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馆附近的小巷子几乎没人,高雅明琴的追踪全程没遇到阻碍。
尽管那只狡猾的幽鬼有时会绕路,故意兜个圈子,但风中盗火徒留下的独特痕迹却简单粗暴,直接将起点和目的地用线段连接。
高雅明琴知道,这是伊凡故意留给她的线索。对那位S级的魔法师,隐匿自己的魔法痕迹就像呼吸一样简单。
她循着那痕迹在巷子里快步穿梭,甚至吓到了几个路人。但没关系,至少最后到达的这片公墓附近一个无魔者也没有。
“你来了。”伊凡背靠在一块花岗岩墓碑上,闭着眼,仅靠声音就认出了明琴。
“你知道我会来。”明琴抬手,将银鞭攥入了手心里。
伊凡半睁开眼,瞥向银鞭锋利的鞭梢:“你的武器和你很般配。”
“谢谢。”明琴冷声答着,例行客气。
“可惜用不着。”伊凡眺望着前方的松柏林,“我不喜欢和别人配合。”
明琴微微一笑,漫不经心地将耳边的头发向后拨:“巧了,我也一样。”
伊凡眉毛一挑,从墓碑前站直身,瞥向女孩:“难得有人在这方面和我一样。既然这样,我不介意偶尔配合一次,但只有一次。”
他伸出食指,在面前轻轻转动。
高雅明琴能看出,伊凡食指触碰的位置有一个混沌能留下的记号。他想用这种方式挑衅幽鬼。
“你喜欢主动一点的?还是被动一些的?”伊凡面不改色,音调平淡。
“主动。”高雅明琴抬手,风凝成白色的针,朝那枚印记刺去,“我不喜欢浪费时间。”
伊凡举起小指,将风针拦下:“喜欢钓鱼么?”
他一边问,搅动印记的食指反向转去,把刚搅浑的混沌能又还原了回去。
“太费时间,我没兴致。”高雅明琴又一次朝那印记弹指。她这次刻意凝聚了更多的秩序能,却还是被伊凡用手背挡住。
“如果能钓到大鱼,费些时间是值得的。”伊凡解释。
“你就不怕是对方在钓你?”高雅明琴冷冷一笑,“万一这是个陷阱呢?”
伊凡黄金色的眸子里跳出一抹亮光:“我喜欢陷阱,你不喜欢?”
“当然喜欢,”高雅明琴撤回手,任由伊凡处置那枚印记,“没有陷阱的人生会很无聊。”
她微笑着说完,重又打量了一遍眼前这个一米九六的男生:“这些道理是那个人教你的?”
她知道,这个男生的老师是弗里蒙德那个她最憎恨的持戒人。
“不。”伊凡答的格外干脆,“他不屑于教这种东西。他只教战斗技巧。这些是我自己想的。”
“你很擅长思考?”
“也不算。”伊凡耸肩,“但经历过一些事,思考的方向总会和一般人不太一样。你能理解。”
高雅明琴不置可否,把话题换回了她关心的那个人身上:“他最近的实力有长进么?”
“我不确定,我从没和他全力比试过。”伊凡摇完头,又看向明琴,盯了片刻,才开口:“但我知道你现在打不过他。”
“总有一天可以。”高雅明琴表现得理所当然。
“你想在我身上找到他的影子,拿我当挑战他的垫脚石?”伊凡仰起下巴,天生的黄金瞳猛地收缩。他的目光从高处落向高雅明琴脸上,甚至让周围的空气都像被压缩一般猛地降温。“那你要失望了。”他终于带了几分音调,像一口金钟在轰鸣。
事实上,这是他在弗里蒙德最常用的神态和语气。并不是他生气了,他只是想用这种方式测试一下他感兴趣的人,看看那个人在自己的威压下会呈现出怎样的惶恐。
在他第一次对那位老师做出这种表情时,那位久经沙场的持戒人都不由战栗了一下。
至于其他人?他们仅仅是被这金色的目光一扫,就再也不敢正眼看向伊凡,说话都有些语无伦次。
高雅明琴例外,她不仅直视着那压迫的目光,反而迎着那目光向前逼近,同时眼中闪过冷艳的白光。
那是她面对强敌所天生的亢奋。
“我知道我现在也比不过你,但总有一天可以。”她高傲地扬起头来。
伊凡脸上依旧不悲不喜,但他刚刚施压的表情立即缓和了下来:“你确实和其他人不一样,傲慢却有自知之明。”他顿住,目光向身旁瞥了一眼,又落回明琴身上:“说说夏辰星吧,我对他有一点点兴趣。”
“现在说合适么?鱼要上钩了。”高雅明琴手上的银鞭已被秩序能绷直,随时都能刺出。
伊凡却悠闲地抱着手,无趣地摇头:“不是我等的大鱼,这种小虾不影响咱们闲聊吧?”
