的血管没太大区别,特别是在脆弱这个方面。
温和可控的秩序能还好说,但混沌能无论掌控地再好,或多或少会给魔法回路带来刺激。
而一旦混沌能失控,魔法回路就成了掉进狼群里的一块肥肉,很快就会被混沌能侵蚀干净。
魔法师管这种现象叫作『崩坏』。
而现在的观众席上,大多学生的魔法评级都不高,对混沌能的抗性更是几乎没有。
面对场中央这光是看着就能吓死人的黑雾,魔法回路本能地驱使着他们拿出最快的速度逃离。
甚至有几个跑得慢的,已经昏在了原地,只能被同伴硬生生拖着往出口的方向冲。
呼喊声,吵闹声,推搡声,哭啼声乱成一团。没人再去在意夏辰星的情况,也没人细想金吉可是怎么学会这种如同禁咒般的黑魔法的。
他们只想保命,但有两人例外。
高雅明琴不等徐莉配合,飞身跃入场中,不顾一切冲进了黑雾里。
她当然知道这么做的代价,但她必须这么做。是她把夏辰星推上了这个死地,现在局面失控,她就算『崩坏』也要先把夏辰星捞出来。
她在黑暗中落地,眼中什么都看不到,只有无处不在的浓郁混沌能,像烧着的热油一般灼烧着她的魔法回路。
她忍着痛静下心来,驱使着全身的秩序能与混沌能对抗,就算如此,她手上缓缓垂落的银鞭还是说明,她对秩序能的控制力正在飞速减弱。
得速战速决,要一击让金吉可致命!
她屏息凝神,毫无保留地将全部秩序能聚于鞭梢。风声微作,银鞭总算勉强抬起头来。
她看不见金吉可的位置,混沌能更让她丧失了全部的魔法感知。
她只好赌一把,冲着金吉可原先立足的方向全力刺出——
当!
黑雾中炸出一抹棕色的火花。
她的魔法居然被什么东西拦住了!
她少见得皱起眉来,看着手中的银鞭再次软下,她已经没力气做出第二击了。
“金吉可!”一声男性的怒吼从火花闪过的位置传来,紧跟着一声“啪”的脆响,像有人挨了记响亮的耳光。
“告了你多少遍不能在四校之争上用这招!快走!”
男子话音刚落,高雅明琴眼前的黑雾像被吸尘器抽空,快速散开。
阳光照了进来,带着些草腥味。高雅明琴被晃得眼前一晕,坐倒在地上。
她努力撑起眼皮,用最后的注意力从地上扫过。
金吉可已消失不见,只有夏辰星仍抱着身子蜷在地上,生死未卜。
可是…
高雅明琴怀疑自己意识模糊了,她竟隐约看到夏辰星的头发从银白色变成黑色,胸口的风衣也莫名其妙往回缩了一下。
但她已没精力思考这些事了。
“夏辰星!”徐莉一步抢上,扶起夏辰星,连着拍打他的脸,“怎么样,能听见么?”
“唔…”夏辰星哼鸣一声,眼泪流了出来,“痛…”
“哪痛?伤哪了?!”徐莉抓起他冰凉的手,眼神从他全身扫过。
“脸痛…”夏辰星迷迷糊糊摸了摸被徐莉打过的脸颊,紧跟着又皱起眉头,死死压住肚子,“还有肚子…啊,要疼死了!”
徐莉却睁大了眼,呆住了:“只有肚子痛?刚才在黑雾里…你没受伤?”
“什么黑雾!受什么伤啊!”夏辰星在地上打滚,嗷嗷大叫,“肚子快痛死了,啊!”
“出什么事了?”精灵耳大概是听到了消息,大步飞奔上前,额头上还挂着几滴汗珠。
“金吉可用了黑魔法,而且他的混沌能完全失控了!”徐莉仓促答着,又关心地看向高雅明琴,见后者摇头示意自己没事,才松了口气,让出一个身位让精灵耳处置现场。
精灵耳听到“失控”两字眉头一皱,抬手按向夏辰星胸口,又扒开夏辰星的眼皮瞧了瞧他的眼睛:“还好,他没受影响,他本来也没有魔法回路。”精灵耳见周围再没有别人,便放心直说。
“不会吧?”徐莉难以置信,“刚才的混沌能连我都差点顶不住,他一个无魔者,活着都是奇迹了!”
精灵耳摇头:“我也不知道原因,总之他没事儿,不然也没力气这么嗷嗷乱叫了。”他说完,困惑地歪了下头,“对啊,他在这儿嗷嗷乱叫什么呢?”
“他肚子疼得厉害,不是装的,我怀疑是被金吉可下毒了…”
“靠!”精灵耳往后一跳,双手同时将明琴和徐莉向后拉开:“离他远点,万一是炎之洲的瘟疫呢!”
“那怎么办?”徐莉一时也慌了。
“赶紧送去隔离,至少观察几天再出来。”
徐莉点头,立即走到一旁对着耳机呼叫援助。
地上的夏辰星却只急得冒汗:“别…别观察啊!先帮我治,啊…痛死了!”他说着滚到精灵耳脚边,却把精灵耳吓得一脚踢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