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辰星心中涌上一股不好的预感，油味变得刺鼻，像煮沸的血。
他的目光缓缓向餐车上转去，锅盖掀开，白烟弥漫，羊腥味混在腻香的香料中飘出，冲散夜兰香，让周围的女仆们都别过脸去。
红色的油汤里，一大一小两只动物被剃干了毛，完完整整卧在锅里，小的那只蜷在大的怀里，脸上的惊恐依稀可辨。
那是两只长着尖耳的羊。
“给两位贵客盛饭。”
白马面无表情地命令，可怜的羊女仆们只好颤颤巍巍拿过银色的大碗，闭着眼从里面舀汤，结果撒在了地上。
白马却没像之前的黑狼一般发怒，只是冷声“呵”了一声，用蹄子轻轻敲了两下桌子。
那些羊女仆流着泪，只好找来刀子，屏住呼吸准备切锅里的肉。
“我还以为在白马大人正义的统治下，大家都不吃肉呢。”雪儿本不想说话，但她眼见夏辰星快要忍不住了。如果她再不开口，只怕这个过去向来莽撞的家伙会突然跃起。
“哦，当然，我们是素食主义者。今天的肉只是为了款待两位。”白马咧嘴笑。
“可这两只羊不也是森林里的动物？”雪儿干脆问得直白一些，夏辰星甚至已经攥住口袋里的匕首。
白马不答，只是冲着雪儿微笑，片刻后才张口：“它们过去是。可惜，后来被邪恶黑蟒蛊惑，等我找到它们时，已经无药可救了。唉，但愿明天之后，森林里再也不用发生这样的惨剧。”
“你…”夏辰星从座位上站起。白马当然是在说谎，就算锅里的两头羊已经面目全非，单凭那对耳朵也能认出来，那绝对就是…
呕！
他想到这儿，差点吐了出来，只好捂住嘴硬忍。
“这位小兄弟看起来不太舒服？”白马朝夏辰星温柔眨眼，“哦！真对不起，我应该提前问问两位有没有忌口，怕是不小心做了两位不爱吃的菜。来，先喝点东西压一下，我让人给您找医生。”
夏辰星不想理它，但不得不抓起桌上的红酒，狠狠喝了一口，暂时把胃酸压住。
“你先去洗手间歇一会儿？”雪儿当然知道夏辰星的情况，但她不能明说，只能用眼神给夏辰星暗示。
夏辰星会意点头：“我没…大事，就是头晕，你们吃，不用管我。”他说着，捂着嘴巴慌张地向洗手间冲去，还差点走错了路。
他听到身后的白马和雪儿又在继续碰杯，三句话不离正义，更是恶心到浑身乏力，几乎是撞进了洗手间的门。
他用后背把门顶上，反手上了锁。
他这才仰头看着水晶装饰的天花板，把压在胸中的那口气一股脑吐出。
这匹恶马！
他来到水池边，一拳打在大理石台上，震得指骨发麻。
可他什么都做不了。从他见到锅里的那对母子起，他有无数次想起身，想冲上去撕下恶马那满口胡言的嘴。
他却不敢。他不明白自己什么时候变怂了，如果放在过去，他一定会这么做，不计一切代价。
可是…
他闭上眼，双手按在水池边，大口喘气。
“蛮力或许偶尔能解决问题，但不是常态。”
每一次他想发作时，校长的这句话总会涌上脑海。如果他真的这么起身冲上去，那他和过去的自己又有什么区别？
他睁眼，看着镜子里那张苍白的脸。打从高中毕业后，这还是他第一次认真观察自己。这种感觉很奇怪，当一个人真正仔细打量镜子里的自己时，又会总觉得像在打量一个陌生人。
就连他自己都有些认不出自己了。过去的他当然不会这样，可现在的他究竟是对是错，他也说不清。
“需要想？当然是错了！”声音发凉，在他脑中懒散地响。
“为什么？”
“看见讨厌的东西却不敢毁掉它，世界上还有比这更错误的事？我的弟弟，你变得比以前更蠢了。以前，你就算挥着拳头也知道试一试，现在，却连这么做的胆量都没有了。”
“我是变胆小了，”夏辰星承认，“但光靠挥拳，能解决问题？”
“天呐，我没听错吧？！你想到的不是发泄，居然是解决问题。哈哈哈哈，我的蠢弟弟，对方又不是傻子，你以为凭你一个无魔者就能解决问题？”
“我并没有只靠自己。”
“对哦，还有你的小情人。”
“她不是！”