话音落下,“桀桀”两声冷笑从两人背后传出。墓碑像是裂开一道口,黑雾从中飘起,一只鬼影便从中浮现。
“看我引来了谁?”它笑得尖利而肆意,“两只可怜的羔羊,不知道自己要死了还在这儿谈情说爱。”
高雅明琴懒得抬头看它,只轻叹口气:“它对谈情说爱是不是有误会?”
伊凡耸肩:“可以理解。毕竟这只小虾都没认出咱们是谁。”
“你们是谁都无所谓。”幽鬼从黑雾中伸出锋利的爪。
它管这两人是谁?它是鼎鼎大名的S-级魔物,随便一抬手就能让立足之处翻云覆雨,别说两个大一新生,就算整个魔法境的学生加一块都不一定能伤得了它。
“你们只会后悔,不该从学校里偷偷跑出来!”它对着空气挥下,切出十道交叉的黑色裂缝,想好好品尝两人的恐惧。
“你对夏辰星那么感兴趣,为什么不直接问他?”高雅明琴压根没在意幽鬼的情绪,接着刚才的话题往下说。
“他和我不是一类人。”伊凡无动于衷,只是张嘴,“和他交流费劲。”
“你们找死!”被冷落的幽鬼火冒三丈,它咆哮着,朝明琴头顶扑去。
明琴头都不抬,将银鞭向上一扬,抽中幽鬼,将它“咚”的一声拍在一旁的墓碑上。
“他其实挺好说话,”这番动作丝毫不影响两人间的对话,“只是有时有点莽撞,非要说的话,也许没那么成熟。”
“听说他是个无魔者,是真事?”伊凡前半句话刻意加重,显然是在强调这个结论并非空穴来风。
一旁的幽鬼已从石碑上飘起,嘴里唔呀唔呀地嚷个不停。它身上的黑气猛地扩张三倍,团在一起,形成了一柄锐利的黑芒。
“去死!”幽鬼撕心裂肺地吼,势要一击让明琴毙命。
明琴叹口气,脚尖后点,手上发力,银鞭上立刻聚出一股和黑芒一般大小的风锥。
叮!
黑与白撞在一起,在墓碑前碰撞出一个半黑半白的沙漏。
“我为什么要对一个外人讲?”她语气平淡,呼吸都不带一点起伏,好像根本没有出力。
“我知道了。”伊凡点头一笑,“谢谢你把这么重要的事告诉我。”
“我可什么都没说。”
“你们!”两人几句话之间,幽鬼的黑芒已落下风。它干脆撤回黑芒,大吵起来:“你们说够了没有!”
“我听说他经常有意外表现,前几天在金吉可失控的混沌能里甚至一点事都没有。”
高雅明琴知道“无魔者”的事在伊凡面前绝无掩饰的可能。伊凡对夏辰星的掌握恐怕比她能想到的还要多。但她还是得说点什么,至少转移话题。
她正要答话,却见黑气发疯般地绕着她身子旋转,只一息之间又骤然暴涨,像包包子一样把她吞进了黑雾之中。
“嘁。”她抱怨一声,向上抛出银鞭。
风在空中切出纯白的光影,像一朵白色的莲花在黑暗的污泥中绽开。
那朵白莲开始加速旋转,像搅拌机的刀片,顷刻把周身的黑雾撕烂。几秒后,空中只剩那只浑身上下到处冒着白气的幽鬼,奄奄一息地靠在墓碑上,大概是短暂昏了过去。
“我不知道原因。”高雅明琴懒得补刀,只继续接话,“我只知道他倔得像头牛,只要他认定的事,天打雷劈都不会改。”
“这种性格是好是坏?”
