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马扬蹄拉开拴麻袋的黑绳,一头黑狼便从里面钻出。它的嘴巴被毛巾堵着,两爪绑在身后,满脸惊恐。
那正是之前装成雪橇犬的管家。
“两位,实不相瞒,”白马指向黑狼,“我昨天并没有杀死它,只因它是我的兄弟,我于心不忍,便暗中命人将它救下。”
黑狼“呜呜”地嚎叫着,双手拼命挣扎,奈何挣脱不开。
“但我今天才知道,它昨晚对两位的红酒动了手脚,还在两位房间里安了监控。”
雪儿面无表情地看着白马,知道这只是另一出戏。
白马唰地从武器架上抽出一柄长剑,捧在手中,伸向二人:“为表示我与两位合作的诚意,我现在将它交给两位,任由两位处置。只等我们正义大业一成,我必将正义之符如此剑般奉上。”
夏辰星深吸一口气。他确实想过之前的黑狼或许是假死,但他没想到,这件事会有白马亲口说出来。
它又想玩什么鬼花样?
夏辰星想不明白,只好看向雪儿。雪儿却只一笑,毫不犹豫地接过长剑,拔剑出鞘:“白马大人的诚意我们心领了,我们自然会全力帮助白马大人实现正义的目标,至于这匹恶狼…”
她举剑上前,用剑尖挑开狼嘴里的毛巾。那匹狼立刻连哭带嚎:“马兄,你!你到底想干嘛!我和你是一路的啊!”
夏辰星看得出来,这撕心裂肺的喊声不像是装的。
“不如拿来为正义祭旗吧。”雪儿将剑斜向上举起。
“两位!”黑狼大声抽泣,“两位大人,我实话实说,这一切都是这匹白马…”
刷!
利剑划破空气,紧跟着是血液从动脉中喷出的声音。
夏辰星急忙闭眼回头,可浓郁的血腥味早已混在热气里扑面而来,让他不由屏住呼吸。
扑腾一声响,夏辰星小心转过头,见那颗狼头已沾着血滚落在地。
白马闭上眼,叹了一声,帮夏辰星问出了心里的疑惑:“我以为你会等它说完话才动手。”
雪儿随手一推,将长剑归鞘,交还白马:“有必要么?它无非是想把脏锅甩到您头上,给我们的合作增添裂隙。我们没必要浪费时间,既然您表达了诚意,我们也理应如此。”
白马咧着嘴,满意一笑:“我就喜欢和您这样直爽的人打交道。”
说完,它匍匐在地:“请两位来我背上,我会亲自带两位前往最终的战场,一同见证正义的降临。”
雪儿点头,跃上马背。夏辰星迟疑了片刻,见雪儿看向自己,也只好跟了上去。
扑拉一声响,白马展开洁白的羽翼,迎着阳光拍翅而起。
夏辰星的手不经意间插进口袋里,那里,有徐莉给他的短小匕首。
这马背上是白马的视野盲区,如果自己突然拔出匕首刺杀白马,它绝不会有任何防备。
这么一来,自己也算是给森林里的动物们报了仇。
可是…
他另一只手按在马背靠近心脏的位置。
正义之符就在它的身体里,万一这一击失手,或者伤到正义之符,他这一天多的努力就都白费了。
他紧攥着匕首,呼吸有些发沉,不知道究竟该如何是好。就在这时,他身上的裙子被勒了一下,显然是雪儿告诫他不能轻举妄动。
“两位,”白马升到空中,突然开口,“我知道两位昨晚已经见过了那只小白兔。”
这一句话让夏辰星刚松懈的神经立刻再次紧绷。
这匹白马既然选择在杀死黑蟒前摊牌,说明它一定做好了万全准备。还好自己刚才没有莽撞下手,不然在这高空之上,谁知道白马会有什么险恶的后手。
“果然瞒不过白马大人,”雪儿倒对此不以为意,只是平静道,“既然您这么说了,想必是想和我们解释,我们愿意听您讲。”
有什么可解释的?夏辰星心想,这一切都是板上钉钉,白马再怎么说也不可能颠倒黑白。
但白马干脆的回答再次让夏辰星只冒冷汗:“不必。两位既已有了判断,我多说无益。两位现在在我背上,我没有防备,既然两位不认可我口中的正义,大可让那个男孩用手里攥着的匕首把我刺死。”
它怎么知道的?夏辰星口袋里的手都在发抖,一时不知道该不该把匕首抽出来。
雪儿抬手制止了他:“您从今早起就如此坦诚,想必是准备好了和我们谈判的筹码?”
“两位大人料事如神,我也实话实说,在昨天之前,我一直打算利用两位大人帮我杀死黑蟒,我吞下黑蟒吸收它的魔法能,再借助正义之符的力量,前往你们所在的世界。”
“呵,”夏辰星冷声笑了出来,“你是去送死。”
“你说得对,”白马毫不生气,只是点头,“过去的我实在夜郎自大,深浅不知,思之令人发笑。有赖两位为我展现出了人类魔法师的真正实力,我思考了整整一夜,自知穷尽毕生也不可能胜过人类半毫。所以今早我想通了,我只会占据这片森林,绝不敢再有妄想。我愿用我的亲兄弟黑狼的命,换取两位对我的信任。”
“你一匹卖友求荣的马,还好意思谈信任?恬不知耻!”夏辰星用力拍了一把马背,要不是雪儿拦着,他真想把匕首也插进去。
“大人教训的是,”白马温声吞气,语调卑微,“但两位对我的信任绝无害处,反而对两位有益。”
“无害?黑蟒保护了那么多动物,你巧言令色骗我们去杀死它,现在还来跟我们说无害,你这脸皮也太厚了吧?”