“嗯哼，”希尔薇不置可否，“但你没发现？她根本不是那匹呆马的对手。就算你们联手，也只是晚点死罢了。”
夏辰星沉默不语，双目凝视镜中。
“享受你临退学前的最后时光吧，在你快死的最后一刻，我会出来救你。然后，你的身体就归我了，哈哈哈哈。”
“就算是那样，至少我现在还活着。”
“那不如让我们来猜猜，你还能活几小时？可不要一会儿后悔自己说过的话，装成小狗来求我。”
“我会尽力。”
“那就走着瞧。”希尔薇一笑，隐声不见了。
夏辰星长舒口气，拧开水龙头，把冷水拍在额头上。
自己刚才做的是对是错…
“要像求解数学方程，把已知量代进去，推导答案。”
他想起了精灵耳老师的话。
已知量…
白马根本不像它说得那样正义，正义之符偏偏又在白马体内。
雪儿打不过白马，自己更是不会魔法，但现在两人偏偏在白马的地盘上。
那么答案…就只有一个。
他刚刚的怂是正确的，更是必须的。无论他有什么想法，现在和白马翻脸都是最坏的选择。他应该像雪儿一样，尽可能装作若无其事，放松白马的警觉，再暗中寻找破局的机会。
白马必然也料到这点，所以才选择明天一早就讨伐黑蟒，以免夜长梦多。
这么看，今晚就是他和雪儿破局的唯一窗口期。
他沾着水，拍了拍自己的脸颊，努力放松下来。
他又把这番推理重新理了一遍，确认这个逻辑没有问题，才摇摇晃晃走出洗手间，准备回到餐桌上，继续伪装。
或许是刚刚的愤怒过于消耗体力。等他坐回到座位上的时候，只觉头重脚轻，连桌上的素食也吃不进去，只想赶紧回去睡上一觉。
可那匹白马却像是故意一般，几次三番举杯敬酒，他连喝了几杯，实在坚持不住，只能拒绝。
白马看出了他的异样，也不再劝，简单说了几句结束语，便让羊女仆带着他和雪儿回到各自的房间了。
但白马却坐在木椅上迟迟未动。
大概两人走后的十分钟，会客厅的阴影里，一匹黑狼钻了出来，抱着一把镶着七色宝石的龙椅。
白马起身，扬起后踢踹翻木椅，一屁股坐到了新放下的龙椅上。
“诶呀，扔掉那身狗皮以后就是舒服，”黑狼伸了个懒腰，“看来你我两兄弟以后再也不用伪装了。”
“伪装？呵。”白马蔑视着黑狼，马嘴“噗拉”一抖，笑道，“我还需要伪装？我是正义白马，过去是，现在是，将来还是。”
“哦，兄弟，看我这张不会说话的嘴。”黑狼呵呵一笑，抓起桌上剩下的鹅蛋，皮都不剥，扔进嘴里，“味道不错，来一个？”
白马用马蹄吸起一个，在桌上一滚，让蛋壳脱落，露出里面饱满的蛋白。
“你的目标快达成了，接下来打算怎么办？”黑狼主动拿起鹅蛋，喂进白马嘴里。
“话别说太满。今晚，只有今晚，我们不能出任何差错！”白马嚼着鹅蛋，仰头思索。
“能有什么差错？”黑狼挥挥手，“就凭那两人。那个女的连我的魔法都扛不住，至于那个男的，更像是个废物。”
“你知道为什么坐到这个位置的是我而不是你么？”白马不自觉又拿起一枚鹅蛋。
“当然是因为你好看，没人会喜欢一匹狼，哪怕装成狗也不行。”
“你错了，因为我很少以貌取人。红酒里的药你是按量下的吧？”
黑狼阴险一笑：“当然，我的主人，我完全是按您的意思，甚至多用了三倍。那个男的的酒里，是极强安眠药，恐怕他现在已经睡死了。至于那个女的，我用的是上等的***，能加快她的激素分泌，恐怕她现在已经欲火难耐，准备去敲男的的门了。”
“盯好监控，把他们今晚做了什么要全部记下来。一旦明天出了差错，我们就能拿今晚的录像逼他们就范！”
“您想得可真周到，我的主人，这些人类魔法师最在乎自己的名誉。”黑狼绅士地鞠躬，“这么一来，万无一失，只要明天恶蟒一死，我们…就将占有整个世界！”
“包括森林内，以及…森林外，那些属于魔法师的世界。”
白马高举起桌上的红酒杯，与黑狼用力碰杯。
“敬正义！”两人一同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