“对他是好事,对我们是坏事。”
“怎么讲?”
“够了!我…我要你们死!”幽鬼恢复了神志,忍着全身的伤痛跃到高雅明琴头顶,将身上残留的混沌能聚成一条极细的丝线,像根绣花针般向高雅明琴坠去。
高雅明琴抬手在上方一抹,风障便挡住了幽鬼的攻势:“认死理的人总不会轻易放弃。尽管现在还看不出,但他会慢慢变强,或许有一天会超过你。”
伊凡的嘴角竟罕见地跳了一下。他想笑,又出于习惯硬憋了回去:“我承认他会变强。但想超过我?不可能。”
“世上没那么多不可能。”明琴说着将银鞭向上横扫,头顶的风障向上包拢,围成一团风球,把幽鬼困在其中,“要是守着傲慢止步不前,我很快就会追上你。”
伊凡抬头,闭眼,感受着那枚风球中秩序能的流动。他确认,那表面看似朴素的魔法实际没那么简单。魔法中对秩序能的掌控甚至到达了S-的评级,那是御者·风之茧。
“我对你有过研究,之前你和幽鬼的战斗没这么轻松。看来你一个月的进步确实不小。”
明琴轻声一笑,竟把上方限制幽鬼的魔法撤回:“这是我准备在决赛上对你用的杀招。出于公平,你是不是也该让我看看你准备的魔法?”
“啊!!”被彻底激怒的幽鬼从风茧里钻出,漆黑的眼睛因愤怒发出滚烫的红。它不明白女孩为什么会放它出来,但被冲昏的头脑已经让它顾不得这些了,它必须找回属于幽鬼的颜面!
现在,它明知自己不是女孩的对手,便将目光转向一旁态度傲慢又废话极多的男孩。它对人类魔法师有过了解,越是这种长得帅又爱装逼的人,实力就越菜。
它灵机一动,想到一个绝妙的计划——拼尽全力偷袭男生,最好能把他劫持来威胁那个女孩,这样就能让女孩分心,趁机完成反杀!
天才!幽鬼绝对是魔物中最天才的存在!
幽鬼立即执行,见那男生似乎还在思考怎么回答女生,便出其不意地向他扑去。
“我也是这么想的。”伊凡右手在脸前一划,像是想扇开眼前的苍蝇。
烤糊的焦味立即在空中弥散,冲到半途的幽鬼像撞上了一根裸露的高压电线,身子一颤,被定格在了空中。
它瞪大眼,惶恐低头,看到自己漆黑的身体中间像被捅进一根烙铁,硬是被灼出一圈焦红。而且那圈焦红正快速向上下两侧同时蔓延。
幽鬼瞪圆眼,难以置信地看向男孩,张嘴想喊什么话。但那圈焦红已燃到它头上,转眼就把那团黑气烧得渣都不剩。
“烈焰·焦灼,S-级魔法,我会用这招回报你。”
“谢谢。”明琴收回银鞭,转头准备离开。
此时已过正午,冬日的阳光柔和而又温暖。
伊凡高挑的个子在地上投下一道修长的影,铺在明琴前行的路上。
“能最后问一个问题么?”伊凡打量着女孩的背影。
明琴停住脚,头也不回:“如果还是关于夏辰星的,就算了,我不喜欢当第三者。”
“关于你的。”
明琴的手指不经意间微微一颤,但还是冷着声道:“随意。”
伊凡深吸口气,微微挑眉毛,用那一贯不带任何语调的口气问:“你是喜欢主动一点的,还是被动一些的?”
明琴沉默片刻,回头瞥了他一眼:“这次你指的是哪种喜欢?”
“那种喜欢。”伊凡双手抱怀,这是他闲暇时最爱做的动作,而明琴也刚好一样。
“不好意思,”明琴转回头,避过伊凡的视线,才偷偷一笑,“我对那种喜欢没兴趣。”
伊凡重新靠回墓碑上,冬日难得的暖阳将他坚实的肩膀勾勒得格外清晰。他故意等明琴往前走了几步,才用她刚好听到的声音答:“巧了,我也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