“辰星,不用急,听他说完。”雪儿勾了勾手指,让那条裙子稍稍勒紧了一些。
“还是这位姑娘明理。我就不绕弯子,直说了。”白马深吸口气,它的身体里像上次一样发出白光,将心脏处铜币状的黑影包裹住。
即便隔着马背,雪儿依旧能清晰感受到那白光中流淌着的秩序能,纯粹,高贵,毋庸置疑来自白魔导师。
那必然是正义之符无疑。
“正义之符和我的性命直接关联,早在我吞下它的那一刻起,它的秩序能就溶解了我原有的身体。现在的我和它完全就是一体,如果你们杀了我,正义之符就会崩溃。”白马收敛了身体里的白光,轻描淡写道。
夏辰星听得明白,这匹白马完全就是在玩战术讹诈。他还是忍不住开口:“照你这么说,我们是永远拿不到正义之符了?”
“当然不会。”白马摇头,“正义之符并非不能给你们,但方法只有一个。两位要帮我杀死黑蟒,我将黑蟒吞下,用它体内强大的混沌能取代正义之符的能量。这么一来,正义之符就可以和我的身体剥离,我到时必会甘心交给两位。”
“你想逼我们陷入不义?”夏辰星问。
白马笑了:“那要看两位怎么定义‘不义’。这世上不义的事有很多,往往一不小心就会‘不义’。你吃过的饭剩下了,那是对种地者的不义;你考试蒙对题多了一分,那是对其他苦学者的不义;你走在路上不小心闯了红灯,那是对遵守规则者的不义。不义永远都在,特别是这座森林,老虎就是要吃肉,动物就是要竞争,如果人人都说这么做会陷入不义,那干脆一开始就不要出生了。”
“你…你这是诡辩!”夏辰星话是这么说,可他竟找不出反驳的角度。
“呵,是不是诡辩没关系。”白马说,“我想说的是,是不是‘不义’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会不会有人来裁定这份‘不义’,或者说,会不会有人来裁定所谓的正义。”
夏辰星吸了口冷气,这正是正义之符所考验的核心问题。
“我且问两位,对两位来说,这片森林只是两位无数考验中一处小小的幻境,是某位魔法师创造出来的假象,对不对?”
夏辰星闭口不语,权作默认。
“那我再问,待两位走后,这座森林里发生的一切是否还会和两位有任何关系?”
夏辰星没法回答,答案是摆明了的,他也不需要回答。
“既然这里只是幻境,既然这里未来的一切与两位无关,两位凭什么在此裁定正义,凭什么笃定帮我做事就是‘不义’?”
“因为这么做让我不爽!”夏辰星攥紧了拳头。
“呵,”白马不屑地噗啦下嘴:“让你不爽的事世上有很多,如果让你爽就是正义,那这正义究竟意味着什么?变强?富有?还是受人尊敬?”
夏辰星答不上来,只把拳头越攥越硬。
白马大笑起来:“看吧,你所谓的正义也不过如此,说白了不过是一个人无意义的自尊心。如果你只是想满足自尊,那么请吧,请现在拔出匕首杀死我,放弃那枚唾手可及的正义之符,带着令你满足的‘正义’,永远离开这片森林。或者…”
它冷笑:“协助我,践行我的正义,或许你会一时不爽,但这枚正义之符会真真实实送进你们手中。实话告诉两位,你们一直被问的问题我全都知道,而那个问题唯一的答案,赠予我正义之符的老人也早就告诉过我。”
它用力拍打起翅膀,绕着下方一个不到百平米的黑色罩子盘旋,那里便是黑蟒的领地。
“正义谁来裁定?呵,是利益!”冷风呼啦啦刮过夏辰星的脸,白马大声呼啸:“正义从没有那么复杂,它只由利益裁定。物竞天择,适者生存,有利可图,即为正义!这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绝对真理!”
它兴奋地飞翔着,翅膀撞过枫树林的顶端,像锯子一样把树木锯断。
下方,无数士兵在嘶吼,黑色罩子在被炮火与刀枪疯狂冲击。哗啦啦的断木枯枝从高处砸下,在罩子上发出一声声凄厉的轰鸣。
夏辰星无言以对了。他思考了无数遍,一时竟想不出哪个角度能拿来反驳白马。他只好向雪儿投去求助的目光。
那个冰雪聪明的女孩,一定会找出白马这番话中的破绽。
雪儿则闭目沉思,直到白马绕着黑色罩子盘旋了三圈,她总算叹了口气,张开眼,没有看向夏辰星,只是盯着远方的太阳,轻声道:“我知道了,我们会全力帮你杀死黑蟒。”